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拍攝記錄下的畫面繼續(xù)播放，通過大屏幕，現(xiàn)場所有人都可以清晰的看到，巨大的儲水池里，冒著白煙的黃色液體正通過一臺臺的高壓水泵，不斷的往地下灌注排放。

    而按照正常的污水處理流程，應(yīng)該通過逐級降解處理，以化學(xué)處理、物理沉降等不同方式，一步步的將污水處理到符合排放標(biāo)準(zhǔn)——這個過程不僅緩慢，而且還將花費不菲的費用。

    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是通過畫面卻能看到，那些分級污水處理池里，只是象征性的儲存了一些污水而已，似乎只是為了做做樣子，以便隨時應(yīng)付有關(guān)部門的檢查。

    “就這么不經(jīng)處理直接往地下排？不會有啥問題嗎？”暗訪者再次發(fā)問。

    那中年人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呵呵，您就別開玩笑啦！這都是上面安排的，咱們也只是聽命行事，您就別問啦！”

    這段明顯是暗訪偷拍的視頻，同剛才的灑水車排污視頻一樣，在現(xiàn)場再次引發(fā)一片嘩然。

    鐘同德的計劃進行到這一步，即便反應(yīng)再遲鈍的人也該明白過來了——這是要揭他許望山的老底，曝光他的黑料??！

    這視頻畫面里一掃而過的“崇茂化工”字樣，已經(jīng)足以證明一切！

    和許望山關(guān)系非凡的“老客戶”陳富強，竟然讓他掌管的企業(yè)以各種手段違規(guī)排放污水！這可是化工廠的污水啊，就這么直接排放，不怕惹出什么亂子來嗎？

    這個陳富強明顯就是知法犯法，那他圖什么呢？說白了，還不就是想要省下那一筆污水處理的開銷！

    對于一個規(guī)?；a(chǎn)的化工廠來說，污水處理的費用肯定不低，能讓陳富強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違規(guī)排放，顯然也能證明這一點。

    那么，省下了這一大筆錢，陳富強就能一個人揣腰包了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眾人順著這個思路繼續(xù)往下推想，很快便把懷疑的注意力聚焦在了許望山身上——陳富強連續(xù)幾年通過你往報社投廣告，而且很多時候還是明顯超出市場價的投放，恐怕不能歸因于你許望山“工作能力突出”吧？

    很快便有人在下頭議論開了：“哈哈，這下有好戲看了！搞不好許望山就是這陳富強的保護傘呢！”

    “是啊，人家跑了這么多年的要聞口線，積累的政府人脈不在少數(shù)，借機要挾陳富強掏錢投廣告，否則就曝光違規(guī)排放……嘖嘖，這一招可真是讓人一點辦法都沒有呢！”

    “可是說來也怪哈，既然這么容易就能拉到廣告合同，他為啥就一點提成都不要呢？”

    “這有啥奇怪的？幾百萬的投放，提成頂多幾十萬，人家瞧不上唄！呵呵，放棄掉提成，彰顯自己大公無私、一心為了報社，轉(zhuǎn)過頭來，還可以私下向陳富強索要更大的好處，這不是兩其美的事么？換我我也這么么干！”

    聽到周圍這些悟性出眾的中層領(lǐng)導(dǎo)們議論紛紛，潘浩欣慰的微微一笑：嘿嘿，老子的錦囊妙計還是很管用的嘛，這下看許望山這老小子還怎么翻身！

    主席臺上，蔣如柏顯然也領(lǐng)會到了鐘同德的用意。在這一刻，他面臨著兩難的抉擇。

    一方面，陳富強的崇茂化工有違規(guī)排放污水的行為，這一點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shù)氖铝?，作為重量級媒體的掌舵人，他蔣如柏不可能視而不見，更不可能顛倒黑白。

    另一方面，許望山和陳富強關(guān)系非凡，這一點從他倆每年的業(yè)務(wù)往來可見一斑，但這是否能證明許望山和這違規(guī)排放有關(guān)？目前看來并無直接證據(jù)，可蔣如柏?fù)?dān)心，一旦自己貿(mào)然站出來為許望山發(fā)聲，萬一對手藏有后招，自己將置身于一個極度被動的處境……

    一時間的猶豫不決，令蔣如柏沒有做出明確表態(tài)。這讓不斷向他用眼神求助的許望山焦急不已——眼看升職就在咫尺之遙，老蔣你倒是說句話挺挺我?。∽屝甄姷拈]嘴下臺好不好？別讓他再胡說八道了！

    許望山不敢讓自己顯得過分狂躁，因為那樣一來，反倒讓人覺得自己心虛?？裳凵裣蚴Y如柏求助，卻是沒有收到半點反饋，他一時間亂了方寸，不知該如何是好。

    與此同時，演講臺上的鐘同德則長舒了一口氣。

    按照之前潘浩的交代，他本來還擔(dān)心自己講到一半就會被蔣如柏發(fā)令停下，沒想到一切竟然真的如潘浩所料——蔣如柏知難而退，許望山求助無門，整個會場瞬間就從任命儀式變成了批斗大會??！

    受此鼓舞，鐘同德抬手向下壓了壓，示意臺下眾人收起議論，接著又打開了另一個文件。

    “高壓水泵將污水直接排入地下，會出現(xiàn)哪些惡劣后果呢？”他一臉唏噓的搖頭道，“污染地下水、污染土壤和農(nóng)作物，更要命的是，會讓周圍那些直接飲用地下水的村民遭殃??！”

