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呆了很久,久到后來我閉上眼睛睡過去。他把我叫醒，說差不多該下山吃中飯了,他這么一提我才發(fā)覺肚子確實癟了,饑餓感襲來，我抬腕看表，已近下午1點。
下山時我的腿抖得厲害，顫顫巍巍,好在他在前面下得慢,陡峭的地方也及時扶我一把，扶我的時候不忘譏笑我,笑我這樣弱也好意思出來旅行，我當(dāng)然不好反駁,有求于人時不逞口頭之快。
好不容易下到山腳,我的肚子咕咕叫個不停，途中補的巧克力早就消耗完畢，好在回到鎮(zhèn)里后他很快進入一家餐館，坐下來菜譜也沒翻就利索地點了兩份套餐。
“你對這地方很熟嘛?！钡炔偷臅r候我搭話。
“嗯，中學(xué)假期旅行的時候來過這里?！彼?。
“經(jīng)常來？”我問。
“不算經(jīng)常，有時候?！?br/>
“你怎么發(fā)現(xiàn)那個地方的？厲害！”我佩服。
他扯起嘴角笑，又開始蔑視人了，我立馬后悔，這人給點顏色就能開染坊，果然：“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啊，也好，要是都變聰明了，好地方全被糟蹋?！?br/>
我閉起嘴巴不再搭理他，不找氣受。轉(zhuǎn)而打量這家餐館，不大，白白的墻壁藍藍的窗，連桌布也是藍色的，充溢海的氣息。深色的地板有些舊，藍色的木條窗框也有些老朽了，而這些帶著年頭顯出舊日氣息的氛圍卻使人心中感到暖意，靜靜的暖暖的，年復(fù)一年，這個地方納入帶有咸味的海風(fēng)、客人們的交談，還有食物的香氣。天長日久，這里留有痕跡。
就像門口坐在陽光下啜飲咖啡的那對白發(fā)老人，微微瞇著眼，老太太小聲說句什么，老先生就點點頭，有點兒心不在焉地，也許年復(fù)一年，老太太的話總不再新奇，但不管新奇不新奇，點點頭已成為老先生的習(xí)慣，耳畔的聲音有使他點點頭的奇異的魔力，無論是在開小差想著前天和鄰居下的那盤棋，還是今天天氣好極了……
食物的香味飄來，我收回目光，卻撞見對面楊恒直直看過來的視線。
那視線有點兒奇怪，他微蹙著眉，眼神里是什么……那是痛苦嗎？好像有什么忽然影響了他的情緒，使他感到抑郁了。我微微探頭想確認那眼睛里的意思，他卻扭頭去看侍者端來的食物，他們輕手輕腳地把食物放下，他面前一份，我面前一份。
“嘗嘗這家的牛排，是鎮(zhèn)里最好的，價廉物美，晚上來吃的話要排隊?！彼呎f邊拿起刀叉切了好大一塊肉塞進嘴里，再抬頭時笑嘻嘻地又變得吊兒郎當(dāng)，“吃飽了要是想干點什么的話，我知道鎮(zhèn)里最好的賓館在哪兒，不遠?！?br/>
我嘆口氣埋下頭，也切了牛肉放進嘴里，也許是餓得猛了，或者他果真沒瞎說這真是鎮(zhèn)里最好的，“唔，真好吃！”我邊咀嚼邊連連點頭。
本來看到那么大塊牛排以為吃不下，沒想到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盤子吃個底朝天。
喝咖啡的時候我提議我們到門口去曬太陽，端起杯子就挪到店外的木桌藤椅上來，我滿足地深吸一口氣，覺得這才是預(yù)期中的旅行嘛——陽光，美食，悠哉游哉。我掃一眼周圍，外頭有兩三桌客人，先前那一對老人已不知去向。他也拿著杯子慢吞吞地過來坐下。
“哦，對了，”我想到一件十分頭疼的事，“我預(yù)定的那些青旅怎么辦？”
“取消?！彼f，“我另外定好了?！?br/>
“那些定金都泡湯了。”我撓頭，真是浪費！
“之后的費用不用你出?！?br/>
“浪費——咦？你要幫我出旅費？”我捧著杯子湊過去，“怎么，買彩票中獎了？”
