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重逢,感覺別樣又溫暖。
黃福全送莫然然到了家,打來了電話,方卓也就放心了。
回到了樓上的住處,這是一個三十來平方的出租房,一個月300塊錢,這年頭的租金還很便宜。
剛拿出鑰匙推開門,對面的門就吱丫一聲打開了,門縫里探出了一個小腦袋。
“方卓,你回來了啊!”
小女孩今年5歲,小名糖糖,臉上肉嘟嘟的,梳著兩個包包頭,十分可愛。
她和她的母親生活在對門,房子也是租來的,比方卓早。
每次方卓從外面回來,糖糖總是會推開條門縫跟他打招呼,且直呼其名。
方卓叫她喊哥哥或者叔叔,她不愿意,鬼精鬼精的,非說方卓喊起來順口。
大概是五六年以后,糖糖和她母親就搬走了。
方卓也不知道這母女倆去了哪里,只知道她們住在對門的時候,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個男人在里面砸東西打罵,喊著要錢之類的話。
最后一次見到糖糖的那一天,那個男人正在打糖糖的母親,糖糖護在她媽媽前面,結(jié)果被男人打破了頭,血流滿面。
男人跑了,方卓把母女倆人送到醫(yī)院,第二天再去的時候,母女倆都不見了。
家里的東西也都搬走了,從此消失在方卓的生活視線里面。
清官難斷家務(wù)事,方卓只是覺得糖糖母女倆很可憐,那時最多也就是看到男人來的時候勸個架。
可后來糖糖走后,他覺得要是當(dāng)時出手幫一把母女倆,或許她們并不會走,每天回來還能看到糖糖鉆出個小腦袋,喊著他的名字。
轉(zhuǎn)過頭,看著正在吃棒棒糖的糖糖,方卓把鑰匙重新別回褲腰上,走過去蹲了下來。
“晚上吃糖容易長蛀牙,你媽媽允許你吃嗎?”
方卓疼愛地刮了刮糖糖的鼻子。
唐唐鼻子一皺,把方卓的手按了下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吃個糖還不能自己做主?”
糖糖雖然還奶聲奶氣的,但總是像小大人似的說話,這一句也把方卓給逗樂了。
方卓摸摸糖糖的小腦袋:“好啦,都快十點了,你明天還要上幼兒園呢,趕緊睡吧?!?br/>
“好的,方卓,明天早上我要吃你燒的面!”
“沒問題。”
小腦袋縮了進(jìn)去,門輕輕合上,方卓這才轉(zhuǎn)過身推開了門。
這一夜,方卓輾轉(zhuǎn)反側(cè),他回憶著那十年,有太多的物是人非,悲歡離合。
如今用重生的眼光去看這個世界,他感恩又滿足。
第二天一早,好不容易睡著的方卓,被一陣打砸叫罵聲吵醒。
在床上迷糊了一會兒,他才猛然想起是那個男人來了。
過去的記憶太過久遠(yuǎn),可這個聲音他永遠(yuǎn)也忘不了,充斥了暴戾,充斥著侮辱性。
方卓走到門口,停住了腳步,木門的隔音效果很差,對門的聲音透著就傳了過來。
“王貴,法院把女兒判給了我,你不但不支付撫養(yǎng)費,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問我要錢,你良心過得去么!”
“死-八-婆,你特么水-性-楊花,老子一直懷疑這小孩是不是老子的!你特么說是老子就是老子的?”
“王貴你這個混-蛋!這種話都說得出口!我周蕙婭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不是要錢么!好,我給你,都給你!你以后不要出現(xiàn)在我娘倆面前!”
“臭-娘-們,這點錢還不夠塞牙縫的!等花光了,老子再來找你!”
一陣摔門聲后,男人的腳步肆無忌憚地遠(yuǎn)去,對門里傳出了周蕙婭哭的聲音。
周蕙婭是糖糖的母親,方卓剛搬進(jìn)來的時候,母女兩就住在這兒了。
只是這天以前,方卓跟她們的交流并不多。
當(dāng)時的方卓選擇了充耳不聞,如今他卻不想視而不見。
推開門,方卓站在走廊上,透過糖糖家半敞開的門,看到的是滿地的玻璃碎片和碎碗破瓷。
周蕙婭嗚咽著跪在地上撿玻璃碎片,時不時地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痕。
糖糖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呆呆地看著媽媽,出奇的安靜。
在母女倆還住在對門的五年時間里,方卓見到過不少次這樣的場景,凄涼又無助。
有時候他也義憤填膺,會質(zhì)問母女倆為什么不報警,好把那個男人抓起來。
可周蕙婭從來不說,只是把頭扭過去,默不作聲。
后來方卓才想明白,心死是一個過程,當(dāng)生活把你欺凌得滿目瘡痍時,你才會放棄最后那一點期望。
母女倆五年后的搬走,便是對過去作出的最堅定的訣別,即便這看上去更像是逃避。
“這一家子也真是的,隔三差五地吵,外地人真是討厭!”
“大清早的嗚嗚啦啦,別人不用睡覺??!”
“離了婚的女人還跟前夫糾纏,要錢就給,一個巴掌拍不響,都不是好東西?!?br/>
方卓往邊上看了看,幾個鄰居站在樓道里指指點點,她們臉上的厭惡之色,時而浮現(xiàn)。
“小方,閑事少管?!?br/>
一個認(rèn)識方卓的大媽壓著聲音朝方卓喊道。
方卓朝大媽看了看,微微點頭,又看了看手表:“好的大媽,這都6點了,公園的健身舞好像很早就開始了吧?”
幾個大媽立刻察覺了過來,忙揮揮手:“小方,謝謝你的提醒了啊,快走快走,要遲到了?!?br/>
看著一哄而散的幾位大媽,方卓搖了搖頭,如今的廣場舞還沒有流行開來,但健身舞同樣打擾周圍的居民生活。
有些人打擾了別人渾然不覺,卻還在指責(zé)他人,也是好笑。
方卓敲了兩下門,走了進(jìn)去。
“周姐,都是碎玻璃,小心劃了手,用掃把掃吧?!?br/>
方卓站在門口,柔和地說道。
周蕙婭跪在地上,雙目含淚。
門半敞開,她又怎么會聽不到鄰里的閑言碎語,又怎么會沒有注意到早就站在門口的方卓?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個搬過來還不到半個月的鄰居,會在這時候走進(jìn)來。
沒有質(zhì)問那個男人是誰,沒有質(zhì)問那個男人為什么要這么做,沒有再次掀開她內(nèi)心被反復(fù)撕扯的傷疤。
一句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關(guān)心,聽起來是這么溫暖。
糖糖的情緒不高,抬頭看了眼方卓,突然站起來,去角落里拿來了掃把和簸箕。
周蕙婭站了起來,沾滿污漬的手反復(fù)在圍裙上擦拭,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個住在對門發(fā)現(xiàn)她窘迫的鄰居。
掉在地上的饅頭和油條上面,有腳踩過的痕跡,方卓撿了一個起來,還是熱乎乎的。
“周姐,一會兒和糖糖到我那里吃早飯吧,我煮了面條,新店的手藝,正好幫我嘗嘗看能不能賣火?!?br/>
方卓朝著周蕙婭笑了笑,又朝著糖糖招了招手,慢慢退出了房門,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