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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尻逼圖 第四章終于司徒槿

    ?第四章

    終于,司徒槿忍不住鼻子一酸,返身坐回馬車的席子上,就此抱著自己的膝蓋,啜泣不止。

    她知道,這一次,自己是真的回家了。

    軒轅鈺帶著如此重兵,嚴密保護……只是路途和時間的問題,已經(jīng)再沒有別的人,可以阻礙她回家。

    只是,恐怕,這不過她另一個征途的開始……

    因為星夜靡肯定,已經(jīng)知道了她的下落,而且很果斷地采取了第一步的行動,還差一點兒就將她成功地,再度搶回身邊。

    從今往后,不知他還會用怎樣的手段,來報復,甚至再一次地將她奪回去?

    他絕不是那種輕言放棄的人。

    一旦下了決心,就不達目的不罷休……那才是她所知道的星夜靡。

    司徒槿忍不住又再一次猜想——

    那個帶著公主令牌的人,有沒有可能……是星夜靡本人?

    如果他竟然只身一人潛入樓蘭的王宮之內(nèi),不顧將自己置身于何等的危險之中,只為了將她帶走……她真的,忍不住要為他這樣的‘壯舉’而感動了。

    那個最愛他自己的星夜靡,如果竟然會為了她司徒槿,再一次以身涉險……就象殺死那條蠱蟲的時候那樣,不顧自己安危,跑到樓蘭來接她——那樣的誠意,的確足夠她重新考慮,再次賭上自己的一切,多信任他一次了。

    雖然,她心里隱約地明白……那不會是星夜靡。

    他應該在烏孫,不在樓蘭。

    那些嘗試擄走她的人,會帶著公主令牌,恐怕是準備替星夜靡來表態(tài)的——交給她令牌,意思是,他承諾會歸還她公主的身份,這一次他會是真誠的,希望她先回烏孫去,一切從長計議……的意思。

    所以他本人應該沒有來。

    因為若是他自己來了,什么公主令牌就根本不需要了,他自己便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明……

    司徒槿痛苦地蹙緊了眉頭。

    所以他沒有來。

    沒有來……

    淚水逐漸地泛濫。

    幸好那顛簸的馬車只管自己往前開去,她也沒有什么丫鬟之類的在身邊,沒有人看得到她此刻哭泣的臉龐。

    她只管哭得臉上稀里糊涂,哽咽的聲音傳出馬車之外,落了一地的塵?!?br/>
    這廂,藍迪仍靜靜地立著,望著早已空無一人的大路盡頭只是一動不動。

    鈴音緩緩地走上前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已經(jīng)走了,我們該回去了?!?br/>
    “我知道……”藍迪喃喃地道,“我只是想要在這里多留一會兒?!?br/>
    “我還以為你會跑著追上去呢,結果你沒有。”鈴音嘆了口氣。

    “我很想留住她,可是她卻放棄從我這里逃走,替我將逆賊擒下,挽救了我的危機……如果我再勉強她做自己不肯去做的事,那就是我以怨報德了?!彼{迪的聲音愈發(fā)地低了。

    鈴音蹙緊柳眉:“的確,她為我們解了一大危機,不過正如我們前幾日審問的結果得出的結論,說不定這蕭薔之禍,根本就是因她而起?!?br/>
    藍迪的眼眸閃了閃,并不做聲。

    鈴音繼續(xù)說道:“派來的刺客是西域人,雇傭這殺手的,最可能是西方之人。擄走公主的兩個人,使的是彎刀——那是西域的武器,說明他們也是西域大國的人。而且,妖言煽動了那幾個叛徒的……雖然證據(jù)不足,也很有可能是西方某處派來的使者——此中的深意,不言而喻了?!?br/>
    藍迪吁了口氣道:“我既然將她從烏孫盜了出來,就有承受后果的覺悟。這一次,是槿兒在危急關頭救了我,這一點絕沒有錯,這個情,我是必須要領的。”

    鈴音聳聳肩道:“所以你才決定讓她家去的,不是么?無論如何,你既然已經(jīng)做了這樣的決斷,就不要后悔。天不早了,你還有很多國事要處理,趕快回宮去吧。”

    “……鈴音。”藍迪突地喚了她的名字。

    鈴音一怔:“什么?”

    藍迪喃喃地道:“我仍覺得很遺憾……為何當初她流落在樓蘭境內(nèi)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的不是我。”

    鈴音頓時噤了聲,緩緩地低下頭去。

    半晌,她毅然轉身離開了藍迪身邊,往樓蘭的城門走去。

    藍迪依舊沒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城門跟前,雙眼仍一直望著大路的盡頭,良久,良久……

    茫茫戈壁的邊緣,風蝕的巖洞通往地下深處,內(nèi)部被改造成了居住的房間。

    洞中,火把搖曳,燈光昏暗,照亮為數(shù)不多的起居物品。

    四周的角落里,站著、蹲著各色的佝僂人性,一雙雙因為環(huán)境艱難而變了形的眼睛,帶著不同的意味,打量著中間的幾個人影。

    主座上坐著一名兇神惡煞的大漢,鼻子用一個銅環(huán)穿起,酷似牛穿的鼻環(huán),左耳上四個圓形耳環(huán),順著耳朵的形狀攀爬而上。

    旁邊的客座上,一個身披亞麻斗篷,掩住臉面的男子,靜靜坐著。他的身形魁梧,身材高大,就此端坐在坐席上,就有一種不怒而威之感,鎮(zhèn)住在場的小嘍啰們。

    而臺下,則跪倒了兩個身穿黑衣之人,低低地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哦?原來如此。你們不僅失敗了,還將客人重要的信物給弄丟了?”大漢幽幽地道,緩緩地望向身旁坐著的男子,“客人,我這里向來是打開門做生意,非常公道的,如今生意沒做好,東西丟了,我自然是會給你一個交待的?!?br/>
    他的話音剛落,廳中便猛然響起了兩聲慘叫,那兩個跪在地上的人,已經(jīng)軟趴趴地倒了下去,身下,鮮血逐漸蔓延開來。

    亞麻斗篷披身之人,連動都沒有動一下,仿佛那兩個人被處理掉,是他們完全意料之中的事。

    “將他們帶出去扔了?!贝鬂h命令道。

    立刻有幾個人過來,將那兩具身體抬了出去,又有人在地上擦了幾把,抹去血跡。

    “你們其他人也都給我記住!”大漢冷冷的聲音在房中響起,“即使任務失敗了,也得回來給客人有個交待。如果徑自惜命逃了,期限一到,你們出生入死過的兄弟們,就統(tǒng)統(tǒng)要變成你的替死鬼!你們這些都是從死罪中逃脫的犯人,在此間的庇護之下得以重生,就要守這里的規(guī)矩,照著你們前輩們的榜樣,記住這里的每一個人給你帶來的恩惠,做個對得起這里的人!”

    底下一陣陣諾諾之聲,那些萎縮了的面孔,都低下頭去。

    大漢這才對那一位坐著的客人微微笑道:“讓你見笑了。按照規(guī)矩,報酬分文不取,并且為您再行一件殺人之外的任務,不惜代價直到完成為止,作為失去信物的賠償?!?br/>
    那一個披著亞麻斗篷的人徐徐地道:“謝謝??墒牵瑢ξ襾碚f,無論怎樣的賠償,都比不上那一個被弄丟的信物重要,也比不得這一次的失敗之后的后果,來得嚴重……這可怎么辦好呢?”

    大漢一怔,賠了笑臉道:“客人,您也知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結果自然不是我們希望的,但我已經(jīng)懲罰了我的人,也已經(jīng)將事情的前后交待清楚了,希望您……”

    那人輕聲一笑,道:“不必緊張,強人所難非君子所為。不過,我已對貴處再無所求,這賠償……可以免了?!?br/>
    說完,他已經(jīng)站起身來。

    大漢面上一變:“客人,你……”

    那人像把這里當成了自己家里一樣,鎮(zhèn)定自若地穿過大廳,就此往洞口走去。

    大漢蹙了眉道:“客人,我這里是開門做生意的,但也只是賺幾個錢糊口,照顧一下這里需要吃飯的兄弟們而已,并不想要惹是生非。您來的時候是熟人介紹的沒錯,但一直不露臉面,又這樣倨傲,實在令人覺得心里難以消停。在您離開之前,可否一露尊容,讓我們知道您是何方神圣,往后打交道可也有個照應?”

