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可砸在臉上手上還是有些疼。阿沅將懷里的張顏小心翼翼地輕放下,默默伸手刨著地上的泥土。地上泥土里多混著砂石,這么徒手刨沒幾下指甲蓋也會被掀掉的。
可蓮蹤并沒有上前阻止阿沅,只是默默蹲下身同她一道刨了起來。
阿沅見狀伸手拉住了蓮蹤衣袖輕輕拽了拽
“先生,我沒事,我一個人可以?!卑錄]有抬頭,語氣平靜地朝蓮蹤道。
蓮蹤知曉勸她無用,似乎也能體會她決心獨自一人面對此事的決絕,于是四下環(huán)顧一圈后便自一旁的亂草叢里翻出了一柄銹跡斑斑的斷柄鐵鍬遞給了阿沅。
站在阿沅身后,看著她平靜地一鏟子、一鏟子刨著墳冢,蓮蹤只默默伸出手,將巴掌撐在她頭頂。
刨好了墳冢,阿沅掄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不注流下的水痕,起身來到張顏的尸身旁,彎腰下去將她抱了起來。
阿沅把張顏抱起來的一霎剛一垂眼,張顏原本緊閉的雙眼突地便睜了開來,眼珠泛白、目無焦距地盯著阿沅。
阿沅被這一幕一驚心里咯噔落了一拍,以為是自己看錯了,隨即試著輕喊了一聲:
“小,小顏子?”
可懷里的張顏一雙眼毫無半點生人氣息,像是死了許久的魚,黑眼珠蒙著層白霧快要同眼白一個色。
蓮蹤見狀心里一怔,立馬沖阿沅揚聲吼道:“快放下她!”
正在蓮蹤話音落下之際,那本已經(jīng)死透了的張顏忽而將頭一扭,伴著頸部骨節(jié)生脆的“咔嚓”聲,張顏一張嘴裂開到極致,兩排牙發(fā)狠咬上了阿沅大臂。
來不及反應(yīng)的阿沅只感覺臂上一吃疼,本能地將手一松,懷里的張顏便摔落在地。
蓮蹤連忙伸手將阿沅拽離了張顏身畔,看著她臂上已經(jīng)開始滲血的傷口眉頭不由緊緊蹙起。
“咔嚓!嗑嗒,嗑嗒嗒!”
骨頭斷裂般生脆的響聲伴著僵硬關(guān)節(jié)挪動發(fā)出的聲響自張顏尸身處傳來,阿沅與蓮蹤聞言忙朝張顏處看去。
只見張顏脖頸毫無支撐,頭顱耷拉著頓在左肩上,佝僂著的身子提線木偶一般三步急兩步一緩,踉踉蹌蹌便要朝阿沅撲來。
蓮蹤見狀立馬從衣袖里摸出一張符置于食指于中指間,唇齒輕啟間不知他捏了個什么訣,那黃色符紙便躥出個火苗。
蓮蹤將燃著了的符紙擲出,那符紙將好落在張顏尸身的眉心處。尸身霎時一僵,原本銅鈴一般圓鼓的雙眼驀地便又閉上了。
尸身閉眼的一霎,那符文的火苗瞬間沿著她眉心一路向下燃燒,瞬間整個尸身便被點燃了。
阿沅見狀險些不加思考便想沖上前去,可一動彈便被蓮蹤攔了下來。
蓮蹤攔下了阿沅,示意她仔細(xì)看看張顏尸身。
“你瞧?!鄙徾櫟?。
阿沅聞言便將目光投向了張顏。只見熊熊火光里張顏尸身的眼耳鼻口處密密麻麻爬出了一群群小指甲蓋大小的百足蟲,那蟲子飛速移動著周身細(xì)若發(fā)絲的腳,淅淅索索在張顏七竅間爬進(jìn)爬出,那百足爬動的聲音像極了一只渾身濕透了的長毛狗在甩動它的毛發(fā),叫人聽了止不住渾身發(fā)癢。似是想在這大火里尋找生路,那些蟲子無頭亂竄,最終被燃燒的火徹底吞噬。
阿沅捂著手臂上辣疼的傷口,一雙眼驚懼地盯著眼前的一幕。
蓮蹤未語,只是在確認(rèn)張顏尸身已化為灰燼后匆忙拉開了阿沅的衣袖。
“嘶!”像是被人悶棍敲了一棍,阿沅臂上的痛感讓她忍不住嘶了一聲。
見到蓮蹤一瞬黑沉的臉,阿沅這才垂眼看了看手上的傷。
明明只是被咬了一口,可兩排深深的牙印此時竟然開始往外冒出黑紅色的血,牙印周邊的皮膚也開始泛出尸斑樣泛黑的淤青。
“先生,這是……”
阿沅很想問蓮蹤這是怎么回事,可一開口,眼前忽而一片眩暈。阿沅甩了甩頭,眩暈卻并未好轉(zhuǎn),取而代之的一片死寂的黑,伴著眼前的黑阿沅的意識也徹底陷入了混沌。
“今生難得有情人,前世燒了斷頭香……嗚嗚嗚……”
誰?是誰在說話?驀地一睜眼,阿沅感覺自己的身子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意識清醒,可身子怎么掙扎都絲毫不能動彈。耳邊是女人凄厲的夾著哭聲的戲腔,那聲音一會兒在頭頂、一會兒在身后、一會兒又在耳邊。
“蟲,蟲子咬……嗚嗚嗚,疼,疼啊……”那女人的聲音嘶啞里帶著凄慘,像極了半夜的貓叫。
阿沅意識異常地清醒,可周身卻麻痹到連掀開眼皮都很困難,于是不注顫抖的眼皮下一雙眼便虛虛實實看到了一抹紅色的身影。
艷紅艷紅的襖子,水紅色的裙子,一顆頭脖頸沒了支撐一般耷拉在肩膀上,水袖像是從血壇子里剛拎出來一般被鮮血浸染著,在地上拖出兩條長長的、濕漉漉的血痕。
“你,是,誰?”阿沅覺得自己的舌頭像是吃了一斤花椒一般根本不聽使喚,只三個字卻讓她花了全身力氣才說出了口。
嗑嗒嗒、嗑嗒嗒……那艷紅色身影緩緩轉(zhuǎn)過身來,每動一下全身的骨節(jié)便跟著發(fā)出詭異的聲響,就像強行掰動死僵了的人的尸身一般駭人。
“相公……嗚嗚嗚……相公……”艷紅身影在嗑嗒嗑嗒的駭人聲響里帶著悲戚的哭腔緩緩轉(zhuǎn)過身,在阿沅見到她真容的一瞬,那張帶著尸斑的臉忽而七竅流血。
像是急切地想要向阿沅吐露什么話語一般,那尸身紫黑的雙唇忽而劇烈抖動起來,原本耷拉著的頭顱也一點點直了起來。
就在那頭顱將將支起的一瞬,忽而“咔嚓”一聲脆響,那艷紅尸身的頭顱便朝著它身后折去,搖搖晃晃著吊在了它后背。
驀地驚醒,阿沅用盡力氣直起了身,劇烈地喘息著。
“阿沅?”
耳畔好似有人在喚她,阿沅眼珠快速轉(zhuǎn)動著,漸漸找回了焦距,也漸漸望清了眼前一臉關(guān)切與焦急的葉蓮蹤。
“你感覺如何?”蓮蹤抬手輕輕探了探阿沅額頭,柔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