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寥就這樣被從王宮里放了出來，非但毫發(fā)未損，還被燕王賞賜了一把寶劍，供他練功所用。一夜之間，北平城里婦孺皆知洪家酒店的流氓xiǎo二被燕王青眼有加，人人都對他客氣起來，大街xiǎo巷都換上了迎頭的笑臉，和背后的議論紛紛。

    次日，沈若寥重新開始了在城外xiǎo樹林里練功的生活。沒有什么大事的日子總是百無聊賴，卻也走得飛快；轉(zhuǎn)眼，過了年關(guān)，到了洪武三十一年。沈若寥憑著在夜夭山十六年訓(xùn)練出來的耐寒功夫，堅持了一整個嚴(yán)冬，內(nèi)功有了長足的長進；加之有了燕王給他的長劍，仿佛武功一下子回來了不少，氣力莫名其妙地勁增，遠非用樹枝之時可比。隨著冬天過去，他的劍法已經(jīng)相當(dāng)純熟，刀、棍等等上面的功夫也有了驚人的提高。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在旁人看來；對于他自己來説，恢復(fù)武功的道路依舊遙遙無期。他仍然感覺不到曾經(jīng)隨心所欲，舒暢如飛的感覺；他堅持了這么久，無論怎么努力，一切卻都毫無起色。情緒不好的時候，他甚至常常感覺到自己的水平在倒退。沈若寥愈發(fā)焦躁起來，開始動不動就向夜來香發(fā)火。

    春天很快地來了。護城河解開了冰封，城外的樹林一夜之間綠了起來。草地越長越厚；陽光也愈發(fā)明媚和暖和了。轉(zhuǎn)眼一陣春雨淅淅瀝瀝地淋下，風(fēng)起來了；天又有些轉(zhuǎn)寒。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也是這樣的一場春雨，讓流落街頭的沈若寥與洪家酒店的掌柜呂姜結(jié)了緣。那天他發(fā)著高燒；老三哥背著他，跑到洪家酒店的屋檐下躲雨。洪嫂子因此，破天荒地收了一個店伙計，幫自己打理生意。一年過去了；現(xiàn)在，沈若寥正冒著雨，在城外的xiǎo樹林里心無旁騖地練功。呂姜打著傘，穿過泥濘的樹林走了過來。

    “姑姑？下雨天的，您怎么過來了？”

    呂姜把手中提的飯盒遞給他。“香兒病了；薈英樓的掌柜早上差了一個跑堂的送了個信兒過來，説她發(fā)燒了。我還想待會兒去看看她呢。你怎么樣，寥兒？就這么淋著行嗎，可千萬別生了病。跟一年前似的——”

    “姑姑，現(xiàn)在又不是一年前?！鄙蛉袅刃Φ溃澳判模覐膞iǎo就這么練功的，這樣提高得快。您趕緊回去吧；大雨天的出來干嗎啊，我餓了自己會進城去找吃的。”

    呂姜笑道：“我剛剛?cè)ソo江兒他爹上了墳，這不是順路就過來看看你嗎。你不用擔(dān)心我。我還帶了一把傘過來，給你留下吧？你這樣會淋壞的?！?br/>
    沈若寥這才想起來，今天是清明節(jié)。清明節(jié)后沒幾天，就是三月十二了；他從夜夭山逃出來，已經(jīng)整整兩年了。

    “真不用，姑姑。我能行的。您打算怎么去看香兒?。克C英樓那種地方……”

    “沒事；我從后門進去，就當(dāng)是走親戚，總可以吧。她也管我叫姑姑，就是我的一個xiǎo侄女呢。我做一diǎn兒她喜歡吃的菜，給她帶過去?！?br/>
    沈若寥望著呂姜的背影在雨中離開，呆呆地立了好久。兩年了。馬上，他就是十九歲了。兩個生日；兩個母親的忌日。就這樣匆匆過去了，他根本都沒有意識到。

    他打開飯盒，卻沒有食欲。頭一次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外的xiǎo樹林里練功吃飯。香兒病了。剛剛他還不想見她，想到她要來送飯就心煩。最近他脾氣一直很壞，昨天又沖她發(fā)了火，理由他已經(jīng)想不起來，只記得自己莫名其妙就開始吼。

    香兒陪了他一整個冬天，每天天剛破曉就離開家，呆在城外xiǎo樹林里，凍了冰的河邊，一呆就到太陽落山。這個冬天特別冷；他練功的時候，她就在一旁走來走去，不停地搓手跺腳；風(fēng)大的時候，便蜷在樹干下面躲著。他從來不曾停下來想過，從來也不曾關(guān)照過她；剛剛暖和兩天，他又開始犯渾，煩她，張口就傷人。現(xiàn)在她終于病了。

    她病得嚴(yán)重不嚴(yán)重？他該不該去看她？珠少爺或許已經(jīng)去看她了；自打那日街頭闖禍，讓珠少爺送香兒回家，珠少爺就開始頻繁地往洪家酒店跑，傻子都看得出來，他喜歡香兒。他老是管香兒叫葉姑娘；人家名字叫夜來香，并不是真姓葉。香兒卻隨便他叫，從來都笑吟吟地答應(yīng)。珠少爺該會知道抓什么藥，姚家有那么個大藥鋪呢……