    洞外隱約地有點吵嚷的感覺,不知道是哪個喝醉酒的家伙又在鬧事了——大漢一邊說話,一邊想道,心里一陣煩悶。

    身穿亞麻頭蓬的男子在洞前被兩個閃身出來的人擋住,無法前進,便轉了頭重又看著臺上的大漢道:“我的臉面,怕是你看了之后,要后悔的。勸你還是不要太堅持的好。有的事,不知道則茍活,知道了,可就要遭天譴的了?!?br/>
    大漢面上冷了道:“給我逮住他,剝開他的頭蓬?!?br/>
    門前的那兩個人應了,立時朝那個披著亞麻頭蓬的男子撲了過來。

    只聽嗖嗖兩聲刀響,淹沒在兩聲慘叫之中,那兩個人,竟然已經(jīng)身首異處,而那名男子,早已搶了方才其中一人的武器,此時正將染了血的刀,熟練地甩了下血。

    “你……!”大漢見狀,不由得怒了,“我待你為上客,你竟然殺我的人?!大家不要再給他面子,給我下狠手地殺!”

    那個人退到石壁的一角,手執(zhí)彎刀,嚴密地防守起來,沉著地看著四周慢慢聚攏過來的包圍圈。

    洞窟中頓時前所未有地沉靜下來,除了火把噼啪作響的聲音,就再也沒有人吭一聲。

    不過,這樣一安靜下來,那個逐漸變強著的喧嘩聲,便終于廣泛地引起了大家的主意。

    仔細一聽,實在很不對勁,似乎是起了什么爭執(zhí)一般,亂糟糟的人聲和金屬相撞的聲音。

    洞內(nèi)的人本來勢要一擁而上的,聽到外面的兵刃和殺喊聲,不由得都靜了。

    那披著亞麻斗篷的男子,卻是沉著冷靜,防守的陣型一絲不亂,嚴密得不漏一點點破綻。

    那股雜亂的聲音由遠而近,果然是有兩幫人起了流血沖突,而且貌似是洞內(nèi)的同伙人處于劣勢,正在節(jié)節(jié)敗退。

    很快,有人渾身血跡地跑了進來道:“老大……外面不知哪里來了一隊正規(guī)軍,個個都驍勇善戰(zhàn),已經(jīng)攻破了第一、第二洞窟,馬上就要攻進來啦!”

    “什么?!”大漢一聽,馬上怒目圓瞪地望向廳內(nèi)的那兩名外來男子,“是你!竟然把消息走漏了出去……你這個混蛋,將我們賣了!”

    “你錯了,走漏消息的不是我……”

    那名身著亞麻斗篷的男子,抬手將自己面上的遮掩翻了下來,一雙碧藍色的眼眸立時映入了所有人的眼簾,性感的薄唇微微地彎起一抹得意之笑,頓時,將在場所有的人都震得一怔,統(tǒng)統(tǒng)睜大了眼睛!

    “消息早就走漏給當今的烏孫之王了,只不過他決定先不殺你們,物盡其用而已?!?br/>
    他低沉的聲音在大廳之內(nèi)流過,恍如地府傳來的亡命之聲。

    “藍色的……你……”這一次,那名大漢臉上真的變得毫無血色了,“你是……那個長著異族藍眼,卻留著先任昆莫之血的……”

    “不錯,”星夜靡的唇角泛起莫測的微笑,拿穩(wěn)了手中的彎刀,滿意地聽著越來越近的喊殺聲,“烏孫之王星夜靡,今日就是來這里血剿你們這一個收容死罪犯人的窩點的!”

    他的話音剛落,洞口已然退進來一群殘兵敗將,隨之闖進來一隊精兵,身著銅甲,手執(zhí)銳利兵器,訓練有素,不由分說地立時照著洞內(nèi)的那些人撲殺了過去。

    星夜靡也并不落后,彎刀一揮,便往大漢的跟前勇猛地沖了過去……

    戰(zhàn)后,洞窟之內(nèi)堆滿了高低的尸體,士兵們在有條不紊地打掃著戰(zhàn)場。

    星夜靡靜靜地走過所有的通道,邁到清風美月的曠野當中。

    “昆莫大人,已經(jīng)將在逃死罪犯人一百七十六人,全部剿滅,如今正在照著臉面,一一點算清身份?!边_龍上來稟報。

    星夜靡輕聲道:“很好,繼續(xù)吧。算不清楚的就不要算了,讓士兵們早點回去歇息?!?br/>
    “是?!边_龍應完,卻不離去,就此立在那里,有話要說的樣子。

    星夜靡似早就料到了他會這樣,淡淡地道:“我知道這一次自己是太魯莽了點,下不為例就是。下一次,我一定會在擅自行動之前,優(yōu)先選擇先征得你的同意?!?br/>
    達龍這才拱了手道:“達龍敢問昆莫大人為何要做這樣危險的事情,難道您跟賊人還有什么話好說的嗎?我們本來只需要直接攻進去就可以的了……”

    星夜靡面上的笑緩緩地濃了:“不錯,我就是想要會一會那個斗膽收留死罪犯人,又一直逍遙法外生存至今的主兒。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而已,我有點失望呢?!?br/>
    達龍見他這樣的態(tài)度,也只得退了一步道:“有昆莫大人方才的承諾,達龍就放心了。國中內(nèi)亂甫定,您便已經(jīng)馬不停蹄,肅清這些在邊陲地區(qū)擾亂治安的暴徒們,至今戰(zhàn)績斐然,令百姓生活安心不少。烏孫的子民們,都歡呼雀躍,感謝大人的恩德之舉?!?br/>
    星夜靡淡淡一笑,道:“這些話,不必你來說了。你是出力最多的人,等到了元老院面前,我還得多謝謝你呢?!?br/>
    “達龍不敢?!?br/>
    達龍鞠躬過后,便繼續(xù)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星夜靡立在星空之下,緩緩地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這兩個月來,他不斷地奔波在烏孫的荒漠地區(qū)與赤谷城之間,一邊兼顧政事,一邊剿滅這些長久處于無人問津狀態(tài)的馬賊強盜,扶植國內(nèi)畜牧農(nóng)耕的同時,又力求為百姓營造一個更安心的環(huán)境。

    其實,選擇這樣做,有多重的理由,既有為了國家的,也有為了他自己的。

    其中一個便是……達龍在內(nèi)的所有軍士,都沒有人知道他其實,瞞著所有人來過這地方一次。

    得到了重要的情報之后,他并沒有馬上出動士兵剿滅這里的強盜,而是偽裝成那個光顧過這里的客人的朋友,前來委托這里的亡命之徒,為他做了些驚天動地的事情。

    他先遣了自己身邊武功高強之人,將他的親筆書信送到樓蘭給藍迪的反對派勢力之首,承諾烏孫會給予豐厚的支援,支持他們起兵反叛,卻又在那些人決心下定,利箭離弦之后,偷偷地將書信再盜了毀掉,派去的人潛回烏孫,靜觀其變。

    這是面上所做之事。

    暗中,他自己雇傭了這些亡命之徒,趁混亂之時潛入樓蘭的王宮,殺掉樓蘭王,同時設法將棲身在王宮之中,形容嬌小的那名中原女子奪回來……他還將那枚小小的令牌交給了那些人。

    因為他篤信,司徒槿冰雪聰明,當她見到公主令牌,一定會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只要她心中仍有他,自然會乖乖不再掙扎,跟他們回來。