“中了頭獎，能買下一座城堡，外加游輪，飛機，坦克——”
“你好像說過……”我打斷他的信口開河，“有公司對你編的小游戲感興趣，那個賺錢了？”
“嗯，好不容易賺一點血汗錢拿來給你作旅費，太作孽?！彼啾浦粡埬槨?br/>
我喝一口咖啡，不爽：“又不是我叫你來的，你死皮賴臉打亂別人的安排我還沒和你算賬呢?！?br/>
“那句話怎么說？好心被當(dāng)驢肝肺，特意過來給你當(dāng)免費保鏢你是打算怎么和我算賬？”
“誰要你當(dāng)保鏢，我都這么大的人了早可以獨立了?！?br/>
他忽地前傾把手直直地伸過來敲我的腦門子：“滿腦子稻草還獨立？出門旅行一趟把人給獨立沒了我怎么跟你爸媽交待?！?br/>
“切，全世界就你行！”我揉一揉吃了毛栗子的腦門，真是個傲慢又自大又無禮又粗魯?shù)娜耍澳阍诩澥恐畲袅诉@么久都學(xué)會什么了？”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后松口氣似地說：“不然這頓飯你請？”
“啊？”
“你不應(yīng)該搶著結(jié)個賬什么的？在文明古國禮儀之邦呆了一輩子的人拿點禮儀出來嘛?！?br/>
“……”
他舉手叫侍者買單。
侍者遞來帳單，他接過帳單放在桌子上不動彈，背靠椅子看著我。
我沒料到他來真的，看看他那張無動于衷的無賴嘴臉，再看看等在一邊的侍者，尼瑪我這張不爭氣的臉唰地就紅了——好囧，趕緊埋頭翻包。
不知道我的現(xiàn)金夠不夠，哦，不夠的話刷卡好了，唔，還是現(xiàn)金吧，利索一點，啊呀，現(xiàn)金要是都用完還得取好像有點麻煩……抬頭，侍者等著，我這是在干什么呀，趕緊手忙腳亂地翻開錢夾，把現(xiàn)金拿出來數(shù)錢。
“請您稍等。”侍者忽地說。
眼角余光瞥見侍者走了，我抬頭，疑惑。
“等你數(shù)完錢太陽都下山了?！彼f，好無奈的樣子。
“……”
我默默地把錢放回錢夾，把錢夾放回包里，端起杯子喝光咖啡，默默地閉上眼睛一會兒。氣血還在翻騰，它們叫囂不止，還是沒能忍住，飛起一腳讓腳尖和他的小腿肚子做了個十分親密的接觸。
“唔……”一聲悶呼，他彎腰護腿，愁眉苦臉直抽氣，回轉(zhuǎn)來的侍者憂心忡忡地問他怎么了，他倒是還能抽空回答對方，“沒……事，就是被人感謝了……”
.
吃飽喝足休息夠了，太陽也開始西沉了，他起身。
“走吧?！彼f。
“去哪里？”我問。
他原本已經(jīng)邁開的腳猶豫一下，問我：“想去哪里？賓館還是火車站？路程倒是差不多遠?！?br/>
我瞪他一眼，徑自往前走，“火車站！”
半個小時后我們來到火車站，他去行李寄存處取了包回來。我瞅一眼墻上的鐘，5點多一點。
“5點半的車?！彼f。
“嗯?！蔽覒?yīng)聲，“我們?nèi)ツ睦铮俊?br/>
“去城堡捉鬼玩兒?！?br/>
***
火車行駛了快一個小時，停靠在市站頭時，他起身示意下車。
我聽說過這個地方，嫚婷也推薦了，這里有非常了不得的城堡建筑，說是王室的行宮之一。我很期待看一看這個地方，準備好了來個震撼之旅之類的。不過，晚上看不成吧？
“晚上關(guān)門的吧？”我問。
“關(guān)門？”
“是啊，城堡難道24小時都開著？”
“哦，關(guān)門的?！?br/>
我跟著他走出車站，過了馬路拐了兩拐進入一條小街。
他停在一家青年旅社門前望一眼招牌，然后推開玻璃木門進去，我尾隨其后。前臺小小的，一個大學(xué)生模樣的黑人青年同我們打招呼，楊恒過去辦手續(xù)，順便把行李也寄存了。去行李房放行李的時候他問我，“今晚只定到六個人的房間，可以？”
