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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衙有門神守著，鬼魅進(jìn)不去，烏鳶把陰陽八陣圖擺在衙門之外。

    風(fēng)云突變，日光隱去……這些都是沒有的，就很平常的，鬼嬰在陰陽八陣圖中顯形，比人從門外走進(jìn)來還快的顯露全身。

    這時候只有八個字能描述圍觀群眾的感受。

    ——兩股戰(zhàn)戰(zhàn)，幾欲先走。

    路人甲舉手對著小臂用力一咬，“嗷嗚——原來不是夢啊呵呵呵呵呵——”

    居、然、不、是、夢！

    真正要瘋了的是王習(xí)之和公羊左。王習(xí)之還好，有點(diǎn)猜測，心中有底，公羊左就睜著眼睛嚇暈過去。

    沒有誰比公羊左心里更不安，當(dāng)年是他為了將軍府高昂的月薪把親女兒燉了啊，現(xiàn)在這臥槽的居然能找回來報(bào)復(fù)。

    怎么會有鬼！

    這世界上怎么可以有鬼！

    烏鳶指著鬼嬰告訴官府的人，“這才是苦主?！?br/>
    青天大老爺想要罵娘，這是要他為鬼申冤嗎？可是他怕啊，真的很怕啊，尤其是鬼嬰陰森的對他笑的時候，他差點(diǎn)就步公羊左后塵了。

    “咳咳，你、你有何冤屈啊?！?br/>
    鬼嬰對著王習(xí)之幽深望了一眼，一揮小手，身上的黑色鬼氣往公羊左身體內(nèi)鉆。陰陽八陣圖勾起她和陽間的橋梁，現(xiàn)在她的鬼氣已經(jīng)可以對世人造成傷害，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就算用咬的王習(xí)之也分毫未覺。

    烏鳶就在一旁看著，鬼嬰不會愚蠢到當(dāng)著她的面殺人，不過是弄醒公羊左，手段粗暴一點(diǎn)罷了。

    公羊左硬是疼醒過來，深入骨髓的痛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要上西天了，要是上西天……能不能求佛祖收了那個鬼嬰呢？

    礙于烏鳶存在，鬼嬰只能“老老實(shí)實(shí)”和官府告狀，告的內(nèi)容和那天說給烏鳶聽的差不了多少，王習(xí)之聽了眉心越皺越緊，公羊左忍不住露出欣喜，又飛快隱去。

    王習(xí)之唰地展開扇子，搖得很是風(fēng)流，捏住扇柄的手卻是骨節(jié)發(fā)白，“小爺什么好東西沒吃過，犯得著去吃、吃人肉嗎？”“人肉”二字一出，王習(xí)之頓時又覺得胃里一片翻涌。

    ——這輩子他都不想再吃肉了！

    “易牙烹子獻(xiàn)糜，你就是桓公?！惫韹胝裾裼性~，那么大個例子杵在歷史上呢，指不定王習(xí)之就是桓公第二了呢。

    王習(xí)之不學(xué)無術(shù)，但是因?yàn)楹贸裕擦私膺^廚師的事，易牙可是廚界的祖師爺，他殺了四歲兒子做肉湯只為桓公一句戲言王習(xí)之當(dāng)然知道，可問題是他從沒說過那樣具有暗示性的話呀！

    然而受害者死咬著他不放，誰會覺得對方不想懲罰真正的兇手呢？

    王習(xí)之有苦說不出，他拿不出證明他無辜的證據(jù)，更甚者，這很可能牽連到將軍府，除非鬼嬰忽然大發(fā)慈悲，把真實(shí)情況說出來。

    ——話說回來，鬼嬰知道真相嗎？

    鬼嬰當(dāng)然知道。身為鬼，她行事非常方便，起初懵懵懂懂跟著公羊左，觀察外界多了，智力慢慢上升，之后自然就理解了她當(dāng)時遭遇的是什么。

    然而鬼嬰動不了公羊左這個罪魁禍?zhǔn)住?br/>
    規(guī)則的限制不是鬼嬰可以突破的，誠然，她有冤，但世界上兇殘的惡鬼多的是，天道不可能為了她就放寬陰陽兩界的界限，她所受的不公道，等公羊左下地府后，自有判官來還她一個公道。