    話音未落，大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張張的照片。

    這些照片拍攝于崇茂化工周邊的村莊，一些村民或是臥床不起，或是口眼歪斜，或是滿身紅斑，或是意識不清……即便不懂任何化學(xué)和醫(yī)學(xué)知識，人們也不難猜到，這些多半和地下水的污染有關(guān)！

    接著，一位面部打碼的村民現(xiàn)身說法，鼓起勇氣對著鏡頭講述道：“這幾年，村里得怪病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些得癌癥的，醫(yī)生都說是因為喝的水不干凈，我們就猜啊，肯定是崇茂化工搞的鬼，污染了我們的地下水??！”

    “你們就沒去找他們反映過嗎？”視頻拍攝者問道。

    “有?。≡趺礇]有？可人家說我們沒有證據(jù)，到處上訪告狀，等于是在誹謗他們，毀了他們企業(yè)的名聲，還威脅要告我們呢！”村民的語氣充滿不忿和絕望。

    “那你們還可以向媒體報料啊！”

    “媒體？”那村民嗤笑一聲，“那些媒體啊，哪一家不是見錢眼開？我聽說那姓陳的門路廣，花錢把省的媒體打點得服服帖帖，一點負(fù)面消息都發(fā)不出來啊！別說正規(guī)媒體了，就算是在網(wǎng)上發(fā)發(fā)牢騷，人家也有本事給你第一時間刪了！”

    “他真的這么神通廣大？這……”

    “小伙子，你還別不相信！你這次來采訪啊，我本來是不想摻和的，因為你拍回去的東西，肯定又會被他給摁下來，根本播不出來的！可我又不想錯過機會，萬一你能頂住壓力，幫老百姓說兩句公道話呢？”說到這里，那村民聲音有些哽咽，很快便頹然道，“不過我也沒抱啥希望——換做是我，得病的人與我無關(guān)，我拿著采訪資料，轉(zhuǎn)眼就能在姓陳的那里領(lǐng)一大筆錢，我也不敢保證我還能堅持說真話……”

    這段視頻播放到這里便結(jié)束了，畫面黑屏。會場內(nèi)，鴉雀無聲！

    主席臺上，蔣如柏神情復(fù)雜，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一旁的許望山面色蒼白，腦袋深深埋著，顯然是不愿意直面這一切。

    臺下，整個集團的中高層干部都啞口無言，原因很簡單，鐘同德很快便將其一言道破。

    “同志們，聽到這位村民寒心的話，我不知道你們是什么感受，反正在我看來，這就像是直接大耳刮子抽我臉上，就像是所有人都在戳著我的脊梁骨罵娘??！”

    鐘同德說得很是激動，拳頭緊緊攥著，仿佛是重新找回了年輕時的慷慨激昂：“媒體人應(yīng)該做什么？我們天生不就應(yīng)該報道真相，站在公平正義這一邊嗎？什么時候我們竟然成了老百姓口中的那種人？說兩句公道話，居然還得頂住壓力和誘惑？說真話，真的有那么難嗎？”

    說著，他目光掃過主席臺，落在了許望山的身上，蔑笑道：“不，說真話其實很容易，我們所有人都很清楚。不過這么做有什么好處嗎？可以讓你升職加薪、家財萬貫嗎？很可惜，它不能，所以你想都沒想就罔顧真相，選擇了另一條路，是嗎？”

    這番話仿佛是在質(zhì)問許望山，但對方卻依舊不為所動。原因很簡單——一直到目前為止，盡管鐘同德的猛料一個接一個，也順利占據(jù)了道德制高點，發(fā)出了“靈魂拷問”，但他依然沒有許望山犯錯的直接證據(jù)。

    就憑這一點，許望山就有底氣繼續(xù)裝傻充愣下去。他也想過跳出來和鐘同德直接辯論，指控對方惡意引導(dǎo)誣陷自己。不過在蔣如柏沒有表態(tài)的情況下，他也不敢貿(mào)然行事，唯恐言多必失，不慎被對手抓住新的把柄。

    在許望山的灼灼期待下，蔣如柏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又無聲的長長嘆息，緩緩抬起右手，在主席臺上重重的叩了叩。

    “鐘同德同志的這番話說得好啊！”他滿臉唏噓的感慨道，“我們身為媒體工作者，一定不能忘記自己的本職，我們是喉舌，是人民群眾尋求公正的一份希望！任何時候，我們都不要讓這份希望破滅——如果失去了老百姓的信任，我們也就沒有繼續(xù)存在的必要了！這一點，我希望同志們都能牢記于心！”

    這番四平八穩(wěn)的發(fā)言，讓許望山有些摸不著頭腦：您這話到底啥意思??？這是要準(zhǔn)備放棄我了嗎？

    一時間他心亂如麻，眼看著就要跳出來“自證清白”，沒想到蔣如柏緊接著便話鋒一轉(zhuǎn)：“老鐘啊，你煞費苦心給大家上這一堂課，我認(rèn)為很有意義，也算是給集團體中高層干部敲了警鐘！呵呵，接下來，咱們還是回歸正題吧，許望山同志的任命書，請你宣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