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老城主·

    謝蘊年輕時也曾是翩翩浪子，卻獨獨于風(fēng)中城為還是少女的謝夫人留住了腳步。

    誰都敬仰這樣一名大俠客，哪怕他步入暮年，也是雄姿依然。

    然而“人各有命”，依著謝蘊心里的想法，人的去留到底是誰也留不住的。昔日捧在手心的女兒換上了他親自采選的嫁衣，卻等不來她的夫婿。昔日他重托的徒弟，寧愿為人下囚，也不愿叫風(fēng)中城重蹈明昌谷的覆轍。

    哪怕背上一條命。

    謝夫人面含凄苦，一口銀牙幾乎咬碎，也沒能說出狠心的話來。

    “芙華，別怪他。”謝蘊望著塌下的妻子，偏過頭露出蒼白的笑，“你向來不是心狠之人，自離也是。”

    “別叫嬋兒傷心?！?br/>
    謝夫人幾乎是瞬間意會到事情背后的不一樣來，但還是心存疑問，面色幾變，最終眼淚順著眼角低落下去，“何苦再搭上你，早知道會有今日，早知道他……”

    她的聲音逐漸低落了下去，囁嚅著。

    或許當(dāng)初不該留下那孩子。

    可風(fēng)中城確實欠了明昌谷蘇家的一條人命。

    二十年前，謝夫人的父親，老城主便是由蘇家主救回了一條命。

    老城主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可這一報偏偏報在她丈夫和女兒的身上！

    謝夫人噙著淚，無助地枕在謝蘊的青白手掌上。

    雪積了一地，將茫茫車馬行跡掩蓋無存。

    城外的謝流嬋不知站了多久，身后的婢女元景托著蟒袍，憂心忡忡。

    少女的十指在冷寒中早已失去了血色，賓客往來匆忙中乳娘也走上了城墻。

    “他推了爹爹一掌，可真？”

    云娘低頭，寒風(fēng)送來幾乎聽不見的喃喃：“真?！?br/>
    謝流嬋原還想問的，是不是他打的那一記毒掌？否則爹爹謝蘊又如何會中招？

    “他們都說，他是昔日毒門的藥童?！鄙倥畣≈ぷ?，自言自語，大顆的淚珠奪眶而出，“往日還同那邪醫(yī)白湘交好。騙子，為什么害爹爹……”

    風(fēng)帽下的乳娘點頭，身旁紅衣新娘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片刻傾倒。

    “小姐！”

    謝蘊所中的毒掌非同小可，僅僅三日，便將一個孔武有力的高手內(nèi)里消耗殆盡，殘存一副咳血的軀殼。

    謝夫人恨毒了那為非作歹的毒門，卻也束手無策，望著瀕臨死亡的丈夫，決意冒著風(fēng)雪出城尋醫(yī)。

    城中人亦是為著城主安危焦急奔走著，衛(wèi)隊不敢松懈，比起平日來更加嚴(yán)謹(jǐn)?shù)夭樘胶筒挤馈?br/>
    城外遠眺的獨孤展見此狀大笑，“螳臂當(dāng)車而已！”他喚人押過囚徒。

    車輪在雪地冰天中留下翻黑污泥的痕跡，囚車中低頭的男子依舊是一身紅衣，那額前的亂發(fā)隨風(fēng)肆意地飛舞，愈發(fā)襯得面無血色，十分狼狽。

    白湘?zhèn)壬?，獨孤展走近些，“可算聽話了？?br/>
    “去，給我把風(fēng)中城的大門打開?！?br/>
    獨孤展的話音一落，囚車?yán)锏娜艘猜犜挼卣鹕碜?，眼神空洞的往外走?br/>
    “嘁，”白湘推了一下男子，幽幽地笑道，“想要保住你的新娘，就走快點啊?！?br/>
    蘇自離打了個冷戰(zhàn)，拖著疼痛無比的身體往外走去，背后毒門一眾桀桀的笑聲升起，隨著冷風(fēng)灌入他的身體。

    ·云娘·

    “阿娘？阿娘怎么還沒回來？爹爹的身子已經(jīng)……”

    失去了謝夫人的城主千金，已經(jīng)無法面對風(fēng)中城的困境。

    謝流嬋望著床榻上昏睡的父親，無助地看向身旁的乳娘。

    乳娘一向是溫和的，她的目光良善，總是給予謝流嬋默默的守護。然而此刻的云娘子看著窗外飛雪，“夫人去了一個日夜，或許已經(jīng)在路上了。”

    “報！”

    仆從的聲音從屋外傳來，謝流嬋驚喜地起身，提著裙擺便要出屋，動作卻隨聲戛然而止。

    “少城主回來了！”

