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臨別一擊

    宋嘉言倒不具備說哭就哭的高級技能,不過他剛才趁機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于是他臉上立刻換上了苦大仇深外加悲痛欲絕的表情。

    聽到了剛才宋嘉瑞說的話,又有宋嘉言的這一番雖然不連貫，但還是很清晰的話,就算再不明白，宋嘉祥也知道大概發(fā)生了什么事,于是他也很配合地哽咽了起來：“阿弟……哎……阿兄……嗚……”

    宋嘉瑞早在宋嘉言抱住他的時候就委屈地哭了起來,此時看見兩個阿兄都在哭,于是他“哇”地一聲,幾乎沒把屋子里的其他人嚇個人仰馬翻,就連宋嘉言原本只是裝作很嚴(yán)重的肩膀都被他撞得有些痛。

    很快,由孔郡守親自過問,又有孔靜夏自行交代，宋嘉言他們一句話也不需要說，這件事情就水落石出了。

    孔靜夏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問題，反而一臉傲然道：“本來姑母就是要改嫁給表叔的。父親，我哪里說錯了？”一邊還頗為怨毒地瞪著被宋嘉言和宋嘉祥夾在中間的宋嘉瑞，一邊呵斥侍女讓她們拿了布巾來給她整理衣服。

    “你，你怎能如此說話？”孔郡守幾乎要被自己一向?qū)檺鄣呐畠簹獾匕l(fā)抖，可是眼下這飯還沒怎么吃，這一幕也只能讓馬尚文繼續(xù)看下去。

    從事實來說，孔靜夏確實也沒有說錯的地方，如果宋嘉言他們不是父親沒了，母親要改嫁，他們也不用這樣三個孩子到南郡去安什么家，哪怕只要孔氏心里還堅定地想著要他們，至少他們也能留在南陽郡，哪怕隨著孔氏改嫁也不至于三個年級這么小的孩子要獨自支撐門戶。

    不過，從人情來說，特別是從她作為孔家人來說，她這么說那就有那么些不是個事兒了。

    宋嘉言哭的那句“留不住母……”雖然沒有說完，但是在場的人何等聰明，又有誰會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這件事對于孔家的名聲并不是件好事，孔家只怕巴不得以后都不會被人提起，至少是不要被人當(dāng)著別人的面就這么提起，是以就連到現(xiàn)在，說到宋嘉言他們?nèi)ツ峡ど?，他們都故意淡化孔氏的存在，甚至說話的時候，就好像坐在一旁的孔氏完全不存在一樣，只是說著宋中丞的擔(dān)憂和他們的左右為難，并且著力把重心放到扶風(fēng)郡的宋家難對付那件事情上去。

    誰知，這件事情都還沒塵埃落定，宋嘉言他們還沒走，孔氏拋棄兒子的事，就被他們自家的女兒當(dāng)著外人的面說出來了。

    改嫁在這時不算大事，并且為了人口考慮，國家有時候甚至提倡寡婦改嫁、鰥夫再娶。但是，無論在什么時候，丈夫死了卻拋棄親子去改嫁那都是不好聽、不名譽的事，甚至是世所罕聞的事。

    從宋嘉言看來，如果沒有向氏，以孔郡守愛面子的脾氣，只怕還不會愿意孔氏再嫁。而馬家雖然大概也猜到了宋嘉言他們要到南郡去的原因，不過，猜到了和被別人，特別是自家人說出來，那肯定又是不一樣的。

    作為祖母，向氏固然也疼愛孫女，并且因為這是她的第一個并且是唯一的一個嫡孫女兒，她一向?qū)嘴o夏都是頗為寵愛，不僅給她的東西都是最好的，就連她的任性和驕縱也是視為年紀(jì)小、可愛。

    但是孫女丟了孔家的臉，又涉及她養(yǎng)了這么多年，還親自做下這個決定的女兒，孔靜夏這話就像是打在她的臉上一般，頓時她的臉色也不好看起來，道：“夏姬，你吃飽飯可以先回房去了?！?br/>
    天可憐見，這會兒，孔靜夏除了裙子喝了一碗湯，她自己還一口飯都還沒開始吃呢，何談吃飽？

    小心地瞥了眼向氏，孔靜夏頓時臉上有些僵硬：“祖母，我還沒吃……”

    向氏瞪了她一眼：“我看你吃的挺飽，還有空逗弄你的幾個表弟，還不快回房去！”

