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果然很快開始航行，順著波濤一路遠離了長安。

    趙榮初時還興致勃勃地觀看著兩岸的風景，覺得頗為新奇，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覺得這風景越來越千篇一律，令人感到索然無味。暈船的困頓也襲擾著他。時間到了下午，他就已經蔫蔫地趴在艙里的桌子上。

    陳立看著他憔悴的樣子，木訥的臉上里有擔憂閃過，輕輕地對他說“到杭州光是這水路就要花去四五日，公子這樣后面幾天可就難受了，不妨服了暈船藥后，回船上休息些時日?！?br/>
    趙榮點了點頭，正要入睡時，卻聽到一陣動聽的琴聲傳來的琴聲清越動聽，支持著趙榮驅除了難受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又回了一大口血，還可以再浪一會兒。

    趙榮推開門，走到船上各處尋找著琴聲的來源。

    最終，他止步在甲板上，發(fā)現(xiàn)那里有兩個人，一個似乎三十多歲左右的男子，另一個似乎還不到二十歲。

    那中年男子面色滄桑，兩鬢微霜，眉宇間自有一股桀驁不馴，卻偏偏帶著儒雅的笑意，活脫脫一副風流貴公子的模樣，少年要清俊些，可冷淡得多，也正是這個少年在撫琴。

    那男子聽著少年撫琴，頗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說“徒兒，我教了你這么多首曲子，怎么你偏偏喜歡這首《明心焚》？”

    少年只是繼續(xù)彈琴，不理這個沒正形的師父。

    男子有些不樂意了，故意刺激他“照我看，這破琴不如扔了吧，留他作甚?！?br/>
    少年不得不回一句“師父慎言，琴與秦同音，師父這么說話不要被官府押去下大獄才是?！?br/>
    看著一臉無聊的師父，少年無奈地說“而且這琴雖不算什么名貴物事，但也有百來兩銀子，師父你這么揮霍我們那些盤纏恐怕?lián)纬植涣瞬痪??！?br/>
    男子哈哈笑道“不夠了就去借嘛，我們不就剛剛從終南山借了五千兩嗎，此去杭州，那里遍地富豪，各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想來有不少熱心腸的愿意資助你我?guī)熗蕉??！?br/>
    少年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說到“師父既然有如此心思，那自然是無往而不利了。”

    中年男子看著又不理他的少年，也有些無奈，怎么這個徒弟比他還嚴肅。

    他不知從哪里摸出一柄劍，寶劍沒有劍鞘，一層層寫滿了咒文的紫綾包裹著劍身，只露出劍柄。

    他倚著船舷，只手輕輕敲擊劍身，扣劍而歌，歌聲裂云爍日，響徹云霄。

    “你說簫聲咽，你說秦樓月，你說灞陵年年折柳絳，不見有當年樓頭簾中人如月。

    你說清秋節(jié)，你說音塵絕，你說咸陽古道漢家闕，何處是男兒唱盡梨花心如鐵？”

    歌聲激揚，天日昏黃，卻無人應答，最后只剩下風聲細細。中年男子起身四顧，目光迷離，眼里似乎有憤怒，有孤獨，有欲拔劍而不知揮向何處的蕭瑟。

    他忽然駐足轉身，吐氣發(fā)聲“我是魏枯雪！”

    聲如雷霆，氣息仿佛十萬利劍向四面八方而去，連船上的風波都激昂起來，河面仿佛被憑空斬了一刀，分成兩片，波浪拍擊轟鳴。

    魏枯雪眼里森寒一片“旁邊的朋友可看夠了？”

    趙榮慢慢站出來，向他揖手，臉上滿是誠懇之色，道“我本尋琴聲而來，沒想到卻是魏宗主當面?！?br/>
    昆侖劍宗，當代宗主，魏枯雪！廟堂里，江湖上，都有他的名號。

    魏枯雪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直直地看向趙榮“那倒是獻丑了?！?br/>
    趙榮有些受不了他這樣鋒銳的目光，微微低頭，道“豈敢，倒是有幸見識到魏宗主詞曲上的功力，這首李白所寫的《憶秦娥》，本是灞陵折柳懷古思舊之作，宗主劍心曠古，改了之后平添幾分蕭瑟疏狂，仿佛荊軻在易水之畔高歌，高漸離一旁叩擊銅甑?！?br/>
    看著魏枯雪不置可否的樣子，趙榮連忙轉移話題，他看向旁邊已經停下來的少年，說“想來這位就是昆侖高徒了吧？”

    昆侖劍宗雖然有偌大的名頭，但自從創(chuàng)立以來就山門里常常只有兩個人，一師一徒，代代相傳。因此這個少年顯然就是這一代的昆侖弟子了。

    魏枯雪也不在意他轉移話題，頷首道“正是，我這徒兒自幼頑劣，這次纏著我去杭州玩?！?br/>
    趙榮有些尷尬，這話也太假了吧，朝廷的情報里可是說了，這位魏宗主可是剛剛去終南山會見了掌教蘇秋炎，還順手清理了不少明尊教徒的……

    不過趙榮也不會傻到當面揭穿這些，魏枯雪號稱昆侖山百年以來第一人，不過三十余歲就已是天下公認的劍道稱尊者，這樣的人物倘若一時惱怒給了他一劍，上哪兒說理去？

    昆侖宗確實人丁單薄，這是壞處，也是好處——不引起朝廷的忌憚，區(qū)區(qū)兩人，翻不起什么浪花，倒是終南山，光山門就有一萬人左右，算上奔走各地的弟子和依附者，怕是有七八萬，如何不讓朝廷擔心？

    這種情況下，對昆侖山這種名聲大而人丁少的宗門，朝廷自然是以安撫拉攏為主，輕易不會動刀兵。他只好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魏枯雪饒有趣味地看著他，介紹了一下，說“我徒弟，葉羽，算起來和你差不多大?！?br/>
    叫葉羽的少年顯得十分淡定，從容地抬起頭看向趙榮。

    趙榮面對著這對師徒，心里實在是壓力大，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跟過來的陳立，卻發(fā)現(xiàn)他面色蒼白，身體僵硬，滿頭大汗。

    陳立其實算得上一個好手，擱到江湖上也是個二流高手了，可惜如何與魏枯雪這樣站在江湖之巔的人相比，趙榮感覺不到，但在陳立的感官里，站在他面前的仿佛是一座巍巍雪山，又像是面對著一座冰封了億萬年的神劍，冰寒肅殺的氣勢直刺得陳立骨頭都僵硬起來，沒有當場倒下已經是他基礎功扎實的結果了。

    趙榮知道指望不上陳立了，只好硬著頭皮陪這兩人尬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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