    四兩撥千斤,本來勢力就尚未穩(wěn)固的樓蘭王,很容易便可毀在這一場動亂之中。這是他作為烏孫王發(fā)起的第一回合騷擾帝國之策,事成,他可以慶祝樓蘭又進入下一輪痛苦的換血期,不成,也可以慶祝樓蘭至少需要再一段時間的休養(yǎng)生息,才能重新安撫民心。

    擾亂帝國的政治,就是給自己國家一個更舒緩的環(huán)境,沒有人反對這一條不費勁,沒風險,又有大好處的計謀,所以得到順利的實施。

    至于搶人……因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司徒槿的公主身份,于是不能明著去搶人,只能另辟蹊徑,例如——到這里尋了毫不相關,卻可靠的人,去為他做這件事。

    為此,他才這樣費盡心思,冒了天大的危險,兜了這樣大的圈子,演了這樣困難的黑白兩個劇本,只為了可以在兼顧國事的同時,將那個可惡的樓蘭王處理掉,也將佳人請回身邊。

    本來,計劃看起來很完美,雖然山長水遠卻實際疏而不漏,應該十有會成功的。

    沒想到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他沒有算計在其中的司徒槿,居然成了他全盤計劃的一個關鍵障礙。

    在關鍵的時候站出來,擊中了叛軍的最大弱點——那個烏合之眾,偏偏沒預料到第三國的使團會插手這件事,還一個個都是綠林好手,武功高強……

    星夜靡緩緩地笑了。

    他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人被擒住之后,不敢置信的表情。

    那個小女人,的確像是這樣講義氣,正義之類的人。

    雖然忍不住有點想要夸獎她……給他搗亂的那么徹底,居然將他的計劃給毀了。

    但,他一點兒也不高興。

    如果不是這樣身不由己,他真的會選擇自己潛入樓蘭,那樣,便絕不會有這樣的意外發(fā)生,因為他會設想得更為謹慎周全,隨機應變,而且,他一定可以當面說服司徒槿。

    然而……

    很多很多的不可以,令他只能選擇留在烏孫。

    他已經(jīng)不再是自由之身,他的肩上背負著整個烏孫繼往開來的命道。

    情報探子傳來的消息稱,祁胤使用了最為謹慎的方式,大動干戈地派了軒轅鈺大將軍,領了大批人馬到樓蘭去接自己的皇后金壁輝回京。

    雖然祁胤沒有公開安泰公主就在樓蘭之事,不過實質上,肯定是為了司徒槿,司徒楻才這樣行事。

    過了樓蘭就是祁胤的勢力范圍,不遠就到陽關,而陽關一到,便是中原——司徒槿會成功地回家去。

    這樣一來,他星夜靡就真的是鞭長莫及……

    “槿兒,我千里之遙派人去接你,你卻這樣待我的一番誠意……”

    星夜靡緩緩抬手,按緊了自己手臂上的臂環(huán),一雙如星子般熠熠生輝的藍眸,望著天上的明月,喃喃自語。

    “看來,我的決心還不夠大,手段還不夠強硬。既然如此……“

    京城。

    司徒楻和太后都站在了皇宮的正門樓頂上,急切地望著遠處筆直的大道。

    聽說皇后回京,許多百姓也都好奇地站到了主路上,伸長了脖子等著。

    長長的車隊嚕嚕地行進著,由遠及近。

    最前頭的是大將軍中間的是華麗的鳳冕,那是金壁輝的座駕,后面不遠處跟了輛青色的小車,再往后才是慣常的侍女們乘坐的馬車。

    禮樂齊鳴,車隊在百姓的歡呼聲中招搖過市,好不威風。

    進了皇城,太后和司徒楻都趕緊地下來迎接,金壁輝下了車,滿眼含淚,對自己的夫君行過君臣大禮,又行夫妻之禮。

    “皇后……碧輝,辛苦你了!”

    司徒楻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太好了。

    太后已經(jīng)望著那輛青色的小車,幾番欲言又止,最后之急急地道:“有什么事,我們一家人趕快回去坐下再聊吧!”

    司徒楻和金壁輝自然會意,并不多言,只數(shù)句便粗淺交待了在樓蘭的國事,約好第二日朝堂之上再做細論。

    當其時,軒轅鈺和眾將士回過軍令之后,也都各自領回散去不表。

    金壁輝重又上了馬車,隨太后和司徒楻的座駕過了鳳門,進入后宮掖庭。在這里,外面的車夫侍女都一一散去,統(tǒng)統(tǒng)換上宮內(nèi)貼身的宦官宮女,熟悉的嬤嬤姑姑,悉心地服侍了往清涼殿里去。

    太后落了地,早就再也等不了了,再顧不得什么禮數(shù)規(guī)矩,自己就急急地往那輛剛剛停穩(wěn)的青色小車跟前趕了去。

    車前的宮女非常靈巧,早已放下馬凳,掀起車簾,靜靜地垂了眼簾,侍立一旁。

    太后才奔到車前,已見車門的門框上,纖細白皙的柔荑輕輕扶了木質的門框,就如緊緊抓緊了她的心一樣,立刻叫她心酸得紅了眼眶。

    那車里的人兒,卻是遲疑了一刻,似乎一時也忘了該怎么下車,又或者甚至恍然如夢,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那門前的宮女翩然一笑,已伸了芊芊玉手,往車里攙扶出另一只雪白細嫩的手腕來。

    粉色柳紗的輕絲軟袖,沾上了長而柔軟的發(fā)絲——黑如墨的青絲,泛著美麗的光澤,那向來是皇宮中,養(yǎng)的最美麗的一頭長發(fā)……

    司徒楻跟金壁輝都已經(jīng)趕到太后的身后站定。司徒楻的情緒,并不比太后鎮(zhèn)定多少,反而是金壁輝攥緊了他的手,默默地安撫著。

    漂亮的木槿花裹胸,粉色輕軟的短襖,配上茶紅的二深絡紗裙,司徒槿終于在宮女的攙扶之下,緩緩地鉆出了車子,伸了小巧的腳踝,踏上馬凳。

    太后和司徒楻都不覺一怔,本來要喚聲“槿兒”的,此時竟然都忘了聲。

    面如桃花,眉若遠山,唇似櫻桃,水眸熠熠生輝含著無盡的話語。古語有言,多一分則太艷,少一分則見俗。更有,嫻靜時如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嬌喘細細,淚光點點,看得人心疼又心愛。

    司徒槿低垂著眼簾,順著馬凳輕輕地下到了地面,輕巧的云燕斗篷輕輕覆住全身,如纖細的一枚玉帛,嬌然而立。她的手,緩緩地自宮女的手中脫落,藏入褶皺細密的斗篷之中。

    她就這樣靜靜地立著,也不上前行禮,也沒有露出驚喜的表情,甚至,那張細致而且美麗的面上,帶著一絲復雜的惆悵,壓抑著更深的情緒的涌動。她……甚至似乎抬不起頭來,看自己的親人一眼。

    不要說司徒楻了,連太后這個曾經(jīng)天天將司司徒槿抱在懷中,疼在心里,一發(fā)一絲,一顰一笑都最熟悉不過的人,都不禁有了種帶著陌生感的震動。

    雖然容貌上不算變化得叫人辨認不出來……但感覺卻截然不同了。

    太后連眼眶里的淚都驚得干了,嘴巴長大了,半晌仍說不出話來。

    還是司徒槿自己,鼻尖跟眼眶都緩緩地紅了,抿緊了紅唇抬起眼來。

    母后……額角何時竟冒出了白發(fā)來了?以前她發(fā)如黑墨,從來沒有混雜的顏色,這一年間,她竟看起來老了許多似的。

    皇兄,比之前瘦了好多。國事繁忙,又面對匈奴的壓力,他一定……很累很累吧?

