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去做夢他的大胖兒子了，甚至在家里墻壁上貼了很多胖娃娃的照片，準(zhǔn)備再次當(dāng)?shù)南敕ㄗ屗绱思樱灾劣诩拥男呐K都有些承受不了了。

    他一次次拉我去警察局去法院去任何可能救出秀蓮的地方去說清，還找醫(yī)生開了一個假證明，說明我身體非常健康，有極其良好的生育能力，今天播了種，我明天就能夠生出一個大胖娃娃來！

    我爸爸淳淳叮囑我，讓他們看到我的心情也非常好，精神方面一點(diǎn)也沒收到刺激，我現(xiàn)在的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秀蓮趕快出來，我是多么愛我的秀蓮后媽??！

    為了潤石，我殘忍地逼著自己去表演。

    跟著我們?nèi)サ那嬷Z不說什么，卻屢屢極為憐憫地看著我，我回避了他的目光。

    夜晚的時候，我坐在我家附近的空曠無一人的籃球場瘋笑，我是多么愛我的秀蓮后媽??！

    為什么朱德望不知道我也有心也有血也有肉也有感情，我也會受傷會痛苦會哭泣！

    一個親生爸爸，對我的體貼還不如一個才和我相處2年的沒有絲毫血緣關(guān)系的擎諾！

    姨姨仍然對我很好，卻再不提以后讓我當(dāng)她家兒媳婦的事了，以前她看見我長的白白胖胖就非常喜歡，屢屢說：“小豬啊，快快長大，好好學(xué)習(xí)！以后當(dāng)我的乖兒媳婦，冠帝敢欺負(fù)你，我?guī)湍愦蛩　?br/>
    我和夏冠帝都不好意思地笑。

    現(xiàn)在她看見我就會嘆氣：“哎，可憐的孩子，沒媽的孩子就是可憐啊，你現(xiàn)在身體這樣了，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以后自己畢業(yè)了賺錢了，一個人生活其實(shí)也很好??！”

    我苦澀的笑笑，不接茬，我能說什么呢？誰家的母親希望兒子和一個沒生育能力的女孩結(jié)婚？

    有時候我放學(xué)以后在小區(qū)玩，遇到夏冠帝的蘇牧寶寶我都會和它玩一會，夏冠帝也和我們一起玩，每當(dāng)這時，姨姨就從廚房的陽臺上喊夏冠帝回家吃飯或者寫作業(yè)，以前她可不這樣。

    然后姨姨會笑瞇瞇地叫我上她去家吃飯，我聽得出她聲音里面的客氣成分，我都笑著搖搖頭，婉拒了，一次夏冠帝在給我講盜墓人的故事，我聽得入迷，姨姨喊他他也不搭理，姨姨惱了，下樓來硬生生把他拖上去了，臨走還對我笑：“小豬啊，冠帝很快就考大學(xué)了，你以后別和他玩了啊，他現(xiàn)在時間寶貴著呢！”

    我還能說什么，點(diǎn)頭微笑……世情如霜！人情如紙！

    從此我就躲著夏冠帝，我盡可能讓我自己被整個人類所遺忘，孤獨(dú)的生存在世界的背面。

    秀蓮的事情有些麻煩，沒那么容易，擎諾不得已去求他爺爺，他爺爺堅持不答應(yīng)，還罵了擎諾一頓，擎諾沒辦法，和我爸爸商量。我爸爸也沒辦法，倒是潤石爸爸忽然說：“讓小豬去求求我爸爸吧，也許有希望?！?br/>
    我沒說話，為了潤石，我只能答應(yīng)。

    我們來到擎諾爺爺豪華的小樓外面，我看著院子里一輛輛的很好的車，我是車盲，大多數(shù)車我不認(rèn)識，我爸爸說那是很好的車。

    這是一個德式的3層小樓，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外面是行人稀少的街道，路旁邊的高大的梧桐樹不知多少年了，街道兩旁的樹枝都長的連成一體了，遮蔽著烈日，街道陰涼而幽幽，很有風(fēng)情，偶爾有低低的蟬鳴和不知名的蟲子的低語。

