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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師傅又吃了一筷子辣炒小魚干, 點(diǎn)點(diǎn)頭：“我說嘛，打鐵老張炒不出這味兒來，這丫頭炒菜蠻好吃?！?br/>
馮蕎早上是步行來的, 為了保證能在八點(diǎn)鐘之前趕到上班, 她早早就起了床, 家里又沒有鐘表，天蒙蒙亮, 聽著隊(duì)長敲鐘了, 村民們?nèi)ドa(chǎn)隊(duì)上工了，馮蕎就出了門往鎮(zhèn)上走。等她一路走到農(nóng)具廠, 大門都還沒開呢, 馮蕎心里窘, 只好在附近溜達(dá)了幾圈, 瞅著農(nóng)具廠開門了才進(jìn)去。
下午下班不用擔(dān)心遲到, 時間就寬松多了。馮蕎一整天心情都挺好，哼著歌兒出了農(nóng)具廠大門，沿著路邊往家走。楊邊疆騎著自行車從后頭過來, 看見她就下了車。
“馮蕎, 上來，我捎你一段?！?br/>
馮蕎站住, 望著楊邊疆, 猶豫了一下。她到底是個十七歲的姑娘, 平時除了馮東和馮亮，也沒跟哪個男青年近距離接觸過，而楊邊疆對她來說，畢竟還不算熟悉。
“上來吧，咱倆正好順路，我要是丟下你不管，馮東該罵我了?！睏钸吔畈欢嗄懿轮行」媚锏男乃?，這不難猜，那個年代男女之間接觸還是比較保守的，而他跟人家小姑娘還不熟悉。于是楊邊疆笑笑說：“這太陽都快要落了，你這么走下去天該黑了。我騎車把你捎到小羅莊村東的路口，我就到家了，剩下一段路你自己走。”
馮蕎抿嘴一笑，趕緊道了謝，跳上自行車后座。楊邊疆一邊騎車，一邊問她第一天上班還適應(yīng)嗎。
“挺好的。”馮蕎說。
“那就好，我?guī)煾竸傞_始一聽你才十七歲，就不想要了的，說小姑娘說不得罵不得，怕你干不好。我們農(nóng)具廠能有人專門來訂貨，靠的是手藝和質(zhì)量，你別看我?guī)煾刚f話隨和，手藝上頭很嚴(yán)格的?！?br/>
“徐師傅人很好?！瘪T蕎笑。
兩人一路聊了些廠里的事兒，楊邊疆有心地給她說了廠里一些情況，不多會兒到了兩村之間的岔路口。馮莊村和小羅莊村離得不遠(yuǎn)，往西一拐就進(jìn)了小羅莊村，去馮莊村則還要再往南走二三里路。
“用不用我往前送送你？”
“不用了，楊大哥，這就太謝謝你了。”馮蕎跳下車，蹦蹦跳跳地小跑著往家走，剩下這么點(diǎn)路走回去，就輕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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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蕎第一天上班高高興興的，馮小粉卻生了一天悶氣。倒不是因?yàn)楦苫罾鄣?，馮蕎不在家，馮小粉直接把更多家務(wù)往寇小胭身上一推，反正寇小胭受氣包子也不敢反抗，她自己其實(shí)也沒多干多少。反倒是馮蕎不在家，沒人跟她拌嘴干架了。
問題還是出在寇金萍身上。一大早寇金萍帶著兩個丫頭出工，去村東的麥地里鋤草，找了個空擋問孔母，說最近咋都沒看見志斌呢？
孔母說，孔志斌這陣子身體不舒服，生了點(diǎn)小病。
孔母心里也明白兒子沒病，就是裝病躲在家里，寫寫畫畫看看書，也不上工，門都不出，孔父氣的罵了好幾回，孔志斌就只說身體乏力不想出去。
結(jié)果寇金萍就十分關(guān)切地說，哎喲，咋生病了呢，可真叫人擔(dān)心。轉(zhuǎn)臉就叫馮小粉去探病，還振振有詞：
“你看你志斌哥病了，你姐就只顧自己跑去做工，問都不問一聲，真是咱家過意不去。小粉，你趕緊去看看你志彬哥，堂屋柜子里還有幾個雞蛋，給你志斌哥拿去補(bǔ)補(bǔ)身體。”
孔母也只覺得寇金萍一下子熱情關(guān)切的有點(diǎn)奇怪，馮小粉心里卻明白她媽怎么個心思，當(dāng)著孔母的面，馮小粉就說：“媽，要去你去，我跟孔志斌也不太熟，我不去?！?br/>
“你說你這孩子，你志斌哥又不是外人，還有啥不好意思的?！笨芙鹌家粋€勁兒沖馮小粉使眼色。
“哎呀不用，志斌他也沒啥，小病?！笨啄该Υ驁A場。
寇金萍如意算盤沒打成，暗地里恨鐵不成鋼地又?jǐn)?shù)落了馮小粉一通，弄得馮小粉心里也憋屈。