    一望見眼前許久未見的親人,眼淚立時便失了控,自疲累的眼眶簌然落下。

    司徒槿只往前走了一步,腳下已然失了準星,一歪了身子撲倒在地上,深深地拜了道:“不孝女兒,拜見母后……!這一年來不能承歡膝下,也沒有盡到自己應盡的義務,女兒……”

    她話說到這里,已經(jīng)泣不成聲,雙肩微微抖動,伏在地上起不來了。

    太后此時終于生了力氣,上前扶起自己的女兒,含著淚細細地看著:“槿兒,真的是槿兒……你終于、總算回來了……你變得好美,長成大姑娘了,母后都要認不出來了……”

    說著,便將司徒槿一把拉入懷中,慟聲痛哭。司徒楻看得動情,也往前走了兩步,準備要將太后和司徒槿一并扶起來,到屋里去坐下再談。

    然而,太后的哭聲簌爾靜了,司徒楻訝異的目光之中,她已經(jīng)猛地推開了司徒槿,睜大了眼往下望去。

    司徒槿的水眸,順著太后的視線,緩緩地往自己的小腹望去,輕輕地抿緊了嘴唇,再次順了眼眸,雙頰透出異樣的玫紅來。

    “槿兒,你……”

    太后訝異的聲音中,手已然顫抖著探入了司徒槿輕軟的斗篷,往她的小腹摸了去,而那張風韻猶存的面上,更是猛地變了顏色,手觸電一般縮了回來,連聲音都開始發(fā)起抖來。

    “槿兒,你這是,你這是……怎么回事……”

    司徒楻正覺得納悶,金壁輝卻已經(jīng)攀上了他的耳朵,靜靜耳語了句。這一下,不只是太后,連司徒楻都亂了方寸,瞪著眼睛望向金壁輝:“怎么回事?槿兒她……?!”

    雖然太后和司徒楻都已經(jīng)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可兩人都清楚事情的底線,故而雖然都忍不住質問出聲,關鍵的話語卻還是沒有說出口。

    眾目睽睽之下,金壁輝只得道:“槿兒舟車勞頓,今日也很累了,不如我們直接扶她入房,在房里再好生聊吧。”

    “好……”

    太后和司徒楻都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同意。

    和風習習,夏日正逐漸走完它的路途,轉而接待自己的兄弟——秋天的到來。

    御花園中,綠影搖曳,水花浮華,朦朧之間,仿佛游動的竟是看不見的精靈,在花草之間躍動著,輕巧地誘惑著人的心神。

    司徒槿歪在太妃椅上,隔著一扇窗戶,靜默地看著御花園美麗的景色,面上,卻是冷淡,甚至是惘然的表情。

    遠處飄來隱約的笛聲,恍如情人間的絲絲密語,繚繞過來,襯著司徒槿墨黑幽深,沒有準星的眼眸,愈發(fā)地有種仙樂飄渺的感覺。

    她的眼睛不知在望著哪里,透過墻壁,越過花園,飛過宮墻,似乎遠過千山萬水,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透出一種深邃的、無法讀懂的意味。

    金壁輝本來想要走進門去,問候司徒槿一聲的,隔著門簾望見她這樣令人費解又心疼的神情,一時竟提不起勇氣掀開簾子進去。她無聲地嘆了口氣,示意旁邊的宮女不必通報,就此靜悄悄地繞過了回廊,轉往太后的宮殿而來。

    司徒楻跟太后正在廳內(nèi),鎖緊眉頭沉默地對坐著。

    金壁輝走進來,按照禮數(shù)行過了禮,這才道:“方才去看過槿兒的情況,還是老樣子,直了眼神兒不知望了哪里出神。一日日也就這樣地過,雖然吃飯作息還是如正常人一般,但只要一靜下來,就變得癡兒一般,連太醫(yī)也說不準她這是什么病。”

    太后一聽,眼淚又下來了,抽了手絹兒一邊擦了臉道:“我苦命的兒?。〔恢谷欢汲粤诵┰鯓拥目?,怎么竟帶著這樣一副傷痕累累的身子回來!”

    司徒楻在旁邊擰緊了眉頭,腦海中閃過的,全是這些天來秘傳入宮的胡太醫(yī)所講的那些話。

    公主珠胎暗結,已有三個月了……

    公主的身上有新舊傷痕數(shù)處,可能是虐打的痕跡,尤其是背上的傷,半年之內(nèi)的疤痕,怕是今生也難完全去掉的了……

    公主的氣血見虛,怕是長久都心神不寧,飽經(jīng)滄桑之故……

    不過,腹中的孩子卻非常健康——公主似乎吃了什么萬年難得的寶藥,將胎氣凝于一處,百毒不侵,這一胎即使不進補藥,不行安胎,也定會安產(chǎn)無恙……

    如一群蒼蠅繞著腦袋嗡嗡亂轉,司徒楻面色青白,眼神焦灼。

    泱泱大國的長公主在和親的路上被襲,失蹤整整一年,才突然之間出現(xiàn)在樓蘭,卻是帶著懷孕了的身子,這是怎樣的一個奇恥大辱?

    偏偏……照金壁輝的敘述,和他們這幾天觀察勸說的結果看來,司徒槿根本不打算說出來,又或者她自己也根本說不出來,腹中的孩子他爹,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還是覺得是樓蘭王!”半晌,司徒楻拍案而起,“槿兒既然是在他的宮殿被發(fā)現(xiàn)的,腹中的孩子又不過兩三個月,在樓蘭懷上的可能性真的是大之又大,除了他,還會有誰?!”

    金壁輝一聽,忙上前替夫君撫平了胸口的悶氣,一邊勸道:“若是樓蘭王,他還不認自己是孩子的父親,還這樣地送槿兒回來么?不會的。我是親眼見了的,他對槿兒一往情深,只可惜流水有意,落花無情,槿兒是一門心思地要回來,他是不得已。而且看樓蘭王的態(tài)度,這孩子決不是他的?!?br/>
    “不是他的,但他總也要負上責任才好!槿兒是被他困在自己的宮殿里好一段日子的,他說沒有對槿兒毛手毛腳過,我們就這么簡單地信了?”司徒楻仍不解氣,憤憤地道。

    旁邊的太后卻聽不得這句話,冷笑一聲道:“好一個英明的皇帝!你就非要將自己的妹妹說成是人盡可夫的蕩婦不成?!既然樓蘭王和槿兒都已經(jīng)對碧輝說明過,彼此之間是清清白白的,我們有什么不可以信他們兩個的?”

    司徒楻頓時面上一變,支吾道:“兒、兒臣……”

    “就是就是,”金壁輝忙出來打圓場,“槿兒冰雪聰明,那顆腦瓜子是無人能比的,樓蘭王什么本事,能動她一根寒毛?我看不等他碰到槿兒一個手指頭,就已經(jīng)被我們槿兒一刀給劃花了臉,又或者割掉鼻子了?!?br/>
    她見過藍迪面上的傷痕,此時也只是隨興發(fā)揮,只是沒想到,恰巧說到了事實,自然也沒人知道,因為當事人司徒槿也不在這里。

    當其時,太后的氣終于消停了些,又開始擦起眼淚來。

    “我那苦命的兒啊……這一年來肯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瞧瞧她,整個人都瘦成什么樣兒了!我真真是每次看了都心疼得慌。她怎么就不肯說自己都吃了些什么苦啊!”

    司徒楻實在聽得心煩,惱了對金壁輝道:“你非要說槿兒跟樓蘭王是扭不到一起的瓜兒,那你說說,我們可怎么處理這件事好呢?如今槿兒的肚子已經(jīng)慢慢地顯露出來了,再過些時日恐怕更要遮擋不住,堂堂一個長公主失蹤一年已經(jīng)夠丟臉的了,如今難道還要再傳一個未婚先子,又連孩子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的笑話來么?我們祁胤皇室的臉面,可都要往哪里放去??!”