    謝流嬋腦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蘇自離，”幾日積蓄的淚與委屈傾瀉而出，謝流嬋緊緊抿唇，有些失態(tài)地拭去淚水，再抬頭眼神含著慍怒，“他回來做什么？！”

    云娘亦是有些驚愕，幾步走上前把謝流嬋護在身后，儼然一副母雞護崽的面容，謝夫人不在，城主府只有她尚還有能力做主。

    “我倒要去看看，他還有什么臉面回來！”

    少女赤紅了一雙眼睛，領(lǐng)著護衛(wèi)便往城門走。

    卻不料城門洞開著，守城的侍衛(wèi)七零八落地躺在雪地里，早已沒了生氣。

    而蘇自離倚著城墻，木然地望著來人。

    謝流嬋瞪大了雙眼：“你……”你怎么敢？

    “嬋兒，降了吧。”

    男子溫潤的聲音傳出，手下卻做出殘忍無比的舉動，躺在地下的護衛(wèi)，無一不昭示著他是如何騙取信任，然后將信任同他的良知一并摧毀。

    就如同他與良師謝蘊一般。

    謝流嬋總算是親眼目睹了一切，抱頭屈膝痛哭。

    蘇自離打傷謝蘊的事，僅僅是旁人的一面之言而已。謝流嬋怎么愿意相信呢？信他打傷謝蘊，信他聯(lián)通毒門，信他要毀了這個生活了十來年，給予他無限溫暖的風(fēng)中城？

    可如今，他不僅將自己親手建立的衛(wèi)隊覆滅，還低垂著眼睛，夾著尾巴要她受降。

    這算什么？

    謝流嬋幾人被毒門控制住拖了下去，雪地里全是護衛(wèi)們?yōu)⒙涞孽r血。

    ·新娘·

    謝蘊尚且還撐著一口氣，然而風(fēng)中城內(nèi)早已變了天。

    毒門進城，自然要鏟除異己，特別是城主謝蘊的親信。而有著蘇自離這個“好徒弟”在手，清理起來也更加方便，一指一個準(zhǔn)。

    “真是一只好犬！”獨孤展高坐城主府，看向下方白衣，“不過比起你來，還是差了些?！?br/>
    白湘嘁一聲，負(fù)著手未發(fā)一言，不過神色自若。如今的他，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動一動手指就能叫人生寒討?zhàn)?，對于從人到“狗”的蘇自離，哪里就能放在眼底。

    獨孤展撫掌，身后黑影四散。

    白湘邪邪一笑，冷眼看著被壓進來的蘇自離。

    叛離舊友的滋味，想來必是不好受的，城里百姓提起新城主心里都要啐上一口走狗。

    獨孤展像是得了戲耍的人偶，不但揚聲大笑，還恭敬地扶起男子的胳膊，一步步將蘇自離按在城主之位上。

    “歡迎蘇城主，蘇城主大駕光臨！我獨孤展真是有失遠迎??！”

    男子臉色蒼白，絲毫不見血色，卻還是提起精神勉強做笑意，直到獨孤展的話在耳邊炸開——

    “打攪了蘇城主的新婚夜，某實在抱歉！哈哈！”獨孤展貼近了些，好似夜里夢魘的低吟，“有請?zhí)K城主殺了謝蘊。那謝蘊還等著你呢！”

    “你！”蘇自離猛一抬頭，卻叫獨孤展迎面拉了過去。

    “啊對，還是先成婚，免得他女兒守孝三年，叫你苦等！”

    婚禮幾乎是壓著兩個新人進行的。

    謝流嬋早已麻木，被人從繡樓里扯了出來，胡亂妝點，連蓋頭都沒有便被拉到大堂，供一眾毒門的惡人取笑。

    而獨孤展坐在高堂之位，就等著她去磕頭。

    “放開手！”

    她不愿！

    無論是這認(rèn)賊做父的蘇自離，還是那欺人辱人的獨孤展！

    她死也不拜！

    可是身后一只腳踢了過來，謝流嬋腿心一麻便被壓下。

    正是那不耐煩的白湘。

    而對面的蘇自離冷冷地看著她。

    一對佳人，終成怨偶。

    消失已久的謝夫人闖了進來，大罵獨孤老賊：“誰敢欺負(fù)我的孩兒！”

    那獨孤展早有準(zhǔn)備，等了許久，謝夫人終于露面。

    謝夫人的武功倒也不賴，只是對著毒門眾門徒，為了保全謝流嬋，忍氣道：“嬋兒這親我不同意，誰敢逼她成親！”