看見馮蕎高高興興下班回來，馮小粉真覺著最近哪哪都跟她作對，驕縱慣了的小性子也就跟著來了。
“我們在家干了一天的活，你可好，磨磨蹭蹭才回家，我們飯都做好了，你可真是小姐命，光等著吃現(xiàn)成的。”
馮蕎心情正好著，懶得和她吵，瞥了她一眼說：“誰還不是干了一天活？我也累了一天了，你可別找茬?！?br/>
“我怎么找茬啦？明明是你躲懶。”馮小粉氣的跺腳，馮蕎卻只當(dāng)沒看見，理都沒理，拿了衣裳去井臺洗，她今早怕遲到走得太早，換下的衣裳都還沒顧上洗呢。
從馮小粉的性子來說，要是馮蕎跟她大吵一架，她心里興許就發(fā)泄舒服了。馮蕎愛答不理的，她偏偏覺著更委屈了。馮蕎洗衣服，寇小胭做好飯，也端了個盆出來，蹲在井臺跟馮蕎一塊兒刷鞋子。
馮小粉被無視了，一個人坐在院里的石臺上生悶氣。
寇小胭小聲問起馮蕎今天上班的情形，干的什么活？活兒累不累？管人的師傅兇不兇……馮蕎就跟她聊了起來，兩個小姑娘嘀嘀咕咕說著話，有時還咯咯笑一陣子。
馮小粉坐那兒瞅著，自己跟自己生夠了氣，忽然問了一句：“馮蕎，聽說孔志斌生病了，你知道不？”
這事馮蕎前幾天就聽說了，孔志斌一直躲在家里不露面，她想找孔志斌談?wù)劧紱]成。天已經(jīng)掛黑了，馮蕎把衣裳晾起來，分神回了一句：
“聽說了。”
“那你不去看看他？”
“他媽不是說他不礙事嗎，就說有點(diǎn)乏力。那天他背你來家，不是還好好的嗎。”
“那……那你也應(yīng)該去看看呀，你跟他訂婚了的?！币惶崞鹂字颈蟊乘氖聝?，馮小粉心里越發(fā)煩躁。
其實(shí)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表達(dá)什么，一種十分糾結(jié)矛盾的心理，她整天跟馮蕎對立慣了，總是看馮蕎礙眼，在寇金萍的態(tài)度影響下，習(xí)慣性地欺負(fù)馮蕎，如今想正常交流一下都不知該怎么說了。
“這是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瘪T蕎隨口回答，心說她跟孔志斌的關(guān)系梗在這兒，還不知道怎么樣呢，她一個姑娘家，這個關(guān)口她怎么跑去探?。?br/>
天落黑后，馮老三和寇金萍澆園回來，一家子坐下來吃飯，寇金萍一直沒說什么話，馮老三詢問了馮蕎幾句，又問她一天開多少工資。
“說是一天七毛，干不好會扣工資，還要減去一頓中午飯錢。人家說我才十七，又是個女的，還不一定要我干幾天呢?！瘪T蕎心里有防備，就故意沒把話說死。
“那就好好干?！瘪T老三半天給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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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馮蕎一下班又跑去小食堂幫忙，正好輪到木工組的劉師傅做飯，他帶的學(xué)徒小趙跟在一旁打下手。倆人一看馮蕎挺高興，忙招呼她掌勺炒菜，楊邊疆做完了工作，也來幫著洗碗洗菜打下手，徐師傅樂的一旁抽煙休息。
這天劉師傅去買的菜，小白菜、紅蘿卜、粉條和芫荽，還割了一斤豬肉。馮蕎就炒了個白菜豬肉燉粉條、辣炒蘿卜絲，一把翠綠的芫荽也單獨(dú)做了個菜，拿熱水稍稍一焯，加點(diǎn)油鹽醋和紅辣椒涼拌。飯還是買來的烤牌。
不得不說，農(nóng)具廠師傅們的生活水平相當(dāng)不錯了?；哪牮I不死手藝人，在六七十年代，有手藝的工匠絕對算是高收入群體。那個年代工業(yè)發(fā)展上不去，很多東西都得靠工匠。而當(dāng)時不論城市鄉(xiāng)村，木匠都算是很吃香的。婚喪嫁娶，蓋房、打家具，還有修理桌椅板凳都離不開木匠。
比如徐師傅他們吧，農(nóng)具廠工資比一般工廠和單位都高，甚至比公社書記還多幾塊錢。除了固定的工資，他們農(nóng)具廠訂貨多掙錢多，師傅們內(nèi)部發(fā)的福利也就水漲船高。不光如此，廠里分為木工和鐵匠兩個大組，帶頭的師傅自己管事做主，時間也沒那么死，有時師傅們還能接點(diǎn)兒私活。
