又六年。
初春,湖邊有楊柳,也有條花船,煙雨樓的花船。
岸邊的茶樓坐了很多人,各式各樣的人。有劍客,有雅士,也有普通人,甚至還有乞丐。
人不同,目的卻是相同。都是為了見一個人,一個女人,小樓姑娘。
茶樓里有些安靜,所有人都在低頭作詩,時不時吟上幾句,又忽然閉嘴,立刻寫在紙上,生怕被人聽了去。
小樓姑娘接客有個規(guī)矩,以詩會友。無論出生,不管貧賤。小樓姑娘有規(guī)矩,煙雨樓自然也有規(guī)矩,很簡單卻又很難的規(guī)矩,給銀子。只不過,小樓姑娘并不喜歡守規(guī)矩,若是遇到自己喜歡的詩人,她自己會掏錢把人留下。
如此良辰美景,又有佳人相伴,吟詩作對,再來一段生離死別的青樓情,簡直就是所有文人墨客的夢想。
六年,當(dāng)初還是小女孩的第五小樓現(xiàn)在幾乎完全長開了,只是眉間隱隱還能看到一絲稚氣。
她身穿一件青色曳地長裙,慵懶的斜臥在案幾后面看書,烏黑的長發(fā)隨意的挽了一個發(fā)簪,金釵上的珍珠隨著呼吸上下擺動。
她手里有一本書,封面上寫著‘風(fēng)雅錄’,書里還夾著一本書‘江湖志’。
風(fēng)雅錄永遠(yuǎn)都是最新的一刊,也是最貴的一刊,大師吳道親自題字作畫,每年只發(fā)行一百本。
江湖志卻是一年前的刊物,印刷版,大街上只賣五錢銀子。
第五小樓更喜歡看江湖志。雖然是一年前的版本,可不管看多少遍她都能看的津津有味。
江湖志有‘天地榜’和‘江湖事’兩個部分。最吸引人的,莫過于‘天地榜’。天字榜列的是武林中真正的高手,地字榜排的只是武林新秀,上榜的都不超過三十歲,一旦超過三十便立刻下榜。相比起地字榜每年都會更新的速度,天字榜更新的很慢,有時候十年都不會變化。
不過,去年天字榜有了變化,排名第六的神鷹諸葛雷下榜了。天字榜下榜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死了。
后面的江湖事對他的死有很詳細(xì)的描寫。他就死在自己府上,穿著血紅色的壽衣。據(jù)說他的心被人挖走了,肺被人掏空了,又據(jù)說他的下巴被連根切斷,舌頭也不見了,還據(jù)說他的額頭上擺著一碟辣椒醬,身邊還有一小碗吃剩的米飯。
他死在血衣樓手里。
巳時,風(fēng)吹楊柳,陽光滿地。
小丫鬟捧著一疊宣紙,推簾而入,調(diào)皮的笑道:“小姐,這是今天的詩。”
小丫鬟輕輕地將這一疊詩擺在案幾上,第五小樓這才將書收好端正的跪坐在案幾前。
她看的很快,幾秒鐘便能看完一首詩,其實她也不想看的這么快,只是這些人寫的太爛了,連多看一眼都是折磨。
轉(zhuǎn)眼已經(jīng)看完一半,第五小樓的眉頭卻皺的很深,小丫鬟看到了她的表情,問道:“小姐?這些詩都不行嗎?”
第五小樓搖搖頭,拿起一張宣紙翻過來給小丫鬟看,輕笑道:“你說,這樣的東西也能叫詩嗎?”