    偶爾有落葉悄悄地飄零，在風(fēng)中輕輕地回旋飄悠，慢慢落在樹的腳下。

    小樓外面爬滿了年深日久的爬墻虎，蔓藤交錯，幾乎把整個小樓包圍了起來。

    院子很大，大片蔥郁的花木，紅日，芳草萋萋。

    院中右側(cè)，一大片郁郁蔥蔥的修竹，在微風(fēng)中搖曳，沙沙復(fù)沙沙。

    小樓里面是木制的樓梯，踩上去有些響聲，年代太久了?？蛷d里的壁爐安靜而幽深，廳里正對面墻壁上面有一塊黑底墨綠色的匾，上邊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一墨堂”。

    在警衛(wèi)員的帶領(lǐng)下，我們在2樓見到了潤石爺爺，他正坐在案前，在一張宣紙上畫著什么，這個清瘦的老人身材修長，一襲布做的青衣長衫，一雙舊了的黑色圓口布鞋，他看見我們來了，微笑著站了起來，無視我爸爸伸出去的手，竟然一頷首，一微微抱拳，微笑說：“請坐！”

    我爸爸有些尷尬，這個老人看起來溫柔，氣勢卻絕對不弱，大世家公子的風(fēng)范里隱隱約約透著一股肅殺之氣，窗戶大開著，風(fēng)徐徐吹進(jìn)來，他的一襲青衣在風(fēng)中輕輕飄動，透著一股風(fēng)高傲骨。

    他雖然年紀(jì)大了，卻仍然劍眉入鬢，英俊飛揚(yáng)，從容優(yōu)雅，鎮(zhèn)定自若，那種舊時大家公子的儒雅瀟灑和氣度難描難畫，讓人心醉。

    房中放置著舊時的古老紅木家具，還有各色花木，花正開時，姹紫嫣紅，花香醉人，在這樣一個屋子里，看著這樣一個仿佛從古畫里走出來的男人，真的能產(chǎn)生時光隧道的感覺，感覺這不是2000幾年，而是1900年，眼前的這個男人正風(fēng)華正茂，意氣風(fēng)發(fā)，高床暖枕，香車美人，金奴銀婢，寶宅肥田……這個富貴中人，胯下五花馬，掌中千金裘，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隨著他的文雅的聲音，我回到了現(xiàn)實(shí)，我爸爸已經(jīng)坐在那把古老的椅子上喝茶了，上好的西湖龍井竟然被我爸爸硬說是碧螺春，潤石爺爺微笑了一下，處于禮貌，并不說破，擎諾也不說破，我爸爸還在大贊：“這個碧螺春那里買的？味道不錯！”

    旁邊的警衛(wèi)員再也忍不住了，悄聲說：“這是西湖龍井?！?br/>
    我爸爸”啊”了一聲，臉色有些發(fā)紅，糗大了！他是平民出身，發(fā)財了以后整天就知道喝酒，他知道xo什么味道，卻不知道碧螺春和西湖龍井什么味道，就是喝過他也絕對不會記得！

    潤石爺爺風(fēng)輕云淡地微笑：“茶，在于一個”品”字，只要品的心曠神怡，什么品種并不重要，倘若可以品嘗到舌尖生津就是一大樂事。朱先生請隨意，不必拘禮。”

    他就這樣不動聲色挽回了我爸爸的面子，然后不為人注意地示意警衛(wèi)員離開。

    警衛(wèi)員離開以后，我爸爸急忙放下那個年代久遠(yuǎn)的陶土茶杯，吁了一口氣，擦擦滿天的汗水，到處找空調(diào)和風(fēng)扇。

    潤石爺爺說：“我這屋里沒有現(xiàn)代化設(shè)備，只有幾把竹扇，倘若朱先生身體不適，請去外間如何？外間空調(diào)、風(fēng)扇一應(yīng)俱全。”

    我爸爸忙說：“不用不用！扇子就好！”然后就接過那把一看就價值連城的古老精致的竹扇死命對著他那張大胖臉扇了起來，他還想把t恤掀起來扇肚皮他在家就這樣干！

    可是他看看這個極度優(yōu)雅悠久的古雅環(huán)境，好不容易才把正要掀衣服的手放了下去，更加使勁拼命地扇。

    我有些臉紅，我爸爸在酒桌上一派老板架勢，可在這里和如古畫的卷中人的潤石爺爺一比，就是一個暴發(fā)戶！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暴發(fā)戶！