    金壁輝沒頭沒腦地當了司徒楻的炮灰,心里也不禁惱怒起來,想:這件事雖然是我最初算計司徒槿有不對,可也是我出生入死把她給尋找了帶回祁胤來的。當初我早早地說要往西方去尋人,是你這個皇帝不讓,害我費了這么久的力氣,才偷偷地再溜出去。如今我倒是真的把人找回來了,你反而朝著我發(fā)脾氣,真當我金壁輝嫁過了門,就可以任罵任打了不成?

    當其時柳眉一豎,反擊道:“我也只是就事論事而已。你是人家的皇兄,連這點兒事都沒法從她的嘴里問出來,倒朝著我發(fā)起了火,你這算哪門子的道理?失蹤一年就一年,對外安泰公主是被擄到匈奴去,不久就被我們秘密營救回來了,沒丟什么臉,最多就是匈奴蠻橫無禮,我們靈活應對了下而已。懷孕了又怎樣了?大不了找個人家,將這對母子一并打包處理了,說不準還賣個好價錢,匈奴那邊也就一堆道理可以推辭和親了!”

    她這一番話是生生的氣話,可聽的司徒楻跟太后卻都聽出來了道道兒,此時竟異口同聲地道:“對哦,找個人家!”

    金壁輝一時氣悶,住了嘴,看著這恍然大悟的一堆母子。

    “母后,槿兒怎么說也是個長公主,我們嫁公主,想要的人不會完全沒有……”司徒楻想到一年前早就讓他們心煩不已的那個嫁公主問題,聲音逐漸地低了下去。

    是哦,司徒槿一年之前就已經(jīng)是他們極力要嫁出去的主兒了,但礙于她的銷路太差,皇宮貴族的公子們,幾乎人人都避而遠之,敢跟司徒槿說一句愛慕之類的話語的,竟是一個人都沒有,都怕招惹了這個搗鬼的公主,遭到可怕的報復和捉弄。

    如今,她已不再冰清玉潔,還帶了個拖油瓶,要正經(jīng)地嫁出去,對外不漏風聲,丈夫又能真心對她好的……

    難啊。

    金壁輝見自己一句話,又叫廳里的兩人再度陷入了情緒低迷,不由得也有點左右為難,想要說點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一眼見到司徒楻身旁的案上,擺著鮮潤欲滴的荔枝,竟不似往日深色不鮮的樣子,是紅潤的顏色,便抓起一個笑道:“咦,這荔枝好新鮮,是哪里送來的?這里距離嶺南路遙,平日若不在南方的離宮,吃不到這么好的,為何今日竟能在這兒看到這么鮮的?”

    司徒楻怔了一下才答道:“鳳靈郡主的兒子子言卿,今兒一早入京來拜禮了,送來這些荔枝。不過,因為槿兒的事情,我都沒心思應付他,說了兩句話就給打發(fā)走了。你不說,我還沒發(fā)現(xiàn),這荔枝的確新鮮——聽說他一匹千里馬,日夜兼程到了這里,僅僅好在荔枝尚鮮美的時間送到。”

    “原來,這荔枝是我的表弟——卿送來的?”金壁輝面上的笑更深了,“他可真是了解我的喜好,知道我最喜歡吃荔枝。這一送,果然就送最好的荔枝來了。”

    說完,她就將手中的荔枝剝了皮,放入口中,嘖嘖叫好,又道:“楻,我今日再過些時候想要出宮,回家去見他一見。十年未見,不知道卿他如今長成什么樣子了。以前他因為父親是侍郎,總往宮里來玩,我在宮外住著的,少跟他見面。只記得有一次,我發(fā)現(xiàn)他偷偷地藏起來過一個粉色的香囊,不知是宮里哪個丫頭給他的,笑話過他。一眨眼,竟距離他們父子離開京城,足足十年了?!?br/>
    司徒楻恍然大悟:“你這么一說,我也想起來了。比起那些留在宮中陪讀的孩子,他雖然也不算的在宮中的時間很長,但他跟槿兒可玩兒得好了。有次槿兒調皮爬樹,不慎掉了下來,還是他拼了小命把自己變作軟墊,槿兒才安然無恙,可他自己卻疼得在床上躺了好幾天?!?br/>
    “說是被人砸到了,臥床不起的那陣子是不是?巧的很,我就是那時候發(fā)現(xiàn)他老拿著個香囊玩兒的。你說那香囊會不會竟是槿兒……”金壁輝正說得起勁,突然發(fā)覺自己講得偏了題,聲音一瞬低了下去,“呃,我只是胡說下,那香囊怕是哪個宮女見他可愛,隨手塞給他的,他看了精美,自然多玩了些?!?br/>
    旁邊許久沒有發(fā)話的太后卻突然吭了聲。

    “楻,你們說的那個卿,可是靠山王妹妹的妹妹鳳靈郡主,跟以前服侍你父皇的那位三品侍郎的兒子?”

    司徒楻面上一正,道:“是的。就是十年前鳳靈郡主辭世以后,因為不愿睹物思人,就此辭了官,帶兒子以及家人往嶺南移居而去的那一位子言復。他的兒子單名卿,比我小三歲,今年已二十一了。”

    太后又問:“娶了家室沒有?”

    司徒楻眨了眨巴眼睛,求助地望向碧輝。

    碧輝眼珠子一轉,已經(jīng)明白太后的意思,忙笑道:“似乎是不少人上門說過媒,可我這子言卿表弟,脾氣怪得很,至今還沒有看得上眼的姑娘,所以至今未娶?!?br/>
    這一下,太后的面上終于有了點喜色:“我雖記得不清了,但鳳靈的兒子長得象她,小時候長得挺俊的沒錯。碧輝,不如你干脆今兒個把他召進宮來,讓我也見上一面吧?!?br/>
    金壁輝笑嘻嘻地道:“太后要見的人,當然馬上去喚。只是卿如今也不是孩子了,若真的召進宮來,還要先安排宮中女眷回避,今天之內(nèi)怕是有點急了……”

    太后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都行,你安排去吧,越快越好就是。若是我覺得這人瞅著順眼了,你再給我叫槿兒也從那椅子上起來,打扮打扮,到屋外面走動一下。說不準兒,見見這童年的玩伴,能叫她稍稍心情好一點兒。他小時候既能舍身去救槿兒,如今怕也還是個會對她好的主兒。”

    金壁輝跟司徒楻不覺對看一眼。

    太后的這一番亂點鴛鴦譜,可真是有點兒盲頭蒼蠅亂闖的感覺。但,也似乎并非完全亂來,有點道理。

    一家之主,一國之母,太后說的話,沒有不從的道理。

    于是一日之后,在金壁輝的迎接之下,這一名名為子言卿,的男子,便在簡單的禮節(jié)之下,被接入了后宮,成為太后和皇上的座上客了。

    司徒槿今天也沒有再歪在太妃椅上發(fā)呆,而是穿戴整齊地出了門。

    不過,她倒并不是知道了自己的母后跟皇兄,正在為自己擇婿的事情,而是……今日,恰巧是她往日的貼身侍女知了,入宮來探望她的日子。

    在清涼殿的外頭,早已停了一隊人馬,身著淡青色深衣,一頭釵翠的知了,正在御前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凳。她望見長廊那邊過來幾位捧著香爐如意的宮女,便知道司徒槿到了,搶先跪倒在地,口中道:“罪婢知了叩見公主,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br/>
    司徒槿聽了,忙上前扶起她來,笑道:“你如今可是淮南王之女,皇上封了如月郡主的身份,怎么還稱自己為奴婢,太不合適了——居然還是什么‘罪婢’,莫非一年不見,今天剛一重逢,你就想要逗我笑不成?你犯了什么罪,居然要這樣沉重地背個‘罪’字來見我?

    知了慌張地抬起頭來:“奴婢……”

    司徒槿正了顏色斥道:“如月,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br/>
    知了這才意識到,四周數(shù)十雙眼睛,正都靜悄悄地望著自己和司徒槿。她這才想起來出發(fā)之前,養(yǎng)母千叮囑萬叮囑要她注意,說宮中耳目眾多,每行一步,每道一字,都要三思過后才做。

    她大半年來修養(yǎng)所得終于發(fā)揮了作用,端正了姿態(tài)對司徒槿道:“安泰姐姐,許久不見,你還好嗎?”

