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沒料到的是,毒箭上竟沾的不是毒,一股油味刺鼻撲來,高德忠剛抬頭，正見一支箭越頂而過，直插屋檐——

    火,不帶一絲猶豫地蔓延。

    高德忠這才反應過來，他們那兒是想在這兒射死他？干脆借火燒死！“媽的?！彼宦暤秃?火將四周重重包圍,必須要在短時間內(nèi)沖出一條逃生路，他得要活著見太后……見太后……

    “射！”

    遠處一聲號令,高德忠任是武藝深厚可以四處逃竄，也架不住這種陣勢,他的內(nèi)心話音未落,無數(shù)屋頂開始坍塌，前方那個他待了十多年的地方,無論清晨子夜,刮風下雨，春夏秋冬，他一心一意陪伴的那個女人,此刻好像都在幻影之中被火吞噬了。

    小半個時辰后。

    長樂宮早已是一片火海，無路可逃。

    沈淑昭,衛(wèi)央,和一群武將看著這個方向,他們已確認閹黨必死無疑,這群作惡多端的人因太后而登上朝堂，如今終于得到了懲罰。

    至于給予他們這一切的人，太后已是滿目悲涼，她被禁軍包圍，只說是保護。

    “坤儀，這就是你想要的？”她冷冷道，“玄武門逼退？沒想到有朝一日，哀家一個太后也會經(jīng)歷這樣的事，男人自相殘斗，你也要拾他們‘牙慧’？”

    “這不是只有男人才會做的事?！毙l(wèi)央望著火海，“母后，實際上在你執(zhí)掌玉璽的這兩年，每一筆鯨吞貪銀，每一樁黨爭冤案，我在這里面只看到許多傲慢的臉，無論換成誰，都是一樣的。”

    “蕭黨已是甕中捉鱉，你竟突然兵變，難道你和他們勾結在一起了？”

    “火勢不止長樂宮?！毙l(wèi)央眸子微轉(zhuǎn)，“母后，您可以看看京城的方向?！?br/>
    什么？太后立即看過去，卻發(fā)現(xiàn)那頭黑得不見底。

    “東狼軍已經(jīng)包圍了蕭府，他們沒有來不及了。”沈淑昭說。

    “叛徒?！碧笳酒饋?，她兩旁禁衛(wèi)紛紛靠攏，“哀家提攜你，帶你入宮，捧你上去，就連你長姐都要仰你鼻息，結果你做了什么？跟皇帝聯(lián)手發(fā)動兵變，想要哀家死！”

    “娘娘不會死?！鄙蚴缯褕詻Q道，“因為您的女兒，將成為第一個女皇帝?！?br/>
    “什，什么——”太后頓了頓，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衛(wèi)央，“你不僅今晚上要逼退哀家，還要逼退皇上？”

    “這幾年皇上的身子，娘娘應該都看在眼里。”沈淑昭說，“他的咳嗽入冬后日益加重，早就已經(jīng)交代好了之后的事，今天的兵到處都是他的人，徐家，白家，他們要除掉高德忠這個奸臣！倘若失敗了，那您是怎么打算的呢？放棄他，扶持另一個年幼的小王——玉璽永遠在您手上，下頭為了媚主勾心斗角，中間一聲不吭收刮民膏，長姐還年輕得很，您也許還要逼她嫁給下一個人，所有人在您眼里都只是棋子?！?br/>
    太后不禁仰頭，露出一種難以訴說的神情。

    “你們都太小了。”

    沈淑昭沒料到她如此，想到她與一雙兒女的悲劇，情不自禁嘆了一口氣。

    “娘娘……”

    “國家怎能交到你們的手上？”她看著長天，“我為了沈家，十五歲入宮，三十二歲才拿到玉璽，你們能做什么？”

    “先帝做了半輩子的閑散王爺，未及冠就被我們沈家推上登基之位，他死時也不過三十出頭，怎就沒人說他能做什么？”

    “他做的是一個衛(wèi)姓皇子該做的事，你們呢？”太后笑了，“衛(wèi)央，哀家忍得了你不嫁，更容下了你帶兵，結果……你就這樣對待我？”

    “母后，我做的也是一個衛(wèi)姓皇嗣該做的事?！?br/>
    “口出狂言?！碧箢D時冷臉，“女長御呢？哀家已經(jīng)束手就擒，她在哪兒？”