    我扯扯我爸爸的胳膊，小聲說：“你去外面風(fēng)涼風(fēng)涼吧，別扇了！”

    我爸爸不明所以，問：“怎么別扇了？”

    我的要死：“這把扇子一看就是古物！你拿中央臺的鑒寶欄目去肯定價值連城，你這個扇法很快就扇破了！”

    擎諾想笑，被他爺爺一瞪，只得腹笑去了。

    我爸爸尷尬地放下扇子，吶吶地說：“那我先去外面風(fēng)涼風(fēng)涼吧，扇壞了我賠不起……”

    潤石爺爺笑：“不必客氣！這些竹扇也是我常用的，朱先生不必拘禮！”

    我爸爸慌慌張張地說：“不用了不用了，我出去吹吹空調(diào)去！”然后就溜了，對著這個優(yōu)雅之極的老人，我爸爸自慚形穢的要死，趁機(jī)溜了。

    潤石爺爺讓擎諾出去，他想和我談?wù)劇?br/>
    擎諾乖乖地出去了。

    潤石爺爺問我會不會寫字，我說我會，他笑了，拿起他筆架上的毛筆，沾了墨，讓我寫我的名字，我什么時候會用毛筆寫字來，不過我現(xiàn)在也是被逼上梁山了，認(rèn)真寫了我的名字狗扒不過如此。

    他笑了，笑的體貼，笑的溫柔。

    我頓時一恍然，明白了一件事情，這就是一個人的魅力，品格和氣質(zhì)。

    我默然了一會我以前的所作所為，我動不動就發(fā)狂，發(fā)飆比吃飯還多，急了就大喊大叫，生氣了就揪擎諾的頭發(fā)，或者爬在潤石身上連啃帶咬……汗顏??！

    潤石爺爺對我一生的影響都非常大，我在他身上學(xué)到了很多，怎么樣做人做事，怎么樣隱藏自己，怎么樣優(yōu)雅地?fù)魯κ郑词剐闹袌远ú灰频匾獜?fù)仇，表面卻仍然要風(fēng)輕云淡，仿若無事。

    銳氣藏于胸，和氣浮于臉，才氣見于事，義氣施于人。

    我和潤石爺爺?shù)慕煌?，延續(xù)了很久。

    當(dāng)下我干脆畫了一只胖乎乎的小豬，就是畫一個圈，上面花2個耳朵，下面畫4個蹄子，前面畫一個嘴巴，我指著它說：“這是豬。我小名叫小豬。”

    他笑了，拿剪刀把我畫的小豬剪了下來，貼在了案子前面的墻壁上。

    我臉紅了，一時不知說什么。

    他讓我坐下，問：“我有你們家和于秀蓮的全部資料，也知道于秀蓮在某種程度上導(dǎo)致了你母親的逝世，對此我很遺憾。我也知道潤石是替你頂罪的，我也知道你的病根本沒痊愈，你父親開的那些證明都是假的?！?br/>
    我沉默不語，不知他想說什么。

    他輕聲問：“你是自愿來請求我的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

    “我可以聽聽你的想法嗎？”

    我小聲說：“其實(shí)……張愛玲說。因為懂得，所以慈悲?！?br/>
    他又問：“懂得甚麼？為誰慈悲?！?br/>
    我的眼神一點(diǎn)點(diǎn)黯淡下來，不知怎么說，想了一會才說：“懂得犧牲。潤石為了我犧牲，我媽媽以前說，人活著不要虧欠別人。潤石能犧牲，我也能?！?br/>
    “慈悲呢？”

    “養(yǎng)育之恩。我爸爸對我有養(yǎng)育之恩，我這次就當(dāng)還他了，從此兩不相欠。我爸爸想要一個大胖兒子……我已經(jīng)是廢人了……也為了擎諾……呃，他對我很好?！?br/>
    “你不相信我能靠我的力量救出潤石嗎？”他的目光透出一種千帆過盡的蒼涼。