    雖然嘴上說的是慣常的客套話,但她眼中滿滿的擔憂,卻是溢于言表。

    司徒槿淡然一笑,這才道:“我們姐妹許久未見,也不要站在這大日頭底下說話了,不如先進去坐下,沏了茶再慢慢聊吧?”

    知了頷首,兩人便就此相互攙扶,進了清涼殿的后殿,里屋中,分主客坐下。幾句寒暄過后,司徒槿收了淮南王妃托知了帶來的禮物,叫人還了禮,便順便將身旁服侍的人都叫退了下去。

    知了只等那些宮女們都出去之后,馬上便離了座位,“撲通”地給司徒槿跪下了,經(jīng)驗的淚水,早已滾出了眼眶。

    “公主……能見到你平安無事,知了總算是放下了心頭的大石。都是知了害得你身陷險境……如果你居然有什么三長兩短,知了真是死一千次,都不夠的……”

    司徒槿早已聽金壁輝說過自己昏迷期間發(fā)生的那些事,更是知道知了舍身保護自己的事情,此時只含淚笑道:“你這個傻丫頭,不是被淮南王妃好生教育了好些日子了嗎,怎么說話還是這樣沒輕沒重的?明明是你舍身替我被韃子擄走,害自己受了一圈的苦,本是我該跟你道一聲謝,又何來是你害我的道理?”

    知了只是在地上跪著不起,直到司徒槿佯怒說再跪著就不跟她說話了,才終于推搪著站了起來。

    司徒槿嘆了口氣,又道:“知了,你如今已經(jīng)是郡主了,也別公主公主地叫我,叫槿兒就可以了,我也改口叫你月如,好不好?”

    知了遲疑一瞬,這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看知了還是情緒激動的樣子,司徒槿少不得又安慰了她一番,這才總算消停了下來,兩個人好生說了會兒閨房密話。

    知了對金壁輝說話的時候,尚且?guī)е鴰追诸櫦?,努哈蚩對她的點點滴滴,不敢全說出來。此時見了司徒槿,才真叫做見著了主人,立時將自己在匈奴的那幾個月身邊的事情,對司徒槿全盤托出。

    司徒槿直到此時才知道,自己面前的這一名曾經(jīng)的貼身宮女,原來在匈奴有過那樣的一番奇緣。知了不只是代替她受了匈奴叛軍的禁錮之苦,還因此而遇上了自己認為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她不覺心中一陣澎湃!

    那一次的和親,看起來不過是一枚石子偷入湖中,沒想到卻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竟這樣地改變了她自己的人生,同時,也改變了自己貼身侍女的人生。

    想到自己在烏孫和樓蘭所經(jīng)歷的一切,司徒槿便止不住對知了的遭遇艷羨不已,唯一感觸更深的,則是自己愛得更徹底,也被傷得更徹底,而如今她腹中還懷著星夜靡的孩子……

    下意識地,司徒槿撫了下自己的小腹——她逐漸見圓的身形,如今掩在高腰的百褶裙和長長的外襖中,還不算得十分明顯,但紙終究包不住火,再過一陣子,就算她最親的親人們都不漏口風,宮里少不得仍會留言滿天飛,她會逐漸地陷入困難的境地。

    星夜靡不太可能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即使他知道了,恐怕也未必會在意。

    但是,她必須要保護這個孩子,因為……這是她司徒槿的孩子。她失去了第一個,就絕不會讓第二個也遭遇這樣可憐的命運。

    只是,皇室不會允許自己這樣蒙羞。最近幾日她雖然每日只是自己發(fā)呆,其實思前想后,不知為自己想過多少條出路。如果不是太醫(yī)診出結果,這一胎極為穩(wěn)固,就算是設法落胎也只會白費力氣,少不得她還需要擔心自己的飯食,但如今,只需要考慮如何能在兼顧司徒家的面子之下,將孩子安心生下來的問題即可。

    雖然其實如果星夜靡此時能來提和親之時,她又表態(tài)的話,這件事情就可以在秘而不宣的情況下得到最完美的解決,然而……金壁輝一定會設法敲星夜靡的竹杠,而那個不肯吃人虧的男人,少不得早就料到了這一點,說不定根本就不會走和親這一條路。

    他還會象在樓蘭時一樣,設法派人來將她帶走嗎……?

    照他的性格,絕無就此罷休的可能,但——她卻也猜不到,他的下一步會怎么樣去走。

    跟這個藍眼男子的這場糾纏,還不知會以怎樣的方式落下帷幕,但,她的肚子已經(jīng)不能再等了……

    “你怎么了?”

    知了的一聲問話,將司徒槿的神思拉了回來。

    她只得掩住自己心里洶涌的心潮,微笑地對知了道:“聽說這一會匈奴內(nèi)亂和解之后,努哈蚩仍對‘安泰公主’念念不忘,以致非要再跟祁胤重新和一次親不可……我初聽是還不解呢。原來,他是因為你在那兒的那段日子,對你生了情分了。我想,皇嫂做主將你交給淮南王家做養(yǎng)女,要設法再將你加封為祁胤的公主,好讓你能出嫁匈奴,竟是在為你打算了。既然你跟努哈蚩是兩情相悅,那實在是太好了……”

    知了的面上頓時一陣紅潮翻涌,羞赧地低下了頭道:“我只是跟母親在屋內(nèi)每日做著針線,修習琴棋書畫而已,皇后娘娘有什么打算,我是不能知道的?!?br/>
    槿兒笑道:“這不難,擇日不如撞日,我們現(xiàn)在就尋了她問去好了?!?br/>
    知了一聽頓時急了:“別……別別別,這種事怎么問……不能問?!?br/>
    “你看你,都羞成這個樣子了,一定很想知道了,走,我們這就問了去?!彼就介仍绞强粗四樇t得象熟透的蘋果,心里那條愛捉弄人的癢癢蟲便越是發(fā)作,一手攥了知了的手就往大門走去。

    “哎呀呀,別……都說了別了……”知了急壞了,奮力掙脫了退開兩步,臉上都快紅過蒸熟的螃蟹了,“我……我不去,你要去就自己去吧?!?br/>
    “哎呀——”司徒槿看著好玩兒,禁不住揚起眉看著知了笑了,“你今兒才剛入京,還沒跟皇上、太后、皇后請安呢,居然敢拜架子說不去?看我告你狀去。”

    說完,她就跟以前在皇宮里那樣,拎起裙角,輕快地跨過門檻,順著長廊往蘭心殿一溜煙去了。

    “公、公主!”知了一聽司徒槿給她一下扣了那么一大頂帽子,頓時嚇壞了,急得眼角都冒了淚花,趕緊也急急地追了上去。

    怎奈越是喚,前面的司徒槿越是走得快,知了也只好死命地追,直害得兩個人身邊的宮女太監(jiān)們也不得不跟著一陣飛快地趕路。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后地走到了蘭心殿,司徒槿先到,見門前都是太監(jiān),連一個宮女都沒有,心里稍稍有點疑惑,再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太后和皇上來了位男客,據(jù)說是皇后的親戚。

    司徒槿這才明白為何太后要她招待知了到午飯后再帶去的意思,當其時,卻又已經(jīng)到了門前,心里更是癢癢地想知道是金壁輝的哪個親戚,居然被這樣隆重地接待。她伸了食指在唇邊示意門口的宮女們不必通報,就這樣拎起裙角,靜悄悄地走了進去,躲在柱子后面偷聽。

    知了在司徒槿進了殿之后才趕到門前,看著面前一方粉紅飄飄然進了門,記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卻又不敢象司徒槿那樣溜進去,更怕萬一請人通報了,會暴露司徒槿的行蹤,只得生生地轉了個方向,也不要通報,趕緊先回清涼殿去了。