    獨孤展好似得了趣，這會也不著急取謝蘊的性命，揮揮手讓人帶了下去。

    謝夫人一臉怒容，蘇自離蜷縮著手指，待要看一眼，人早就走了。

    白湘佇立了許久，終究是追出了大殿，叫住了蘇自離。經(jīng)了那么一場，自然也沒什么好臉色，嘁了一聲，“無知婦人?！?br/>
    身后人要細(xì)聽時，人早就略過蘇自離大步離去。

    ·盲眼·

    謝夫人從城外奔回，尚且心有余悸。

    “那腐骨之毒，不是簡簡單單便能解決的。阿娘花費了兩日，才尋到一名游醫(yī)，從那里得知，這是毒門的獨門技藝。誰打得毒掌，誰便能解毒?！?br/>
    謝夫人抓著謝流嬋，手指露出的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房門吱呀一聲，云娘帶著婢女元景走了進來，先是愧疚自己沒能護住謝流嬋，后面便跪下了。

    “小姐，還是嫁了吧！”

    元景亦是滿臉淚，“我們從廚后頭聽見他們說，這城以后還是歸少城主管，毒門半個月后就要回明昌谷了！”

    謝流嬋沒有理由說不了，然而謝夫人吐出一口氣，“我去和自離談?wù)劇！?br/>
    待她回過神時，謝夫人早已大步跨出房門。而云娘望著她的方向，若有所思，也追了出去。

    風(fēng)中城的飛雪愈發(fā)地緊，而對面人直接合上了窗，將室外的風(fēng)寒隔絕。

    白湘悠悠地嘆了一聲，“左不過是兩條命。”

    他話從來只說半句，唯有意會的人能懂。

    而蘇自離斜靠著墻面。

    屋外腳步聲響起，謝夫人的聲音冷冷的傳了進來。

    “蘇自離，你出來。我有話說?！?br/>
    原本還在塌上的白湘一個翻身上了梁，桃花眼隨之合上，無聲無息。

    吱呀一聲，“夫人?！?br/>
    “我——”

    一掌推出，謝夫人的話卡在喉嚨里，瞬間沒了生息。

    比之白湘的毒掌，這一掌更加不留余地。

    殷紅的身影追了出來，在雪地里悲痛地喊：“阿娘！”

    晶晶走到唐三身邊，就在他身旁盤膝坐下，向他輕輕的點了點頭。

    唐三雙眼微瞇，身體緩緩飄浮而起，在天堂花的花心之上站起身來。他深吸口氣，全身的氣息隨之鼓蕩起來。體內(nèi)的九大血脈經(jīng)過剛才這段時間的交融，已經(jīng)徹底處于平衡狀態(tài)。自身開始飛速的升華。

    額頭上，黃金三叉戟的光紋重新浮現(xiàn)出來，在這一刻，唐三的氣息開始蛻變。他的神識與黃金三叉戟的烙印相互融合，感應(yīng)著黃金三叉戟的氣息，雙眸開始變得越發(fā)明亮起來。

    陣陣猶如梵唱一般的海浪波動聲在他身邊響起，強烈的光芒開始迅速的升騰，巨大的金色光影映襯在他背后。唐三瞬間目光如電，向空中凝望。

    頓時，”轟”的一聲巨響從天堂花上爆發(fā)而出，巨大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直沖云霄。

    不遠處的天狐大妖皇只覺得一股驚天意志爆發(fā)，整個地獄花園都劇烈的顫抖起來，花朵開始迅速的枯萎，所有的氣運，似乎都在朝著那道金色的光柱凝聚而去。

    他臉色大變的同時也是不敢怠慢，搖身一晃，已經(jīng)現(xiàn)出原形，化為一只身長超過百米的九尾天狐，每一根護衛(wèi)更是都有著超過三百米的長度，九尾橫空，遮天蔽日。散發(fā)出大量的氣運注入地獄花園之中，穩(wěn)定著位面。

    地獄花園絕不能破碎，否則的話，對于天狐族來說就是毀滅性的災(zāi)難。

    祖庭，天狐圣山。

    原本已經(jīng)收斂的金光驟然再次強烈起來，不僅如此，天狐圣山本體還散發(fā)出白色的光芒，但那白光卻像是向內(nèi)塌陷似的，朝著內(nèi)部涌入。

    一道金色光柱毫無預(yù)兆的沖天而起，瞬間沖向高空。

    剛剛再次抵擋過一次雷劫的皇者們幾乎是下意識的全都散開。而下一瞬，那金色光柱就已經(jīng)沖入了劫云之中。

    漆黑如墨的劫云瞬間被點亮，化為了暗金色的云朵，所有的紫色在這一刻竟是全部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巨大的金色雷霆。那仿佛充斥著整個位面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