    沈若寥想到姚繼珠每次看到夜來香，臉上那失魂的模樣，心頭便涌上來一股莫名的別扭和失落。隨即，他意識到了自己異樣的感覺，開始責(zé)備自己。

    他這是怎么了？為什么別扭？為什么失落？香兒是他的鐵哥們兒而已。珠少爺無論哪方面都比他強百倍。他有什么資格——有什么資格？

    細雨冷冷地不停下來，把他從頭到腳淋得冰涼冰涼。右xiǎo腿上的舊傷又開始疼痛起來，僵硬僵硬的，冰冷到了心窩里的疼。

    幾天后的一個早上，夜來香活蹦亂跳跑到洪家酒店來。沈若寥卻剛起，坐在桌邊正吃早diǎn。

    “哈哈，你也有睡過頭的時候啊，”她得意地嘲笑道。

    沈若寥抬起頭來，夜來香就是微微一愣；她很少見到他這樣的神色。

    “你病好了？怎么穿這么??？”他問道。

    “一diǎn兒xiǎo病而已，早沒事了。你怎么啦？”

    沈若寥淺淺笑了笑?！拔矣衐iǎn兒別的事，今天上午不練功了?！?br/>
    “你要去鏢局嗎？”

    “不是，是一些我自己的私事?！?br/>
    “什么事？我和你一起去行嗎？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

    “你還沒好，外面還這么冷；回家休息吧?！?br/>
    “我都在家歇了好幾天了，都快憋死了。哪兒都比薈英樓好玩兒。除非你嫌我煩，不想讓我跟著?！?br/>
    他躊躇了一下。

    “我想去慶壽寺里，給我娘diǎn一炷香。今天是她的忌日。你如果不想去的話，就先回家，等我回來就去找你。”

    夜來香木訥地望了望他素白的衣服，這才明白他一臉寒秋從何而來。

    “我和你一起去，”她不由自主地輕輕説道。

    沈若寥輕輕説了聲：“謝謝你?！?br/>
    夜來香愣了愣，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們出了洪家酒店，往慶壽寺走去。北平城里一個月來一直披紅掛綠，十分熱鬧。二月初九日，燕世子朱高熾的第一個兒子朱瞻基和日出一起誕生，燕王朱棣有了世孫。北平百姓舉城歡騰，自發(fā)地張燈結(jié)彩，在街頭巷尾大放鞭炮禮花，慶賀圣孫出世，比兩年前普天同慶應(yīng)天京城里皇太孫的長子、未來的皇太子、皇位的合法繼承人朱文奎降生要熱烈真摯得多。

    到了慶壽寺，沈若寥diǎn了三炷香，給了和尚一些香火錢，在佛像前面跪下來，擺上些供果，磕了三個頭。夜來香也跟著他一起跪下來磕頭，抬頭望著肅穆的佛像，心里一種莫名的敬畏感淡淡地升起來。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扭頭看了看沈若寥。他筆直筆直地跪在她身邊，微微仰著頭，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香爐里三支長香，漆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黑得有些怕人，好像他從那香上，看到了什么似的。半明半暗的三diǎn紅光在供桌上安靜地站著，仿佛凝固了一般。白色的香煙裊裊地升起，在供桌上方徘徊了良久，慢慢高起來，纏繞了整尊佛像，直彌漫到屋dǐng，又從房梁上倒掛下來。只有一個和尚在邊上閉目誦經(jīng)，空空的木魚聲規(guī)律地一下下輕敲著，敲得她心里一片荒涼。

    沈若寥在佛像前跪了良久，心里只覺得空空蕩蕩，卻又沉甸甸的，有些涼意。他落寞地跪了一會兒，看了看旁邊；和尚仍在那里閉目誦經(jīng)，好像他們根本不存在；手中的佛珠隨著木魚的響聲一顆顆永不停息地轉(zhuǎn)下去，轉(zhuǎn)下去。

    他茫然地抬起頭來，又望了望佛像；古樸的檀木佛像安詳?shù)囟俗谏?，慧眼微開，似笑非笑地目視著遠方。

    他回頭看了夜來香一眼。

    “走吧，”

    兩個人在佛像前又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沈若寥又捐了十文錢，謝過那和尚，便和夜來香一起走出供堂。

    時候已是正午；兩個人卻一diǎn兒不餓，不想就離開這里，到外面嘈雜喧囂的大街上去，便在清凈的寺院里漫無目的地踱了起來。這寺院很大，松樹茂密，到處的石縫里都鉆出來春天可人的嫩草。一條水渠貫穿了整個寺院，惜乎水流已干，只剩下兩座破敗的石橋，橋邊立著兩座石碑，上面刻著“飛渡橋”和“飛虹橋”的題字，筆鋒靈秀而大氣；落款字跡已經(jīng)漫滅難辨。寺院西墻下立著兩座佛塔，并不很高，卻顯然十分古老，八角玲瓏，密檐精致，磚瓦讓風(fēng)雨侵蝕得有些發(fā)黑。塔側(cè)的題額卻還可以清楚辨認。兩座塔靜靜地佇立在寺院中，反而更顯得四周空曠荒蕪。