    這時，就算孔靜夏如何回頭望著對她最為寵愛的父親也沒用了，因為孔靜夏還想再說兩句什么，大家就看見坐在一旁、本來沒什么動靜的孔氏忽然哭暈了過去。

    剛從門外匆匆忙忙進(jìn)來的鄧氏一邊忙著讓人扶著孔氏回向氏的院子，一邊把孔靜夏招了過去，“夏姬，過來幫我扶你姑母回房?！?br/>
    “母親……”孔靜夏看了看四周，似乎就連她自己的大哥對她也是一臉不贊同的表情。

    “夏姬，還不下去？”向氏看她還不聽，忍不住又怒瞪了一眼正望著馬尚文的孔郡守。

    “去吧?！笨卓な?zé)o奈地嘆了口氣，一句話就讓孔靜夏不得不跺了跺腳，跟著鄧氏先回房間去了。

    氣氛頓時就有些尷尬了。這時，除了宋嘉言兄弟幾個的哭聲，整個屋子里都寂靜了下來。

    “好了，你們也不要太傷心了。”孔郡守捏了捏胡子，又看了看向氏，好不容易才說出了這么一句話，其他的，他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孔春成這時已經(jīng)拉住了晃了晃腦袋，不知道是迷茫還是清醒的馬尚文：“馬兄，我再敬你一杯。”然后，不由分說，一杯就喝光，還把杯子也倒了過來示意他已經(jīng)喝光了。

    他喝得這么快，馬尚文也不好意思拒絕，于是，這兩個人就開始旁若無人地拼酒。

    向氏看了看她的幾個孫子孫女：“愣著干什么，都不餓嗎？”

    幾個人都被嚇了一跳，這才期期艾艾地舉起筷子，開始吃飯。

    因為出了這樣一件事，大家吃起飯來都不算愉快，所以這頓晚宴可以算是不歡而散。

    后來散席的時候，從后院回來的鄧氏還吩咐人拿了不少點心給宋嘉言他們兄弟包了起來，讓他們帶回屋子去吃。

    謝過鄧氏，像是有些心事重重，宋嘉言他們一句話也沒再說，只是草草行了禮就沉默地回房間去了。

    據(jù)第二天早上被人拉出去聽八卦的姚小桃回來匯報說，孔靜夏那天晚上不僅沒能吃到晚飯，后來散席后，向氏還特別把她提過去發(fā)了一通脾氣，并且要她每天清早起來背誦《禮則》十遍直到能倒背如流為止，由向氏親自監(jiān)督。

    然而，這些都與宋嘉言他們沒什么關(guān)系了。

    因為，宋嘉言已經(jīng)在當(dāng)天早上用朝食的時候稟明了孔郡守，打算當(dāng)天就開始裝行李，然后如果沒有問題的話，第二天一早就和馬尚文動身到南郡去了。

    馬尚文對提早一天回去南郡并不反對。雖然之前孔郡守說讓孔春成陪著他在宛縣城里逛逛，但是以南陽郡和南郡的距離來說，他想來逛有的是機會，作為武將之家出身的子嗣，他輕裝匹馬地也經(jīng)常到附近的州郡走一走，而眼下留在孔家并不是什么好時機。

    讓人覺得怪異的是孔郡守和向氏的態(tài)度。

    那天早上，一聽到宋嘉言說打算提前一天開始收拾行裝盡快到南郡去的時候，孔郡守和向氏居然雙雙表示了反對。

    孔郡守大概是想到了昨天的事，然后又想到了他在馬家眼里已然無法純潔的羽毛，提出要不然宋嘉言他們還是留在南陽郡，大不了由他做主開府另居就是，至于南郡土地，他也會安排人去管理，以前宋中丞也是如此管理那些地，也沒出什么問題，想必這樣也是可行。

    而向氏雖然并不打算留他們很久，但是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非常強硬地提出要他們至少在這里等到三月之后再走。

    宋嘉言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臉上又不能表現(xiàn)出來，只能又把趁著農(nóng)閑搬家，把一切都準(zhǔn)備好，等來年三月好種地，以及怕扶風(fēng)郡宋家到時候會過來的理由又講了一遍，還特別提到了如果他們留到三月份扶風(fēng)郡宋家有族人過來理論會很為難的事，然后遞給了孔郡守一紙由他口述，宋嘉祥執(zhí)筆，他和宋嘉祥按了手印的文書。

