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抄起案頭的杯子就想往地上摔。她的貼身侍女環(huán)環(huán)連忙握住她的手,跪在她膝前,悄聲說道:“別說公主生氣,就是奴婢聽了也生氣。公主金尊玉貴,那個潑皮無賴就是給公主提鞋都不配。如果現(xiàn)在公主現(xiàn)在跟這個破落戶鬧將起來,勢必惹陛下尷尬;陛下尷尬之下,必然請公主出去與那潑皮對質。一來這降低公主的身份,二來對質的時候那破落戶無所顧忌,必定有的沒有的胡扯亂攀,扯出當年薛駙馬之案,話趕話一個不當心被那廝捉住把柄,讓陛下不痛快,公主豈不中了他的奸計?”
公主凝神一想,頓時冷汗涔涔地收回手。環(huán)環(huán)接過茶杯,輕輕起身拿走,以防她盛怒之下再做出什么不智之舉。
公主壓抑住不斷上涌的怒火,凝神細聽下去。只聽女皇陛下倒吸一口氣:“公主?”
來俊臣哭喪著臉應道:“陛下!”
女皇陛下冷然地說:“來俊臣,你有幾條命敢構陷公主?就算全天下都反了,朕的公主不可能反朕!”
來俊臣哭倒在地:“陛下,微臣豈不知公主是陛下跟前最得意最信任的人?所以微臣不敢來稟奏啊陛下!微臣怕如實稟奏,陛下不信,公主震怒,想方設法置微臣于死地,那么微臣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之地啊!微臣螻蟻一樣的人死不足惜,可是陛下置于危險之中而微臣無能為力,不如讓微臣先死了罷!”
他表述得越凄慘越悲切,太平公主在偏殿里臉色就越發(fā)青。她咬著嘴唇以防自己像一頭獅子一樣暴跳起來。
千古奇聞!一個路人甲般的男人,對著一個黑發(fā)中夾雜著銀發(fā)的老婦人訴說他對她的熱愛和忠誠,甚于她的兒女對她的熱愛和忠誠。
天下還有比這更滑稽的事嗎?
女皇陛下從牙縫里迸出一句話:“公主為何要謀逆朕?”
來俊臣道:“陛下,自從李沖謀反案后,公主便對陛下心懷怨恨啊陛下!她費盡心機找到犯婦何氏,告知她身世,教她在她出宮之日闖駕上演苦肉計以去人猜疑,讓人覺得犯婦與公主無干。待到行刺案案發(fā),陛下詔命微臣審理此案,微臣順藤摸瓜,眼看就要揭開他們的驚天陰謀,他們便狗急跳墻,勾結在一起要置微臣以死地。陛下,微臣昨日從外偵查線索回府路上便遇到刺客,要不是有忠心的捕快護衛(wèi),微臣刺客已經(jīng)見不到陛下了!”
說著他擼起自己右邊的袖子,只見胳膊肘以上有一塊地方綁著白色的繃帶,繃帶里滲出的血跡已經(jīng)變成深褐色。
這廝為了保命,居然上演苦肉計!他真會賊喊捉賊,居然栽贓公主,說公主那次因阿草闖駕差點把她鞭死是上演苦肉計!
他嘴里所說的李沖謀反案,是一起李氏宗室試圖把女皇陛下拉下來的案子。此案中,駙馬薛紹的長兄薛顗確實參與其中,因此連累薛紹也被盛怒的女皇陛下餓死在獄中。
可憐薛紹的母親乃是太宗皇帝與長孫皇后的嫡出城陽公主,是高宗皇帝的同母妹,太宗皇帝最寵愛的女兒。薛紹血統(tǒng)尊貴,風度翩翩,才識過人,與太平公主青梅竹馬,情深意重。大唐公主多由帝王為籠絡寵臣重臣而嫁給重臣之子,夫妻之間各不滿意的占了多數(shù)。大部分的公主都豢養(yǎng)情夫,駙馬則另有愛妾,各行其便,而這一對小夫妻卻十分恩愛,兩個人的世界里未曾有過第三個人。
可惜就是這么一對璧人,卻無法白頭到老。說公主怨恨陛下,也不由得陛下信了幾分。
見女皇陛下臉上動容,來俊臣繼續(xù)說道:“陛下,幾位宗室爭奪儲位不相上下,公主心思日益活泛。她因為怨恨陛下,便想借犯婦何氏之手慢慢毒殺陛下。中毒之后,陛下神思不能自主,公主便可假傳圣旨,將皇位傳于公主。諸位宗室相持不下,公主作為李氏女兒,武氏媳婦,雙方皆無異議,因此魏王梁王以及駙馬都參與其中。”
這一次,將兩姓宗室一網(wǎng)打盡。如此無稽之談,令太平公主忍無可忍,一聲“放屁”幾乎要脫口而出。
環(huán)環(huán)趕緊以嘴掩口,示意公主稍安勿躁。公主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將這口濁氣暫時咽下。
女皇陛下還未表示信與不信,怒或不怒,宮人稟報梁王魏王叩宮求見。
都來了。聽到風聲都來了。這宮廷里的墻壁四面透風,四面有耳,一個一個都有人通風報信,于是都著急了,都來了。
已經(jīng)到了掌燈時分,女皇陛下深感疲倦。她揮揮手,說道:“傳朕口諭,令魏王梁王回府休息,明日一早進宮陛見。”她看了看來俊臣,也吩咐道,“來愛卿,你的陳情朕也知道了。今日至此,你且回去休息,是與非,真與假,且明早來陛見對質吧!”