    這一頭,司徒槿入了蘭心殿,便聽到太后朗朗的笑聲,在梁柱之間舒服地回蕩著:“卿,你果然不負當年你爹的名號,如此一表人才不說,還年輕有為,哀家往日不知,今日可真是大開眼界了啊。”

    “臣何德何能,太后娘娘的這番褒獎,實是一生之福。臣定會在返還嶺南之后,將皇上與太后的皇恩浩蕩,對家父如實相告?!币粋€帶著磁性,好生溫柔的聲音,沉靜地回答,不卑不亢。

    司徒槿一聽這個人如此談吐得當,且居然能夠這樣討得母后的歡心,好奇心頓時更濃郁了,不覺從柱子后面探出了半邊腦袋,尋找著那個名為“卿”的客人身影。

    只見漂亮的紅木椅子上,坐著個白衣男子。

    他背對著司徒槿坐著,她看不清楚臉面,只覺得身材高大,不會太瘦,也不見太過健壯,是個十足的衣架子。

    他的衣服面料是皇宮貴族級別的汨羅紗,極為稀罕,發(fā)冠卻不是京中常見的發(fā)樣——司徒槿以前見過,嶺南那邊來的商人官吏,多著這樣的鷺發(fā),是南方流行的式樣。

    司徒槿屏了呼吸,靜悄悄地繞過一根根廊柱,在陰影的掩護之下,緩緩地要繞過一個角度,好看清此人的樣貌。

    誰知,她才剛走沒兩步,就被正對著自己的金壁輝看見了。

    金壁輝正啃著荔枝,看見司徒槿在那頭鬼鬼祟祟的,也不直接跳破,將手中的荔枝一甩手朝她那邊扔了過去。

    不偏不倚,那只荔枝打在司徒槿的額頭上,疼得她一聲“哎呀”,差點兒沒蹲到地上。

    這一叫,殿中的注意力便全書都集結到了她的身上。

    司徒槿心中一陣叫苦,這會子又沒法馬上直接聲討金壁輝的陰險,只得直起腰板從暗處走了出來,一邊賠了笑臉道:“哎唷,是誰這么壞,扔了東西砸我的腦袋?就算是沒砸到我,砸到花花草草了也不好啊?!?br/>
    司徒槿雖然心里想是不能聲討,免不了話中帶刺,還是要先扎金壁輝一下才舒服。

    金壁輝笑嘻嘻地道:“我們可正要說起你呢,可巧你就來了??靵硪娺^你卿哥哥?!?br/>
    “卿哥哥?”

    司徒槿吶喊地眨巴了下眼睛——她司徒槿身為千金之軀,也就兩位皇兄而已,何時又多了個哥哥?

    只見紅木椅子上的那名男子,緩緩地朝她轉過臉來,笑道:“是……安泰公主?”

    司徒槿一看那人的樣貌,便突地怔了:“你……你是?”

    俊秀的容貌,如帶著濃淡霧氣的廬山般婀娜多情,雙眼如炬,透著幾分老成穩(wěn)重的氣息,薄唇含笑,溫和得猶如春風一般的感覺……

    這個人,不知道在哪兒見過,竟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臣子言卿見過安泰公主,愿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br/>
    這名叫做子言卿的男子已經(jīng)從椅子上起來,對司徒槿行了君臣之禮。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司徒槿猛然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種熟悉又黏糊的感覺。

    熱情如火的視線……

    這感覺令她猛地打了個顫,這才有點磕巴地應道:“不必拘禮?!?br/>
    心中不禁暗暗奇怪——奇怪了,第一次見面就敢這樣直直地盯著她安泰公主看,還這樣滾熱眼神的人,偌大的祁胤之中,這還是第一個。這男人是什么來頭?真是膽大包天了。

    等子言卿站起身來,已經(jīng)順了眼,一副乖巧的模樣,但司徒槿仍覺得心有余悸,不覺又朝他多看了兩眼,悶悶地只是想不起來,到底為何覺得自己似乎在哪兒見過這個人。

    “槿兒,你不記得他了?”太后已經(jīng)笑瞇瞇地道,“以前他的父親在宮中任侍郎的時候,他經(jīng)常隨著你的皇姑鳳靈進來宮里玩兒,你有次爬樹不慎掉了下來,還是他救的你……”

    “??!”司徒槿聽到這里,終于恍然大悟地一拍掌,“原來是你!我就說怎么覺得在哪兒見過你?!?br/>
    她總算想起來以前自己爬樹掉下來,幸好有人在樹下接著的事情,這件事雖然細節(jié)記不清楚了,但印象是很深的,還時不時地總在夢里重現(xiàn)。

    也就是書哦……眼前這名貴客,竟是自己的青梅竹馬!

    其實她早已忘了那個愛穿白衣的男孩究竟是姓甚名誰,但是不知為何,他舍身救了她的那一幕就是在心里留下了深淺的痕跡,一直沒有淡忘,作為英雄救美的回憶保留了下來。而此時,這回憶更是令她一下子對眼前的這名男子,有了十足的好感。

    司徒槿不禁有種意外的驚喜之感,笑了追問道:“你是……卿?你現(xiàn)在長得好俊!你后來跑哪里去了,為何突然就不見了,直到如今?”

    子言卿淡淡地笑著答道:“子言卿也笑了:“臣不敢當。公主如今容貌傾城,氣度非凡,臣一見便已經(jīng)折服了。臣的母親鳳靈郡主仙逝后,臣便隨著辭官回鄉(xiāng)的父親返回嶺南老家,在那里做起了販鹽和其他各色商品的買賣。幸有皇上厚愛,一直生意興隆。父親一直執(zhí)念不肯回京城,臣需要承歡膝下,故此一直不曾探訪公主,實在是罪大至極,但望公主恕罪?!?br/>
    司徒槿當然知道鳳靈郡主是誰??可酵踅鸨环饪可酵醯耐瑫r,其妹妹也被封為了郡主,賜號鳳靈。那個皇姑早在十年前,因為一場風寒急病去世了。

    司徒槿聽說了子言卿的身世,這才明白所謂金壁輝的親戚是這么一回事,也總算想通了自己年幼之時,能在宮中能夠見到子言卿的前因后果。

    想著想著,司徒槿不由得樂了:“既然來了,你就在京城多住幾日,喜歡了,也就來宮里多玩會兒。當年我爬的那棵桂花樹樹,估計如今還在御花園的角落里頭站著呢?!?br/>
    旁邊,太后早已滿臉堆笑,此時更插了進來道:“你們年輕人一碰頭,就是一堆說不完的話。既然如此,槿兒,你就帶卿到御花園里走走,倆人也好敘敘舊吧。我們這些老骨頭,就在這里喝茶說些雜話兒就是了?!?br/>
    司徒槿一下怔了:“咦,去御花園賞花……用得著這么著急么?今天不行,知了還在等我,我馬上就要回去陪她了。”

    金壁輝早已插了進來道:“不妨事,我去照料她就是了,你跟卿去逛吧。我想太后聊了這么會兒也累了,就讓楻送了她回宮歇會兒去,之后楻也好到勤政殿稍辦點國事。晚上你們倆有的是時間閑聊,卿可不是日日能入宮來的,今兒不見,明日怕就見不著了。”

    司徒槿被金壁輝鬧得無話可說,只得應承下來。

    一轉眼,卻望見子言卿正微微地對她笑著,那溫暖的笑容中,帶著一股意外地令人安心的力量。

    “哈哈……這一下,安泰公主恐怕要賣出我金壁輝的歷史最高價目了。”

    司徒楻前腳剛邁進屋,就聽得金壁輝在里面笑得得意非凡,不由得無奈地也笑了,繞過了屏風,道:“你這個皇后啊,能不能有一天不那么想著錢!祁胤的國庫雖然算不得很充實,但也算得上是各國之中最富有的了,并不缺這十幾二十萬兩的黃金。若這一次卿被你那可怕的聘禮價碼給嚇跑了,你可怎么跟母后她交待喲。”

    金壁輝在太妃椅上歪了頭過來笑道:“你是不知道我這個表弟家里有多富。雖說你身為祁胤的皇帝,但其實嶺南的子言家,有著富可敵國的稱號,這十年來那位曾經(jīng)的侍郎打打拼拼,掙下來很可觀的一筆錢財,說不定比我們這國庫還要殷實呢。如今他這子言家最寶貝的獨生子要娶妻了,還是當朝的公主,他能不大方點兒才怪。一句話,這是不賺白不賺的買賣,我自然是要拿穩(wěn)了主意恨敲他一筆竹杠的。楻,你說敲他們家三十萬兩黃金如何?”

