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時間,星月燈火,東風(fēng)如故。
在很多人印象里,長安和往日沒什么不同。
除了極少數(shù)人,也沒人意識到有什么不同。
這個夜晚發(fā)生的很多事情,很多細(xì)節(jié),到了若干年后才被人提起、細(xì)究,然后還原驚心動魄之前的波云詭譎,步步為營。
比如房玄齡夜訪代國公府,李勣那夜正好在那處做客;
比如秦王李世民曾悄然出現(xiàn)在安仁坊,玄武門守將常何的府邸就在那里。
翼國公秦叔寶在拂曉時分悄然出城,刑部尚書高士廉連夜從大牢中提審一位犯人……
整個夜晚,有人泰然高臥,美夢依舊;
有人心情忐忑,緊鑼密鼓。
拂曉時分,李元吉從臥榻上起身了,王妃楊氏趕忙服侍丈夫更衣。
“殿下出征在即,還要入宮上朝嗎?”
“有事?!?br/>
李元吉在妻子妖嬈豐滿的身軀上摸了一把,笑道:“好事?!?br/>
“妾身就先恭喜殿下了?!?br/>
“嗯,你且在家等著吧,很快就會有好消息?!?br/>
李元吉笑了笑,更衣洗漱之后,匆匆出府前去東宮。
李建成也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兄弟二人立即并騎而行,朝玄武門而去。
那里是進(jìn)入皇宮的畢竟之路,也是最便捷之路,他們一刻也不愿意停留,只想早些見到父親李淵。
最重要的是將那份供狀呈遞御前,然后置李世民于死地。
其實這份供狀的分量也不算很重,準(zhǔn)確性也存疑,但是個很好的由頭。
借著父親也樂意打壓天策府的機(jī)會,趁火打劫,即便父親不那么情愿,他們也會聯(lián)合施壓。
此番將秦王府抽調(diào)一空,是絕好的機(jī)會,不容錯過。
兄弟倆策馬兵器,晃晃悠悠地到了玄武門,當(dāng)值的常何一臉笑意。
“太子殿下,齊王殿下?!?br/>
李元吉笑道:“常何啊,讓你守玄武門實在屈才了,下次本王帶你一道出征,博一份軍工,封爵拜將。”
“多謝齊王殿下厚愛,末將出身微末,能得太子殿下賞識,宿衛(wèi)玄武門,已經(jīng)很知足了?!?br/>
常何是個粗人,拱手一禮,滿面笑意。
“常何,好好干,孤不會虧待你的?!?br/>
李建成笑了笑,若非宮禁宿衛(wèi)之將,魏徵也不會建議他拉攏,他也不會高看一個出身微寒的粗鄙武夫。
“多謝太子殿下?!?br/>
常何恭敬里禮送二人進(jìn)入玄武門,卻攔住了身后大隊的隨從。
“二位殿下且去見駕,至于隨扈,還是在玄武門外等候吧!”
“常何,你這是……”李元吉頓時有些不悅。
“殿下見諒,此乃末將職責(zé),也是為殿下好?!?br/>
常何笑道:“殿下出征在即,手握重兵,不同往日。
今日這般,知道的會說殿下只是帶了幾個侍衛(wèi)扈從,不知道的若是謠傳殿下率兵入宮……恐有損二位殿下聲譽(yù)?!?br/>
“常何,你什么時候變得如此能言善辯?”
“還望殿下理解,末將也是職責(zé)所在?!?br/>
李建成擺擺手:“罷了,除了貼身侍衛(wèi),其他人在玄武門等著吧!”
“也好?!?br/>
李元吉也心里有數(shù),常何的堅持,興許是父親授意也未可知。
到底是君臣父子,應(yīng)當(dāng)對父親表示起碼的尊重。
二人沒有猶豫,只各自帶了兩名貼身侍衛(wèi),策馬進(jìn)了玄武門。至于東宮和齊王府的侍衛(wèi)扈從,則留在了門外。
看著李建成和李元吉遠(yuǎn)去的背影,常何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然后下令兵卒關(guān)閉玄武門。
……
李建成和李元吉初時并未在意,一路上仍舊有說有笑。
可是,當(dāng)接近臨湖殿的時候,李元吉卻皺起了眉頭。
“元吉,有何不妥嗎?”
“皇兄,你發(fā)現(xiàn)沒,從玄武門至此,竟沒有宿衛(wèi)宮禁的兵卒……”
李建成舉目四望,臉色也逐漸沉了下來:“好像是,有些不合常理?!?br/>
宮廷之中,細(xì)微的變化便至關(guān)重要。
作為皇子親王,他們本身也很敏感,故而頓生疑惑。
李元吉仔細(xì)觀察,瞧見遠(yuǎn)處的樹林之后似乎影影綽綽,曾率軍出征的他知道,那是伏兵的征兆。
“皇兄,不好,快退回去?!?br/>
李建成后知后覺,雖不清楚緣由,卻也感覺到不妙,二人立即撥轉(zhuǎn)馬頭,準(zhǔn)備出宮返回。
玄武門外,有他們的侍衛(wèi),出去就安全了。
可不等他們離開,馬蹄聲便在后面響起,李世民高聲道:“既然來了,何必著急走?”
“世民,你意欲何為?”
李建成揚(yáng)起馬鞭,厲聲質(zhì)問。
回答他的是一支迎面而來的羽箭,李世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朝李建成射出一箭。
今日最重要的任務(wù)便是殺李建成,太子死了,自己才能名正言順接替。
而且殺李建成必須由自己親自動手,這是向隨行而來將領(lǐng)臣僚釋放的訊號與鼓舞,也是一種責(zé)任承擔(dān)。
畢竟是弒殺太子,茲事體大,若李世民不先出手,其他人未必有這個膽量,未必如此從容。
可憐李建成來不及反應(yīng),甚至不清楚來龍去脈,便當(dāng)胸中箭,墜落馬下,一命嗚呼。
李元吉也是一臉驚駭,他清楚地意識到,二哥不是在跟他們鬧著玩,而是真刀真槍,手足相殘。
李建成死了,又豈能饒過自己?
李元吉立即大馬飛速朝李世民奔了過去,一瞬間他腦海中還浮現(xiàn)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眼前雖是莫大的危機(jī),但危險之中卻也有機(jī)會。
太子死了,秦王弒兄,三哥李玄霸早亡……
嫡庶有別,長幼有序。
只要能逃出眼前危局,僥幸活下去,大唐的儲君之位屬于誰不言而喻。
李元吉,從始至終都不是一個安分守己之人。
作為皇子,誰會對皇位沒有一丁點想法呢?
他與東宮教好不假,但并不意味著他沒有二心。
甚至可以大膽假設(shè),秦王府若是覆滅,李元吉還會對東宮惟命是從嗎?
說不定屆時又會是一場兄弟相爭,另一幅手足相殘的局面。
齊王府護(hù)軍薛實曾對李元吉說過,殿下的名字合起來是個“唐”字,此乃殿下主宰大唐江山社稷的征兆。
李元吉也確實動過心思,在他看來,兄弟之中二哥李世民是勁敵,只要將他斗倒,對付東宮易如反掌。
過去或許只是個微小的念頭,但此刻卻無比強(qiáng)烈。
李元吉策馬朝李世民猛沖過去,奮力一搏。
敗則身首異處,成則坐擁江山,風(fēng)險與機(jī)遇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