    要問鬼嬰的感受，她會說——

    等個屁的等！

    等到他活夠了下地府再處理這件事，已經(jīng)晚了。鬼嬰現(xiàn)在只想生吃了公羊左。

    還有王習(xí)之。

    對，還包括了王習(xí)之。這人的確不知情，只是一個導(dǎo)火線，但鬼嬰就是要遷怒。王習(xí)之罪不至死，那讓他成為主犯就好了，而王習(xí)之死了，公羊左還能好好過下去？

    一箭雙雕。

    “阿姐?！蓖ㄌ爝h(yuǎn)遠(yuǎn)走了過來，在烏鳶的眼里，他后面跟了一大串嬰兒外形的鬼，有男有女，只看雙眼并沒有鬼嬰那般靈動，一片渾噩，是通天以自身清氣為餌才誘得他們憑本能飄在通天身后。

    烏鳶猜想，是鬼嬰和公羊左是血親的關(guān)系，才讓得她的怨氣格外多，以至于靈智開啟。

    不過這種情況，在這些嬰靈感應(yīng)到公羊左的氣息后，猶如貓兒嗅到魚腥，齊齊暴動。

    “阿姐?！痹家鄰牧硪粋€方向來，手上拿了一個精致的小囊，把它交到烏鳶手上，“你看看，是這個嗎？”

    公羊左臉色微變，瞪著烏鳶解開小囊的手，待望見她沾出白色粉末放到鼻子下嗅時，發(fā)狂般大喊：“不許動它，把它還給我！”而后就向著烏鳶沖過來。

    烏鳶斜瞥他一眼，抬腳一踹，公羊左倒飛回去，摔個不輕。

    “是，果然有這東西，多虧了小虞你，才把它找出來?！睘貘S對元始點(diǎn)頭，然后走到公羊左面前，在他眼前搖晃著小囊，“想要？你知道該怎么做?！?br/>
    公羊左眼珠子隨著小囊搖晃而左右移動，一聽烏鳶的話腦子有片刻清醒，可惜那玩意誘惑太大，不然怎么會有那么多人為它傾家蕩產(chǎn)，家破人亡。

    公羊左幾乎是連滾帶爬到官府的人面前跟，被迷了心智一般把事情交代個一清二楚。

    公羊左是個好廚師，曾經(jīng)是，直到他意外接觸了小囊中的白色粉末，那東西能讓人上癮！公羊左碰過一次后就不敢再碰，但是那段時間他家里一直逼著他納妾，因?yàn)樗拮邮暌粺o所出。公羊左和妻子恩愛，自然不肯，家里長輩便一齊施壓，先是停了他每月能從家里支取的銀錢——就是傳說中的零花錢，生活費(fèi)。公羊左在外有工作，當(dāng)然不懼，很硬氣帶著妻子搬離主宅，然而在搬出去的第二天，他被辭退了。

    公羊左找了好幾家酒樓，沒有一家敢要他，他便索性拿出積蓄，自己開了一間小店，卻好幾天都沒客人上門。公羊左百思不得其解，友人悄悄告訴他，是他家里施壓才沒人敢上門，他家里在那地方是一條難以撼動的地頭蛇，沒人敢得罪，連官府都要敬上三分。

    這人哪怕被切斷經(jīng)濟(jì)來源，仍舊死咬著不松口，和妻子商量過后，連夜偷偷帶上輕便的財(cái)物背井離鄉(xiāng)。

    聽到這里時，有人還敬他是條漢子：“然后呢？你后來發(fā)生了什么才干出這檔事？”

    “背井離鄉(xiāng)，從頭再來，重新開始打拼，那擔(dān)子太重，我承受得很艱辛，就控制不住又去碰了那東西。”公羊左苦笑，那白色粉末真的是個讓人可以放松的“好玩意”，使用后飄飄欲仙，使人如臨仙境，可惜會上癮，“很可怕的東西，吃過了完全停不下來，對身體產(chǎn)生無可估計(jì)的影響。”

    “只要不去吃它就好了吧？”

    聽到這話，公羊左繼續(xù)苦笑：“可是那個時候，不吃我連菜刀都握不住了。一個廚子？握不穩(wěn)菜刀？哈?！敝荒茱孁c止渴。

    “那玩意一錢要三兩銀子，只有在將軍府工作我才能養(yǎng)家的同時買得起它，所以在聽到二公子說要換廚子時我坐不住，想到了祖師爺?shù)氖?，就……?br/>
    王習(xí)之要被他氣笑了，敢情他一個月三百兩養(yǎng)著他們，是為了讓人給他吃人肉的？