收入高了，生活水平也跟著高了。廠里有的師傅抽洋煙，戴手表，個個都有自行車。吃飯上頭自然也舍得，食品廠就在隔壁，豬肉七毛二分錢一斤，還得有肉票才行，尋常農(nóng)民家里不到過年過節(jié)哪舍得吃肉啊，小食堂照樣買來吃，每隔幾天都要去割一塊。
兩頓飯下來，吃的馮蕎直擔(dān)心，她在小食堂吃午飯很是方便，可這飯錢只怕也讓她掏不起。你說她干一天活才七毛錢，要是再花上好幾毛吃飯，可真是要心肝肉疼了。
馮蕎心里尋思著，實(shí)在不行，往后午飯別在小食堂吃了，她自己帶煎餅吧。
吃飯時徐師傅對那碟子涼拌芫荽很是喜歡，青綠芫荽配上紅辣椒，看著賞心悅目，吃著清爽脆嫩又可口。徐師傅還交代說，往后這個菜要勤做，開了春的芫荽反正也便宜。
“白菜豬肉燉粉條也好吃，可惜圖省事沒做米飯，這個菜要是配著高粱米飯吃才下飯呢?！睏钸吔χ锵?，他多年在部隊(duì)，吃慣了米飯的。
吃完飯徐師傅就摸著肚子，開玩笑的口氣說：“馮蕎啊，明天輪到我做飯，干脆，你幫我做了吧，你替我做飯，我回頭給你買糖吃?！?br/>
馮蕎趕緊答應(yīng)著，說行啊，買糖吃就不用了，她在家也是每天都做飯的。
“丫頭啊，你要是這么說，那你往后可有活干了?！毙鞄煾敌χ蛉?，“咱們這廠里女的本來就少，統(tǒng)共六個人，她們還都是住在鎮(zhèn)上的，不在小食堂吃。咱們幾個大老粗打鐵砍木頭行，做飯卻是外行，中午輪流做飯，好歹就是煮熟了能吃，味道可就不敢講了。這兩天你炒菜，他們一個個吃得肚子溜圓，你要是主動愿意幫忙，這幫大懶漢還不都推給你呀?！?br/>
“媽，你聽你說的什么呀，還大老板，那不成了地主資本家了嗎，那要真有這樣的，還不得批.斗死他呀?！?br/>
“嗐，真是跟你說不明白！”寇金萍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馮小粉，說，“小粉，你就沒聽過廣播嗎？村頭大喇叭整天喊，那四人.幫都打倒了，風(fēng)頭已經(jīng)變了，我跟你說，用不了十年，孔志斌就能混得富裕起來，一步步變成我說的那種有錢人，吃香的喝辣的，想買啥就買啥。”
“真有那樣的呀？”馮小粉聽得眼睛都直了，老半天回過神來，咂咂嘴慨嘆：“哎，那馮蕎趕明兒嫁給孔志斌，真有這享福的命？”
“什么馮蕎，別提她。小粉，你自己說，你就不想過上那樣的好日子？”
“對呀！”馮小粉立刻來了精神，“媽，你趕緊跟我說說，咋樣才能發(fā)財(cái)過上那樣的好日子？”
“笨！”寇金萍點(diǎn)著馮小粉的腦門說，“你要是嫁給孔志斌，那好日子就是你的，就輪不到她馮蕎。我跟你說，孔志斌就是現(xiàn)成的金大腿，你只要抱住了，你將來就是有錢人的好日子?！?br/>
“嫁給孔志斌？”馮小粉吃驚地叫了起來，寇金萍趕緊一指頭戳過去，瞪了馮小粉一眼。馮小粉訕訕摸著腦門，放低聲音抱怨道：“媽，你胡說什么呀，孔志斌跟馮蕎訂婚了的。再說了，我又不喜歡那個孔志斌，我干嘛要嫁給他。”
“說你傻你還真傻了吧，孔志斌哪里差了？我跟你說吧，你媽為啥能給人掐算姻緣？你媽呀，差不多就是能看到幾十年后的事情，我是你親媽，我還能哄你？等孔志斌成了大老板，多少年輕漂亮的女人都想巴結(jié)他呢。你自己想想看，住小洋樓，開小轎車，穿金戴銀，坐飛機(jī)跑到外國去買好東西……你現(xiàn)在嫁給他，將來他發(fā)達(dá)了，這些可就都是你的?！?br/>
馮小粉差點(diǎn)聽傻了。
“所以說，你往后也長點(diǎn)腦子。馮蕎不是要去鎮(zhèn)上農(nóng)具廠做工嗎？趕緊讓她去，讓她一邊呆著去。你往后多跟孔志斌處處，倆人多接觸接觸，媽再幫你想想法子，讓你嫁給孔志斌。等將來孔志斌發(fā)達(dá)了，跟著享福的可就是你了。”
馮小粉愣愣看著她媽，這一晚上聽天書似的，覺得自己腦子都不夠用了。她愣了老半天，使勁晃晃腦袋，拍著自己的臉說：“媽，幾十年后的事情，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我看你八成是癔癥了。再說了，我又不喜歡孔志斌，孔志斌是跟馮蕎訂婚的，他那個弱雞樣子，我可不稀罕。我趕明兒要嫁的人，一定是個強(qiáng)壯有力的男子漢，肯定得比孔志斌強(qiáng)?！?br/>
“你說你這個笨丫頭，榆木疙瘩，怎么就不開竅呢！”寇金萍白廢了一晚上口舌，氣得拿手指使勁戳馮小粉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