紙上沒有字,只有畫,畫的很差,一眼看上去像一只王八。要很仔細(xì)并且有很豐富的想象力才能看出,這畫的是一個人的面容。右下角歪歪扭扭的寫著幾個字‘小樓昨夜又東風(fēng)’。第五小樓也看到了這幾個字,于是她把這張紙撕了,撕得粉碎。
小丫鬟掩著嘴吃吃的笑著,第五小樓也笑了,搖搖頭并沒有責(zé)怪她。
翻到最后一張,第五小樓突然愣住了,紙上寫著兩句詩。
“劍氣縱橫三萬里,一劍光寒十九洲?!?br/>
署名,阿吉。
莫名熟悉的一句詩,她好像在哪見過,又好像在哪聽過,可又完全想不起來了。
第五小樓仔細(xì)想了想,還是毫無頭緒,于是把宣紙遞給小丫鬟,道:“今天就是他吧?!?br/>
小丫鬟接過宣紙便退了出去。
第五小樓想了想,又嘆了口氣,將案幾整理干凈,又拿了一壺酒,兩盞杯,船上最不缺的就是酒。
推簾而入的是一個男人,一席黑衫,手里拿著一柄短劍。
阿吉大大咧咧的坐在第五小樓對面,看都沒有看她一眼,拿起酒壺斟滿杯子便喝了起來,一口一杯,喝的很快。第五小樓也沒有說話,阿吉喝完一杯,她就馬上斟滿。
來船上只喝酒的,她倒是第一次見到。
阿吉又喝了五杯。
第五小樓問道:“公子可是有什么煩心事?”
阿吉頓了頓,凝視著酒杯里自己的倒影笑了,又看見第五小樓,笑道:“你看我是不是有毛病?”
毛病倒是不小,哪有人說自己有毛病的。
第五小樓掩著嘴,笑道:“公子莫要捉弄妾身?!?br/>
阿吉道:“我不但有毛病,還有麻煩?!?br/>
第五小樓道:“麻煩?”
阿吉道:“有毛病的人一般都有麻煩。”
第五小樓笑了笑,道:“有毛病的人一般都不喜歡麻煩?!?br/>
阿吉也笑了,把短劍擺在案幾上,道:“送給你?!?br/>
第五小樓看了看劍,又看了看人,道:“給我?”
阿吉點頭,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幫我解決麻煩,也幫你解決麻煩?!?br/>
春風(fēng)吹過,水波蕩漾,花船已在湖心。
第五小樓也喝了一杯,喝的很慢,這是她這些年的經(jīng)驗,一定要比客人醉的慢。若是醉的太早,會發(fā)生什么第五小樓不用想也知道。
她將自己的酒杯斟滿,道:“妾身,有什么麻煩?”
阿吉沒有說話,用食指在酒杯里沾了點酒,又在案幾上寫了一個字,一個越字。
第五小樓的瞳孔忽然收縮,忽然問:“你,知道?”
阿吉點點頭,沒有說話,喝了一杯。
第五小樓的手卻在顫抖,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準(zhǔn)確的說,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道:“為什么?”
阿吉道:“你的麻煩,正好也是我的麻煩?!?br/>
第五小樓道:“為什么你自己不去。更何況,妾身并不懂武功?!?br/>
“劍,會教你如何去做的?!卑⒓?jǐn)偭藬偸值溃骸岸椅矣憛捖闊??!?br/>
酒喝完了,第五小樓拿起短劍,似乎不再打算多問。
劍入手,森寒的劍氣就透過劍鞘,冷得深入骨髓。就算不懂劍的人也知道,這是把好劍。
劍尖到劍柄,長兩尺九寸,重兩斤四兩。
第五小樓握住劍柄,問道:“這把劍叫什么?”
阿吉在船艙里又找到了一壺酒,道:“阿吉。”
第五小樓這才注意到,劍柄的末端歪歪斜斜的刻著‘阿吉’二字,刻痕很新。
第五小樓輕笑道:“哪有用自己名字當(dāng)劍名的。”
阿吉抱著兩壺酒,道:“名字不過是個代號,你若是愿意,叫阿貓阿狗都可以?!?br/>
第五小樓找了塊棉布,將阿吉劍團團包好,笑道:“不必了,阿吉就很好聽?!?br/>
楊柳岸,第五小樓抱著阿吉劍瞧著他離去的背影沉默不語,阿吉抱著兩壺酒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的很真誠,也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