    司徒楻無奈地嘆口氣,過去樓了嬌妻入懷,柔聲道:“你啊你,以前為金家精打細算,如今又來為祁胤精打細算。我真是怕累了你,你沒事就少管點事兒吧,論文我們有歐陽耀祖,論武我們有軒轅鈺,祁胤有的是人才,不需要你這樣勞費心神?!?br/>
    “哼,這么說來,我費心為你打點,反倒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了?”金壁輝一聽,頓時拉下臉來,“既這樣,我不管就是,往后你什么事,也不必來問我主意,更不必想著要叫我替你出什么頭之類,我是個婦人家,管不著那檔子事,我還是回我的金家掙我的錢去?!?br/>
    “皇后,皇后,你別這么極端嘛,有話好說……”司徒楻見金壁輝一下子就翻了臉,態(tài)度只好軟了下來,道,“話說回來,給旁人賜婚我可以賜得干脆,可給槿兒賜婚……我覺得,若是不先問好她的意見,可不太好。”

    金壁輝眨巴眨巴眼睛,一挑眉毛道:“不太好?你叫我的妹妹只能嫁給歐陽做妾,永不能扶正,你可問過她的意見了?好啊,自家人就跟別家人不一樣,你欺負我們金家不成?”

    司徒楻這一次可不肯讓了:“槿兒畢竟是我唯一的妹妹,我雖然是一國之君,但總指望她嫁個好人家,更希望她是高高興興地出嫁,而且,婚后也能幸幸福福。之前和親的那一次,已經(jīng)強人所難,不顧槿兒的想法硬送了她去,結果害她遭了這么多的罪……你說,她好容易回家來了,我們又這樣急著將她嫁出去,她萬一很難過,婚后也郁郁寡歡,豈不是我的罪過么?”

    金壁輝撲哧地笑了:“若說婚后要能幸幸福福,你大可以放心。卿看跟槿兒那一照面哪,我就已經(jīng)明白了——他根本將槿兒放心里好多年了,見面的那一瞬間,驚艷之余,更是在陳年的愛戀之上,又增了幾分燃情。若是你下旨賜婚,卿一定會忙不迭地求老父親趕緊下了聘禮,快快地將槿兒接回家去,好好地待她的。槿兒就算是眼前有點悶悶不樂,往后時日還長,她那么年輕,總不會想不開的,別擔心?!?br/>
    “碧輝,你忘了?槿兒她如今不比往日……”司徒楻遲疑地做了個大肚子的動作,“子言卿聽說了之后,會不會……”

    “其實啊……”金壁輝吐吐舌頭道,“我早就告訴他,槿兒如今是身懷六甲,所以才需要有個包容的夫君,能接納她和她的兒子……”

    “什么?你居然說了?!”司徒楻一下子驚怒起來,“這種事,你怎么可以說出去,你知不知道……這是說不得的事啊!”

    金壁輝伸手按住司徒楻的嘴巴,不讓他繼續(xù)說下去:“卿走南闖北多年,家里也有經(jīng)營如意樓這樣的生意,什么世面沒見過。我們商人最講究的是誠懇,這種事與其瞞著他,還不如開門見山地告訴他,更顯誠意。俗話說,真金不怕火煉,真情正靠磨練。卿知道槿兒失蹤一年,帶回來這么個秤砣之后,嗟嘆不已,只恨自己沒有早一年來到京城,斗膽向太后要人……楻,我真的認為,他會是槿兒的好歸宿。”

    司徒楻怔了半晌,這才喃喃地道:“那我可得趕快說服槿兒去,趁早把事情給辦了,不然再等些日子,她的肚子就要蓋不住了?!?br/>
    金壁輝瞪了司徒楻一眼,微微地蹙起了眉道:“其實我我的意見是不必問了,直接賜婚就好。槿兒既然任性地說了想把孩子留下來,就該知道自己也必須要讓這一步的。不過你既然要問,今晚就問個夠好了,現(xiàn)在別跑去打擾他們?!?br/>
    司徒楻一聽,怔了:“什么他們?”

    “方才聽人報了說,她跟卿兩人往御花園去了,現(xiàn)在估計正說著話兒呢,”金壁輝打了個哈欠,“話說回來,方才我跟槿兒和卿正說話的時候,有人來報說西邊的烏孫派來了使者,有重要的國事要跟你商談。你不在,我便遣了人替他帶路,去給你報的信。你還沒收到消息,跟那使臣約了見面么?”

    司徒楻這才猛然想了起來,掉頭就往門口走去:“糟糕,我忘記我約了歐陽跟使者一塊兒在勤政殿見。我先走了……槿兒的事晚上再商量吧。”

    “早點兒忙完了,晚飯母后那邊要傳……”金壁輝一邊又打了個哈欠,干脆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好,沉沉睡去。

    桂花飄香,孤零零的一棵,卻堅持地放出連年的芬芳。

    司徒槿在距離桂花樹兩丈的距離停住,靜靜地享受那恰到好處的香氣,其實,卻激動得手腳發(fā)抖,幾乎要站立不穩(wěn)。

    今日猛然聽說烏孫派來了使者,有來自烏孫王的重要信函要呈敬上來。一瞬間,如巨石投入湖中,司徒槿的心中,就此泛起了千層漣漪,再變作洶涌的風浪,無法打住。

    不消說,這是來自星夜靡的信。

    算算時間,他該是算好了她回到祁胤安定一段日子,才派人送來這封信的。

    這一封信,會是什么樣的內(nèi)容?

    司徒槿恨不得自己能夠插上翅膀,馬上飛到勤政殿去,可又不敢出現(xiàn)在烏孫使者的面前,怕是個自己認識的人,一下就穿了幫,惹出大禍。她實在急得不行,卻又毫無辦法,背后細密地出了一身的汗,面上也無法保持冷靜。

    “不再走近些看看么?”

    身后男子的聲音令突地嚇了司徒槿一跳。

    她下意識地答道:“不必了,這樣的距離剛剛好。”

    “小時候的你,但凡什么都要先抓到手中,先摸過才算數(shù)……果然是女大十八變啊。”子言卿走到司徒槿的身旁,語調溫柔。

    司徒槿這才想起來,是金壁輝推說自己要午睡,命令她跟子言卿一起來賞花的。

    這幾天來,子言卿天天入宮來尋她玩兒,說說童年的趣事,也給她講京城外邊兒說不盡的趣事兒,他們兩人相處得非常自然、愉快。他在她的點頭之后,已改了口,照著兒時的習慣叫她做“槿兒”,兩人的距離,似乎不知不覺,又靠近了些。

    子言卿給人的感覺就如和煦的暖風,令人身心舒爽,不知不覺,就開始想要陷進那種無底的溫柔之中。

    司徒槿隔著衣服摸了摸胸前的那個羽毛掛飾,只得微笑地道:“總不能一直像個小孩子。我已經(jīng)是個大人了,自然要穩(wěn)重些?!?br/>
    子言卿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知槿兒你,面對如今匈奴的邀婚,可有什么打算沒有?”

    司徒槿沒料到他突然轉到這個話題上來,側了臉道:“這件事是皇兄在斡旋,我一屆女流之輩,不能過問政事,但看皇兄的意思,應該不會答應讓我二次和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