    衛(wèi)央看了一眼身旁人，不久，士兵帶著一個女人出現(xiàn)。

    “阿江！”

    太后叫道，卻只見女長御滿臉麻木，“你們把她怎么了？”太后急切質(zhì)問。

    沈淑昭準備過去扶她，結果女長御卻抬起手，叫她止步附近，原來女長御沒有怎么樣，她只是透過一種凝視看到了不該瞧見的東西，那里頭仿佛存在幻覺，讓她感受到了神靈在里面，黑色的深淵像眼睛，當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jīng)腳腿發(fā)麻，走不動路了。

    若非衛(wèi)央拉了她一把，她也許就要陷進去，不知掉到哪一種陰曹地府，衛(wèi)姓奉守的神山原來真的有神，他們做的一切都在被祂看，難道這就是……他們的報應？

    “娘娘。”

    女長御失魂落魄地走過去，不行，她不能讓太后知道這種事！衛(wèi)央的出現(xiàn)就是她們應該有的報應，是那些朝中人死前的咒罵顯靈了！

    “你沒事就好?！碧蟮膬?nèi)心終于有了一絲安慰，她拍了拍女長御的肩，“讓你跟著我這么多年，實在辛苦了?！?br/>
    女長御很快紅了眼睛，左右的小宮女都開始低聲抽泣，沒了太后她們能去哪里？

    她們站在高處，腳底下傳來士廝殺對峙的聲音。

    不過這時也才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至少她們沒有一個人留在下面，被強|奸，被劍砍，被火燒。

    “娘娘救救奴婢們。”她們哭作一團，太后只是苦中帶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br/>
    好熟悉的話。

    沈淑昭看見了這個場面，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話，也許命運就是這樣無常。

    “你們接下來，是想把長公主也劃入合理帝位之列？”太后的手撫著女長御掉下來的眼淚，聲音非常平靜。

    “沒錯?！鄙蚴缯褕远ǖ?。

    太后呵呵一笑，“那哀家就看著了，你們到底能做到哪種地步？”

    “蕭府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皇帝的羽林衛(wèi)包抄了，等此事結束后，今后朝中將放寬科舉門第限制?！鄙蚴缯逊湃崃苏Z氣，她已經(jīng)沒有再恨太后的必要了，她其實說不出來是憐憫還是其他，太后一輩子作為棋子，為家族鋪墊，甚至犧牲了自己的姐姐，她也許只有握住權力，才能感覺到活著是真實的。

    “淑昭，你說話愈來愈有臣子的感覺了?！?br/>
    “娘娘見過朝中可有女人為官？”沈淑昭認真道，“沒有。我們都沒有，但娘娘可曾見過一個女人拿著玉璽十多年？歷史有，無數(shù)人做過，包括您。所以待此事結束后，我們要打破這個老規(guī)矩，您會看到我的，不是在后宮，而是站在朝堂?！?br/>
    太后久久不說話。

    她已經(jīng)輸了。

    也許從她自以為能掌握這些年輕女人的前途時，就已經(jīng)化為了倀鬼，一個傲慢的女人就該由另一個傲慢的女人結束生命。

    她的欲望，野心，就是生命。

    “你們也在今天滅門蕭家……”太后緩緩閉上眼睛，似乎想起來什么，“你的長姐應該會傷心透徹，她與皇后好像惺惺相惜，你就不怕她做蠢事？”

    ***

    椒房殿。

    大火的熱浪滾到這邊來，一個女子不熟練地騎著馬，沿途飛撲。“夢如，夢如！”所有人都不在，她沒在后妃那邊尋見熟悉的身影，只好趕到這里。

    “她怎么來了？”

    收拾好細軟的婢女偷偷在皇后耳旁說道，她們在深宮住了這么久，早就知道一個皇宮主位發(fā)生了大火意味著什么，不安席卷了所有人，于是皇后果斷行事，她們絕不會跟著其他人前往后頭避難，而是——

    自己走！

    “夢如？”

    沈莊昭不停地叫喚著，回蕩在黑煙壓空的宮內(nèi)，顯得格外柔弱。

    “她可能是沈家派來迷惑娘娘的！”大長秋不安地說道。

    皇后站在樹林深處靜靜地看著對面。

    “你在哪兒？真的走了？”沈莊昭已經(jīng)瀕臨崩潰，她努力一個人趕到這危險地，就是為了，為了……告訴她京城內(nèi)蕭府發(fā)生的事情，沒想到他們早有所提防。