“陛下——”來俊臣還不甘心。
女皇陛下對著上官大人道:“傳旨下去,明日百官休沐,非詔不得叩宮。還有,將阿草及其同案犯解押到刑部大牢暫時拘押,明日也在掖庭候著?!?br/>
既然你指控我謀反,我指控你謀反,女皇陛下便要把兩班互相指控的人馬都叫到一起分剖是非曲直。
這是要御審嗎?
別說大周大唐,從古到今,誰有這樣的榮幸讓至高無上的皇帝親自斷案?
“陛下,這,這于理不合,于律不合呀!”來俊臣大叫。怎么一眨眼,他從檢控官變成了被告方了呢?
女皇陛下道:“愛卿辛苦了,好好回府休息吧?!迸时菹略谑膛畟兊臄v扶下起身走出書房。
來俊臣只得匍匐下去,叩首,再叩首,在宮人的引導下退出長生院。
宮內已經(jīng)掌上了燈。太平公主坐在暗黑的紗帳和燈影里,無思無想。女皇陛下走進來,對著要上前稟報的侍女們揮了揮手,令她們都退下,只留下貼身的韋團兒在身邊伺候。她走近公主,在她身邊坐下,輕輕垅著她的頭發(fā)問道:“對于紹兒一事,你可真的恨母親么?”
公主滑坐在榻下,伏在女皇陛下的膝上,眼淚無聲地流著:“母親,來俊臣的話你信了么?”
她們母女心有靈犀,一個沒有自稱為朕,一個沒有開口叫母皇,都用了世間最美好最神圣的詞——母親。
“可是,這些年母親看在眼里,失去了紹兒,你過得并不幸福。阿暨雖然,并非你的良配。他在你面前自慚形穢,你對他難生愛意,只好各尋所歡。母親記得你與紹兒并非如此。你們兩當年真真是一對璧人,結縭多年還同進同出,親密無間,仿佛神仙眷侶。你父親與我,最最得意的事便是為你結了這么好的一門親事。可惜天不假年,誰讓薛氏一門仗著是皇親國戚,兩代皇家貴婿的身份結交宗室,狼狽為奸,合同造反——”即使說到薛氏之罪,女皇陛下的聲音也是低沉的,沒有半分激昂和憤恨。也許事隔多年,再多的憤怒也沖刷淡了,也許目睹女兒不幸福的下半生,她的愧疚多于憤恨。
“母親,女兒知道母親的難和苦,還有那些不得已。母親天資聰穎,文韜武略甚至勝過父皇,成天下主又有何不可?偏偏那些烏鴉刮刮噪噪惹人厭煩。呱噪也就罷了,還興風作亂,謀動天下,置百姓于戰(zhàn)亂生死之中,是為不義。阿紹雖為薛氏子,確實沒有參與其中,但是知情不報之罪卻也難逃。只是孩兒與阿紹恩愛多年,一時半時確實也難以割舍。他是我的夫君,您是我的母親,都是我的親人??!”
太平公主的熱淚浸透了女皇陛下的絲袍。她的聲音悲切而無奈,錐心刺骨。在太子弘暴斃的時候,在高宗皇帝駕崩的時候,女皇陛下也感受到那種錐心刺骨的痛。
“你相信你大哥是母親鴆殺的嗎?”女皇陛下的聲音悲切而蒼涼。
太平公主頓了頓,搖了搖頭。
女皇陛下苦笑:“你也有猜疑!為什么天家骨肉,會有這么多猜疑?你相信一個母親會親手殺了她心愛的兒子嗎?當年她盼這個孩子盼得那么熱烈,她愛這個孩子愛得如此殷切。這個孩子不負所望,滿足了她一切的夢想和寄托——他是一個男孩,是一個可以成為帝位繼承人的男孩。我和你父皇怕后宮的妃子加害于他,為他請了嫡親的姨媽照看;為了讓他成為合格的太子,為他請了朝中最好的大儒做老師。他是蜜水中泡大的孩子,何曾知道宮中生存的殘酷和血腥。他怪我對廢妃和廢后太過殘酷,可是他怎知如果不是我雷厲風行,那被貶入冷宮的將是他的母親?他的母親一倒,你們兄妹如何能活到今天?”