    又瞟向?yàn)貘S手中的小囊，很是好奇：“這東西真這么有吸引力？”

    烏鳶依言把小囊還給公羊左，轉(zhuǎn)頭告誡王習(xí)之，“我只能說永遠(yuǎn)不要去碰這個東西，它比惡鬼還可怕。”

    人群之中突然傳出喧嘩聲，仿佛看到極其奇怪的事情。

    烏鳶看過去，原來是鬼嬰見公羊左那么珍惜那個小囊，便故意把他打掉，囊口大開，導(dǎo)致里面藥粉撒了一地。而后，公羊左竟是完全不顧顏面，在大庭廣眾之下趴在地上瘋狂的舔舐那些粉末。

    “這……”看到公羊左的模樣，王習(xí)之往后退步，心底發(fā)寒。

    ——原來這個真的不能碰，不然就要像公羊左一樣，什么尊嚴(yán)都沒有了。

    公羊左在行刑前提出了一個要求，他想要再做最后一桌菜，這個耍不了什么花招，本著人道主義，官府答應(yīng)了他。

    不過食材得他自己出錢準(zhǔn)備。

    公羊左打了水，用皂角先把手洗一遍，拿起菜刀后，眼神一下子冷靜無比，專注注視著食材，不管多么難處理的食材，到了他手上都得服服帖帖，該去皮去皮，該切片切片，連菜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都似乎形成一種韻律。

    公羊左用的都是有毒的食材。

    “都說醫(yī)毒不分家，有能力的醫(yī)者可以把□□變成補(bǔ)藥，那么廚師的最高境界，就該是把有毒的食物做得讓人明知不能食用卻還忍不住想要品嘗?！惫蜃蟮溃車娜瞬坏貌毁澩脑?。他們是看著公羊左用的什么毒物做菜的，可是當(dāng)成品擺出來時，感受那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明明知曉一口下去會七竅流血，卻仍然想要上前食用。

    一桌宴席，該有葷有素，燉烤鹵焗煮煲，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囊括其中才好，外加時令瓜果，酒水點(diǎn)心，一眼過去，食指大動。

    公羊左在做這桌宴席上的最后一道——一份湯。

    然后一臉平靜地把他的大腿從腿根那里剁下來，洗凈，刮毛，處理肉和骨頭。

    眾人總算知曉，為何公羊左從一開始就坐著四輪車出現(xiàn)，廚桌也特意準(zhǔn)備成矮桌的高度了。

    真是個狠人！

    公羊左只保留了要切肉剁骨調(diào)整火候的右手，其他身體部位能切的切，能剜的剜，看得圍觀群眾膽寒。

    請人把湯端上桌后，公羊左把僅剩的手往一旁掛著的布上摩擦干凈，對著漂浮在一邊的鬼嬰道：“對我來說，人肉和雞鴨魚肉沒有區(qū)別，只要能做出讓人抗拒不了的美味就足夠了。在我眼里，只有食材和非食材，所以不要覺得我是在內(nèi)疚自殘?！?br/>
    這人抬起下巴，雙眼亮著火光，神奇傲慢：“你是我廚藝的巔峰，我從來沒有后悔過。你是我的骨血，其他小孩是我花錢買回來的，自然該歸我處置?！?br/>
    似乎這話用完了他最后的氣力，只靠意志熬完這最后一湯的公羊左，眼中的光芒泯滅了。

    之后，一道靈魂從他身體內(nèi)飄出。

    鬼嬰看向?yàn)貘S，得到她的點(diǎn)頭后，猛然撲向公羊左。通天此時也松開了對其他嬰靈的束縛，任由他們展開對仇人的報(bào)復(fù)。

    公羊左一動不動，放棄了抵抗，只對著那一桌超常發(fā)揮的菜肴笑。

    “他對不起妻子，對不起那些嬰孩，甚至對不起我。唯一對得起的，就是他的廚藝了?！蓖趿?xí)之發(fā)出感嘆。哪怕公羊左再需要錢，想方設(shè)法留在將軍府，但他從未把那些會讓人上癮的玩意撒進(jìn)他的菜里，從頭到尾都是靠他本身的廚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