“可以。”青旅這樣的地方，住多人間我個人感覺是人多一點反而自在，我自己原本也這樣定的房間。
“不去房間？”我疑惑。
“你累了？”他問。
“也不是，不過接下來是要去哪里嗎？城堡關(guān)門了嘛。”雖然腿腳挺累，但精神卻亢奮，我其實還想做點兒別的，就是不曉得該往哪里做什么。
“那就走吧?！?br/>
他二話不說又走開了，我緊隨其后。不知道為什么，感覺好似在探險，他不和我解釋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只管叫我跟著他走，我也不再問他，走就是了，反正跟著他應(yīng)該不會有錯，況且，未知的總是更有吸引力。
太陽還沒完全落山，夕陽西照，給這座小城染上落日余輝，金燦燦的漂亮極了。遠處可以看見高聳的巨大的城堡，夕輝下更顯出壯麗威嚴之勢。這是一座旅游城市，路上的行人也不少，熙熙攘攘，但不顯得擁擠。他在旁邊安靜地走著，我扭頭瞥去一眼，他的情緒似乎也不錯。
“這種旅行不錯啊，”我出聲贊嘆，“都是好地方?！?br/>
“我死皮賴臉拖累你也沒關(guān)系？”他覷我一眼這樣說。
“有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反正也趕不走你，既來之則安之，你看我這心胸寬廣吧？”這會兒心情好得很，我忍不住咧開嘴巴笑呵呵。
他似乎愣住片刻，嘴巴抿一抿，那神情變化了一下我以為他又要說什么幺蛾子話，于是迅速作好心理準備，他卻一反常態(tài)沒有損我，只問道：“餓了沒？”
“哦，”我有點兒反應(yīng)不及，“還好……中午吃得晚嘛?！?br/>
“那就過會兒再吃?！?br/>
他繼續(xù)埋頭走路，我邊走邊打量路旁小店、街頭風(fēng)光。走了好一陣子，傍晚的太陽落得極快，這會兒已經(jīng)沒入地平線，天邊剩下模糊的余光，路燈亮起，商店里透出的燈光漸漸明亮起來。我們在城堡腳下站定。
“關(guān)門了?！蔽姨嵝?。
“嗯?！?br/>
這會兒城堡邊上的路燈都亮了，但光線并不很強，天越發(fā)暗下來之后，這片先前還莊嚴肅穆的建筑卻顯得陰森起來。
黑黢黢的，四下望去行人皆無，我抬頭望高高豎起的壁壘，還有那壁壘上一個個黑洞洞的窗戶，忽地背脊上竄起一道寒意。
“這邊?！彼f，轉(zhuǎn)身沿著一條小徑往高處走。城堡建在一座平緩的山坡上，制高點離這兒還頗有點兒距離。我急忙快走兩步跟上他。
這是一座十分巨大的城堡，沿著高墻走了好長一段距離前頭望過去仍有很大一片，里頭高高聳起的或方或圓的石頭建筑給人以沉沉的壓迫感。四周太安靜了，我漸漸感到緊張，脖子后面的寒毛蠢蠢欲動。
“據(jù)說有個公主在那個塔頂被砍了頭。”他突然站定，手直指向某處。
生生嚇一跳，我差一點兒真跳起來，眼睛不由自主地循著他的手指望向矗立在身側(cè)的高塔，塔頂四周有小小的陰森森的窗，隱約能看見……
“腦袋被拋到這里。”他把手放下指向我的腳邊。
“啊呀！”我跳開，閃到他的另一側(cè)，狠狠扯住他的外套下擺，猛地咽口水。
“有人看到過沒了頭的公主在這一帶出現(xiàn)?！彼ь^望一眼高塔，又低頭看著我說，“我有預(yù)感今天我們能遇見她?！?br/>
我猛地打個寒顫，“呸呸，你少晦氣烏鴉嘴！”我拉扯他的衣服，“我們走吧，這里沒什么好看的。”
“再走兩步有好看的。”他不依，又往上走。
天已經(jīng)全黑，除了相隔頗遠的路燈微光照出窄窄的路面和一旁黑影重重的古堡，四下里難見到光源。我扯著他的衣服左右為難，被他那樣拖著走難看得很，可是放手的話又真的害怕……