    “……”

    “哎，我老了……我真的很難，如果那個孩子的父母不松口的話……”老人終于真正地嘆了一口氣，“謝謝你，孩子！”

    我搖搖頭。

    “你的犧牲和慈悲，我會記得的。”他說。

    我仍然搖搖頭。

    我們來時，他在寫的字是

    不爭，元?dú)獠粋?；不畏，慧灼閃光；不怒，百神和暢；不憂，心地清涼；

    不求，不卑不亢；不執(zhí)，可園可方；不貪，便是富貴；不茍，何懼君王！

    字體嚴(yán)謹(jǐn)雄渾，筆法勁健，風(fēng)骨奇峭，墨色淋漓。

    我苦笑了一下，這些誰能做到？

    他送我出去，在院子里，擎諾正斜斜依在一片薔薇花架上，嘴里噙著一根青草，微風(fēng)襲來，落花如雨，落了他滿頭滿身，美的人淡如菊，恍然間，我看到了50年前的潤石爺爺。

    怪不得我總是感覺他是那樣的熟悉，原來他與擎諾是那樣的相像，無論樣子還是氣度、風(fēng)格、氣質(zhì)。

    潤石爺爺也感覺到了擎諾無意展現(xiàn)的那萬種風(fēng)情，微笑說：“我一生6個兒子，7個孫子，沒一個象我的，只有擎諾，我也是這幾年才發(fā)現(xiàn)的，擎諾繼承了我的衣缽，呵呵?？吹剿头路鹂吹缴倌陼r候的我……時光飛逝，已經(jīng)50年了……當(dāng)年我和玩伴縱馬夕陽下，私塾里一起讀書……現(xiàn)在就剩下了我一個人……他們中很多人都戰(zhàn)爭里離開了這個世界……”老人非常傷感。

    驀然我想起來《亂世佳人》里的郝思嘉人群里在讀著戰(zhàn)場上犧牲的那些兒時玩伴的名單的凄慘場景來，不禁心頭酸澀。

    在潤石爺爺?shù)母深A(yù)下，在我的沒受任何傷害的證明下，在我的求情下，秀蓮終于出來了，只是緩刑一年。

    她一出來就抱著我爸爸大哭，不停地說：“德望啊，我想死你拉~~~~~~~”

    我爸爸也眼圈紅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當(dāng)初也是和秀蓮有很深厚的感情的。

    我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心頭一片冷漠。

    幾個月以后，在潤石爺爺散盡家財以后，在他的關(guān)系用盡的時候，在秀蓮姐姐姐夫拼命向法律部門求情的情況下，潤石終于被放了出來。

    他出來的那天，我沒去接他，我很久沒說話了，什么事都用筆寫字。

    我不想搭理任何人，包括擎諾。

    我的心已死，我只不過是一個廢人。

    我開始文雅，卻是徹骨地冷漠，身體和靈魂深處的冷，再烈的陽光也無法觸及。

    我開始懂事了，同學(xué)們的竊竊私語，大人們憐憫的目光都在告訴我，我和別人不同，我是一個廢人！

    我已經(jīng)懂得用沉默來應(yīng)對這些變相的歧視，我不說話，我不說話，我不說話……夜晚，唯有淚千行，枕盡濕。

    那天晚上我爸爸他們一家人出去和潤石慶祝了，我沒去，我在籃球場畫了一個大格子，跳著小格子自己和自己玩。

    第二天放學(xué)的時候，我背著書包慢慢地獨(dú)自一個人走著，遠(yuǎn)離人群，走著走著，感覺不對勁，因為我后面的幾個女孩子在叫喊，我抬頭一看，楊潤石懶洋洋地倚在一顆槐樹上，含笑看著我，偉岸倨傲，俊朗無匹，令人炫目。

    我的臟劇烈跳動，臉色瞬間慘白，心內(nèi)卻無限凄愴，疼的鉆心入骨。

    我死死地盯著他，在淚水成行之前，我轉(zhuǎn)身走了。

    他沒喊我。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我只不過是一個廢人！

    我自己的苦我自己的痛我自己忍著……直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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