    她走了。

    徹底拋棄自己。

    “娘娘！”

    大長秋最后還是沒攔得住她。

    沈莊昭前后沒有一個人，大火煙熏愈來愈濃，她垂頭喪氣地走進宮殿內(nèi)，熟悉的桌子，掛字，床簾，伸手試探了一下茶壺，尚有余溫。沈莊昭端起來，緩緩抱入懷里。

    “你在做什么？”

    “夢如？”

    沈莊昭轉(zhuǎn)過頭，只看見一張熟悉的臉，“你，你怎么還在這兒……”她脫口而出后，才發(fā)覺自己既想看見她，又害怕她還留在原地。

    “你可有長樂宮的消息？”

    搖了搖頭。

    “長公主那邊怎么說？”

    “她，她的人——”沈莊昭不知如何開口，“好像都不在找人，而是，守著我們，不讓我們過去，我花了好些功夫……”

    “你做得很對?！被屎髶ё∷Z氣充滿起伏，只好嘗試著冷靜下來道：“長樂宮是萬歲殿失火，一定是長公主做的，你若留在那里，根本就是羊入虎口。”

    “我知道。”沈莊昭聲音里摻雜著一絲顫，“所以我害怕。夢如，帶我走吧?！?br/>
    她回來，就只是為了跟她一起走。

    離開這里，絕對不要再回頭。

    皇后猶豫了：“你二妹呢？”

    “她……好似并不在那里?！?br/>
    “是長公主?！被屎筝p聲說，她的眉頭微皺，黑眸一如青絲般深沉，“她保了她?！?br/>
    這樣的話，也許令沈莊昭留下來才是……

    “娘娘，我們該走了！”大長秋在林中喊道，這兒有一條密道，是絕對安全可以通往宮外的。

    “你不帶我走？”沈莊昭忽然見皇后松開了懷抱，滿面不知所措?！扒f昭，這是政|變?！彼季w搖擺，既像說給對方聽，也像在努力說服自己，“那些人想一夜之間除掉兩個家族，但我們不一樣，我只是一個皇后，沒了家族，我什么都不是。而你有一個姑母是太后，一個妹妹是貴妃，天子再怎么做都不可能弒母。你跟著我只怕……”

    “好，你說的。”沈莊昭抬起雙袖，放在皇后臉兩側，“既然你自認走投無路，那就讓我們死在一起?！?br/>
    “不是這個意思！”皇后立即駁道，正想繼續(xù)說服下去，卻發(fā)現(xiàn)她的小綿羊早已經(jīng)不再畏懼。

    沈莊昭看著眼前人，非常認真地說出來——

    “這是我的意思?！?br/>
    皇后無言。

    “我們走吧，不是你帶我走，是我們一起走?！?br/>
    皇后的眸子逐漸變得柔和，外頭大火滔天，里頭安靜綿綿。她們向有光的地方跑去，宮廷枷鎖，尊卑世俗，在這一刻都統(tǒng)統(tǒng)變得不再重要。濃煙氤氳，兩個女子身影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椒房殿的盡頭。宮寺里的那樽佛像凝視人間，滾滾紅煙，像插上了香，在它仁慈的雙眸間，兩只蝴蝶已經(jīng)掙脫出了牢籠。

    ***

    大火燒了一天一夜。

    等到翌日，天青色，雨朦朧，佛寺在這場宮火中竟然奇跡般幸存下來。

    百姓對此心存敬畏，卻焉有討論，因為人人都明白這是政|變。就這一夕之間，太后失去了掌璽大權，朝中翻天覆地，不出幾個月，皇帝就立詔稱病，在滿朝文武的挽留聲中交出一半權力于長公主，由她暫時代掌朝政。當然，宮外的人皆以為天方夜譚，皇帝大勢已去，他最后的表現(xiàn)不過是為了留下一條好命。

    朝中陸續(xù)換了一批人，但這些都和他們沒有關系了，日子還是照常過，最多抱怨幾聲修一處小亭子的銀兩抵得上他們半輩子的衣食住行。

    ***

    半年后，遠離京城的江南。

    一乘小馬車駛過茶樓。這里頭人頭攢動，無人在乎誰在進進出出，角落里，正有八個人在此，一半女子，一半男子，其中有些看上去婢子，家仆。因為只有兩個看上去女子坐在桌案旁，她們衣飾樸素，戴著大大斗笠，正低頭安靜享茶，但這并不是主要目的。