“即使他對母親多有沖撞,可是我還是討好他,因為生下他的時候,我忙著跟后宮的那些女人爭地位,忙著為你的父皇批閱奏章,分憂解勞,只能把他交給你姨媽撫養(yǎng)。他跟你姨媽感情親近,像是母子,對我反而像隔了一層的姨媽。我能怎樣?我只好討好他,拼命把他往我這里拉。我斗來斗去,斗贏了外人,卻被一個個的親人奪了最寶貴的,丈夫,兒子,他們統(tǒng)統(tǒng)都奪去?!?br/>
“你大哥一生下來,胎里就帶著不足。你父皇時常發(fā)作的頭風,你大哥自成年就有。他不能勞累,不能激動,不能生氣??墒撬且蝗赵诤翔祵m,他偏偏為幾個逆賊說情,越說越生氣,越說越激動,結果頭風發(fā)作,突然去了?!?br/>
“我和你父皇寄予一切厚望,給了所有心血和愛的弘兒就這么去了。他得了你父親的頭風,卻沒有學會你父親的偷懶,他太想做一個優(yōu)秀的孩子,勤勤懇懇,一絲不茍,他是被自己的期望,被那些想早早讓他替代我的大臣們給累死的!”
說到最后一句,女皇陛下的聲音里帶著隱約的嗚咽聲。太平公主感到自己的額前不斷地有熱辣辣的淚水滴落。她抱住女皇陛下,與她抱頭痛哭失聲。她們?yōu)榱俗约旱拿\,為了逝去的親人,為了那些不得已,那些猜疑與憂悶。
“你的二哥,其實他并非我的親生?!蓖A送?,女皇陛下止住了哭,聲音恢復了冷靜。
太平公主身子一震,肩膀變得僵硬:“母親!”
女皇陛下苦笑著說:“在我懷著你大哥的時候,按照宮里的規(guī)矩,我是不能侍寢的??墒悄愀赣H是個心態(tài)十分軟弱的人,誰只要跟他相處時間長一點,表現(xiàn)得稍微強勢一點,他的心就偏向誰。我承認我以照顧我孕期的名義把姐姐接進宮里,是有用美人計留住你父皇的意思。你大哥出生以后,你姨媽以他保姆的身份留在宮里。我想,她總該把你父皇還給我了吧?誰知道你姨媽,你父皇和你大哥倒好像一家人一樣,越來越親密,直到你姨媽懷了賢兒。”
“我很生氣。可是那個時候我也很需要這個孩子。作為皇帝的女人,孩子越多越好。尤其是男孩子越多地位越穩(wěn)。這個時候對我來說,最好的方案是瞞天過海,讓你姨媽生下這個孩子,假說是我生的,養(yǎng)在我的名下。于是我佯稱有孕。那個時候王后淑妃都在,宮里做不了手腳,只能讓你父皇去泰山封禪,后宮隨扈,你姨媽在去泰山的路上生下了賢兒,立刻抱進了我的房里。這樣倒也公平——她離間了我和弘兒的感情,奪了我的兒子,我又奪了她的兒子,她在有生之年,不能跟賢兒相認?!?br/>
“這就是皇家的家事。這就是宮里的女人們的生活!賢兒自幼養(yǎng)在我的膝下,我們母子是有真感情的??墒?,慢慢的,宮里有了他身世的流言,他似懂非懂,又不敢問我,漸漸變得敏感多疑。他覺得父皇母后喜歡大哥多于他,沒有別的原因,就因為他不是我的親生兒子?!?br/>
女皇陛下發(fā)出一聲聲的冷笑和苦笑。太平公主打了一個哆嗦。原來二哥和母親之間還有這樣的一段難以啟齒的故事。
“你二哥死后,我一萬次地問自己,如果我們母子沒有猜疑,如果我們母子能開誠布公,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樣的結局?”女皇陛下喃喃自語,然后她堅定地說,“我的答案是,不會。因為我們不是普通的母子。我們的身邊總是圍著一群人,隔著那些人如同隔著重重的山!你大哥,我們好好的弘兒,又何嘗不是那些人教成那樣的?他們無力跟我對抗,就唆使我的兒子忤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