他的手探過來把我的手生生扯離他的衣服，他這樣扯開我我當(dāng)然不好意思再湊過去，我感到氣憤，這人太冷酷無情，你以為我愛扯著你玩？要不是你的烏鴉嘴我稀罕扯著你啊，說那些鬼話來嚇人很好玩嗎？我打算調(diào)頭下坡，可是望下去那條長長的昏暗的小徑，烏壓壓的堡壘，還有那個砍頭的高塔……
左手忽地一暖，我垂下頭看，是他的手握住了我的，不等我反應(yīng)，他繼續(xù)往前走，他把我的手握得牢牢的，我稍稍動了動手指。
“聽說公主找不到她的頭就會找其他女人的腦袋搬過去用?！彼脸恋赜置俺鲆痪洹?br/>
“你快閉嘴?！蔽覑灺暫浅馑弊痈邲鐾邲龅?。
我用力抓牢他的手，加快腳步跟緊他，暖熱的體溫從手心傳來，背脊那股寒意也終于淡了許多。
不多久我們來到平坦寬闊的坡頂，他卻并不是要到哪個角落里找什么側(cè)門或者小洞鉆進去夜探古堡，反而轉(zhuǎn)個身離開高墻帶著我往坡沿走，一點一點地，前方整個小城展現(xiàn)出來，點點燈光閃爍著竄入眼簾。
“哇，原來你是帶我來看夜景的！”我恍悟。
來到邊沿我們停下腳步，從這個位置看下去，整個小城盡收眼底，屋舍的燈光和上空漸漸放出光明的星星點點交相輝映，十分精致漂亮。眼前的景色使我繃緊的情緒漸漸松弛，我發(fā)現(xiàn)一件更有趣的事：“你看你看，那條河像不像一個問號？”我用手肘撞撞他。
那條細長的河貫穿整個小城，此時兩旁的街燈都已亮起，橘黃的燈光點亮這個細細長長的問號。
“不過沒有那個點，最后那個點呢？”我惋惜，這個問號并不完整。
“誰說沒有，”他說，“你腳下是什么？”
話不好好說，他那陰森森的回答又把我驚了驚，但好歹反應(yīng)過來。
“哦……”我打量那個問號，“雖然不是那么精準，倒也是這個方向，就是說這個城堡所在的地方就是問號的末點?！?br/>
我打算回頭望一眼城堡，正要回轉(zhuǎn)頭時，他卻說：“最好別回頭。”
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早已回轉(zhuǎn)身，此刻正望著城堡的方向，我瞥見他的側(cè)臉，他目視前方凝神不動，不遠處的路燈微弱的光打在他的臉上，顯出詭異的色調(diào)，加上他神色不明的表情，那樣子就好像……就好像……他看見了什么奇怪的東西。
“你別老嚇我！”我心驚。
他僵直著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某處，那模樣怪得很，竟不像在開玩笑。
我的脖子硬邦邦的不太好轉(zhuǎn)了，但是，我可不能再上當(dāng)，他一定是故意想著法兒嚇我，等一會兒好捧著肚子笑死！我狠狠咽一咽喉嚨，緩緩扭動脖子，這當(dāng)口，心跳越發(fā)快了，一點點一點點，我看見他的側(cè)臉，再轉(zhuǎn)過去一點，我看見右前方那一片黑黢黢的城堡，再轉(zhuǎn)——
忽地，我聽見背后不遠處傳來一聲凄慘的呼叫，那……那是女人的慘叫聲！
我整個人一哆嗦，呼吸都忘了，脖子再不敢動彈，此刻我目力所及的是那片可怖的城堡，還有，他面朝城堡的大半個側(cè)臉，他皺著眉神情異常。我摸索著找他的手，慌亂中把先前已經(jīng)放開的手重新抓住，握緊。
他也牢牢握住我的手。
又傳來一聲慘呼。我的心快蹦出嘴巴。
“是什么？”我囁嚅著問他。
“女人?！彼偷偷赝鲁鰞蓚€字。
那叫聲再起，斷斷續(xù)續(xù)，然后，然后那聲音好像在說什么……在說什么？
——yes……yes……yes……
那……那是什么？恐懼在周遭蔓延，與此同時，心中卻不知為何騰起莫名異樣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