    旁邊的茶客談得眉飛色舞，不知數(shù)了多少事。他們說長公主大有從代掌玉璽到登基的趨勢，他們說如今沈家權力滔天，他們說京城有人傳聞，似乎朝廷準備要……鼓勵女子入學府，開創(chuàng)新的考察制？至于怎么做，眾人七嘴八舌，就是說不清楚。

    坐在旁邊的兩個女子相視一眼。

    各自喝了口茶。

    一聲，兩聲，三聲，無數(shù)聲，所有討論像說書般穿過左右耳，只差拍下驚堂木。

    “長公主就要登基了……”其中一個女子悠悠放下茶盞，“真是沒想到，還以為這位巾幗英雄會選擇討要封地，然后安心鎮(zhèn)守，做半個王，她的野心竟如此之大?！?br/>
    坐在對面的美人翹著腿，漫不經(jīng)意道：“你要是有一個天賜助手，也會這樣做的，前攝政太后的那位侄女，從始至終都在家族內(nèi)為長公主拉攏勢力，走到今天這步實在是意料之中?！?br/>
    “女子學堂這舉措，聽上去怎么這么像是為她鋪設的？”

    “難道不是？”美人橫她一眼，“這再下一步怕是要做官了。登基這么大的事，豈能不討點東西回來？”

    “長公主待她當真極好，實在超出我所料。”

    “你就沒想過，也許同我們一樣呢？”

    對面那艷麗女子稍作思忖，才說道：“沒想過。我還以為世間只有咱倆……才做了逆天改命之事?！?br/>
    美人放下茶盞，甜甜一笑，“莫說京城了，過幾天鋪子又要進新貨，咱們出來一趟別耽擱了時辰?！?br/>
    對方點了點頭。

    “好?！?br/>
    永元二年，冬，鎖住她們的牢籠已在大火中燒毀，即便新修了宮殿，卻也已蕩然無存，伴隨著姓氏，所有恩怨從此一筆勾銷。

    永元三年，春，皇帝前往宮寺出家，半月后，寫下退位旨。同一個月，新帝登基，不出眾人意料，這位女天子即是長公主。

    此后的時日，大赦天下，改年號，一切皆有條不紊地進行。

    長公主自稱不立國君，不傳子嗣，廢掉后宮位，獨為她母族出身的一個女子留出個新官位。

    年末，大雪再度來臨。郁郁不得志的太后自刎于長樂宮，天下國葬。

    這消息傳得很慢，到江南已得一個月。有個女子久久坐在門邊，望著某個方向落淚，曾經(jīng)害了她的人，如今死了，卻沒有快意恩仇，反而只剩下一種復雜的惆悵。沒有太后，也許她就不會堅決地在那一夜闖入椒房殿，而沒有太后，她也不會認識背后的女子……

    從背后慢慢走出來一個人影。

    步子輕盈。

    厚氅披在她雙肩上，她轉(zhuǎn)頭，依舊是那張熟悉的的容顏，只是唯一不同的是，不再趾高氣揚，失去了鳳冠，青絲只挽得素簪。若必須再經(jīng)歷一遍苦痛，失去財富，失去家族的支持，才能擁有現(xiàn)在平靜躺在枕畔的人，一種仿佛能看到盡頭，卻不會覺得無聊的日子，那么她們還會再來一次。

    兩個人看著對方，目光柔情，最后，都逐漸淡淡地笑了。

    長公主和沈淑昭接下來會做什么？她們合緊了衣裳，遠處天云昏沉，卻并不壓抑。

    青山相倚，店鋪內(nèi)婦人往來，小二招待，她們站在后院閨房門前，靠向?qū)Ψ健?br/>
    也許一段最好的日子要來了。

    ……

    ※※※※※※※※※※※※※※※※※※※※

    我誠懇向大家致歉，對不起，寫文時剛上大學，幾乎精力都在新生活上，所以拖久了也就寫不下去了。

    一直在試圖亡羊補牢，修了40W字，但好像沒作用。

    其實我要是不想寫好故事，在看盜文txt的人來評論“你修文沒意義”時，不會繼續(xù)寫到這40W字。

    怎么罵都可以。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