    “你累了嗎？”沈若寥站住了，問夜來香道。“咱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吧。”

    夜來香猶豫了一下?！胺痖T圣地，不能隨便亂坐吧？”

    沈若寥笑了笑?！罢嬗蟹鹦牡姆馉?，該不會在乎這些裝模作樣的規(guī)矩?！?br/>
    他在塔邊坐了下來。夜來香躊躇了一會兒，也坐了下來。

    “若寥，我……有個問題問你?！彼t疑良久，開口道。

    “嗯？”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他沉默了片刻?！皩Γ荒阍趺粗?？”

    “你曾經(jīng)告訴過我，你娘是怎么過世的?！?br/>
    沈若寥沒有説話，低著頭，伸出手去摳地上的野草。

    夜來香輕輕道：“這就是為什么，你在自己生日這天，反而比以往更不開心，對嗎？”

    沈若寥漫不經(jīng)心道：“還好吧；談不上什么不開心。我早都習(xí)慣了。至少，沒有我爹在邊上打罵，已經(jīng)是天大的運氣了。”

    夜來香輕輕嘆了口氣?！叭袅?，如果我是你娘的話，我會希望你忘了我，每一天都快快樂樂的，幸福過一輩子。你這樣只是傷害自己，毫無意義。”

    沈若寥冷冷道，“對她來説自然是?？蓪ξ襾碚h不是這樣。如果我在我娘的忌日還高高興興的，那我豈不是狼心狗肺。”

    他始終低著頭；夜來香看著他，心里很難過。她説道：

    “我長這么大，都沒有給我娘上過一次墳；我都不知道她埋在哪兒。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狼心狗肺？”

    沈若寥抬起頭來看著她：“香兒，我求求你了，別説這種話好嗎？咱們兩個能比嗎？我娘是被我害死的啊?！?br/>
    他説完這句話，突然心里一陣抽搐般的疼痛。他轉(zhuǎn)過臉去，咬住嘴唇，不敢再出聲。夜來香輕輕説道：

    “若寥，你不該這么想。那不是你的錯，根本和你沒有關(guān)系?！?br/>
    沈若寥沉默良久，恢復(fù)了少許自控，終于開口説道：

    “當(dāng)然是我的錯——這天下有多少母親都可以像世子妃一樣順產(chǎn)；唯獨我娘為了生我而喪命。不是我的罪，還能是誰的？傻丫頭，你是干干凈凈的，你沒法理解一個生下來就帶著罪過的人。你看，——”

    他用兩手使勁抹了抹臉，然后轉(zhuǎn)向她：“看我眉心；你見過誰一出生就有這個印記么？我爹告訴過我，這就是罪惡的烙??；我出生就是個罪人，一輩子戴著這個罪惡的烙印，一生注定要給愛我的人帶來無窮無盡的災(zāi)難?！?br/>
    夜來香深深嘆了口氣。

    “世上最難的事，莫過于想讓你開心——算了，我們説些別的吧。我?guī)滋鞗]陪你練功，你自己練得如何？有沒有偷懶不自覺？”

    沈若寥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茫然地望著腳下的野草出神。直到夜來香納罕地推了推他，他才抬起頭來，失落地説道：

    “香兒，我想放棄了。早就想放棄了。眼看快一年了。我感覺不到絲毫變化。其實有沒有武功，又有什么所謂呢。我從來也不曾有過任何雄心和理想，能踏踏實實做個店xiǎo二，不用在街上混日子，我已經(jīng)不能再滿足了。就算現(xiàn)在我武功蓋世，天下清平，我又能干什么？真有這精力，還不如用來多讀幾本好書?！?br/>
    夜來香好不喪氣。

    “你又來了；姚老爺養(yǎng)著你練功，從來也不曾妨礙了你讀書。你怎么這么容易自暴自棄？這幾個月來你進步有多快，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獨你自己看不見?！?br/>
    “香兒，我不是發(fā)牢騷，説説而已。我是認真的。”他沉郁地説道，“我是氣餒沒錯；如果這一切有多大意義，或許我還能找到理由逼自己堅持?？墒乾F(xiàn)在我找不到。我爹是天下第一高手，到頭來還不是一輩子隱居深山，對天下二字毫無貢獻。既然只圖自己活個清靜自在，與世無爭，我又何必自相矛盾練武呢？如果真想要dǐng天立地，青史留名，第一正道永遠是讀書輔政，以圖永保太平盛世，而不是做胸?zé)odiǎn墨的匹夫，只能希冀于亂世中以武功取名，從而唯恐天下不亂?！?br/>
    “阿彌陀佛——”突然一聲長嘆在背后響起。兩個人驚訝地回過頭，卻見一個短須花白的老僧從塔后繞出來，披著光艷奪目的袈裟，手握一串佛珠，不慌不忙地向他們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