    文書上寫著，因為他們父親過世，母親尚還年輕，他們憐惜母親年輕守寡，又有舅公家的表叔父對母親情深意重，多年未娶，故此他們同意母親改嫁，一來是為了母親今后能有人偕老，二來也是成全父親素來對母親的憐愛，三來也為了成全表叔父多年的深情。本來，母親改嫁，他們?nèi)舨浑S母，也應(yīng)該由宗族做主，但是因為他們家父親過世地突然，家里離得太遠(yuǎn)，而且他們家的產(chǎn)業(yè)都在南郡，所以為了繼承父親的家業(yè)，他們愿意獨立成戶，以繼承門庭。

    他這些話有理有據(jù)，處處像是為孔家和孔氏著想，而且那紙文書寫的情深意重，雖然不算文筆華麗，但是也算是真情畢現(xiàn)，最后，在馬尚文很適時地提出他父親已經(jīng)做好了接宋嘉言他們過去過年的準(zhǔn)備，還準(zhǔn)備在宋嘉言他們過去就給扶風(fēng)郡宋家去信傳達(dá)宋中丞托孤的意思以及心愿之后，向氏和孔郡守也就不再說什么了。

    雖然一般一戶人家搬家要很花時間，不過，宋嘉言他們的東西早就收拾好了，只要分門別類清點清楚了，裝上車就隨時可以走。而盡管孔氏拿出來的那些東西和宋嘉言算出來的賬目有些出入，最后，那些可以當(dāng)錢財?shù)囊铝?、昂貴的藥材和那兩箱子一百多公斤的銅錢還是沒有疑義地從孔郡守安排的那個院子里搬上了馬車。

    因為馬尚文也帶來了幾輛車和護(hù)送的人員，根據(jù)馬尚文的建議，孔郡守當(dāng)天上午就先安排了幾輛馬車送了馬家來的幾個管事和家仆帶上了宋中丞那些書和較重的遺物先出發(fā)到江陵去。

    把其他東西也一一安排好，只剩下最重要的一些東西和隨身要用的東西沒有搬，安排好了每個人要坐的馬車，又好好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一大早，聽到石姥姥他們起來，宋嘉言就把宋嘉祥和宋嘉瑞都叫起來了。

    這會兒天才蒙蒙亮，不知道養(yǎng)在孔府那個角落的雞也才剛剛叫過，所以石姥姥他們給他們?nèi)齻€點上了燈盞。

    先給宋嘉瑞穿好了衣服，又檢查了宋嘉祥的衣服，一邊還要指揮著石孝義他們把剩下的東西都搬到指定的地方，并且確認(rèn)沒有東西遺忘了下來。沒一會兒，宋嘉言就聽到說廳堂里，孔郡守和馬尚文他們都在等著了。

    因為他們要出門，所以廳堂里提前準(zhǔn)備了朝食，以免他們餓著肚子上路。

    這年頭要出遠(yuǎn)門可是不容易，那時候還沒有包子饅頭什么的，一般他們在家，不是吃飯那就是喝面湯喝粥，出門也沒有什么好吃的干糧。

    如果不是隨身帶著鍋碗瓢盆的大戶人家或是一路都在人多的城里，普通人最多帶上幾個沒有餡兒的燒餅也就是那時候稱為胡餅的玩意兒或者幾個硬地可以砸死人、完全不松軟的炊餅也就是那種沒有經(jīng)過良好發(fā)酵的類似饅頭的東西那就是享受，路上是肯定沒什么東西可以買的。

    宋嘉言他們雖然一路上并不都是荒山野嶺，但是出了南陽郡城之后，估計也要走上大半天才能走到南陽郡附近的一個小鎮(zhèn)過夜。

    大概因為是宋嘉言他們在孔家吃的最后一頓飯，所有人，包括紅著眼睛的孔靜夏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吃飯，整個廳堂里都安靜極了。

    他們用完了朝食，太陽就慢慢地開始露出了臉，外面馬家過來的家仆也來報說，所有的行裝都已經(jīng)在馬車上捆裝好了。

    馬尚文了然地點了點頭，對宋嘉言和宋嘉祥說，他到外面去檢查一下那些東西裝地如何，在門外等他們，轉(zhuǎn)身就一個人出了廳堂。

    現(xiàn)在，廳堂里就剩下孔家人和宋嘉言他們了。

    宋嘉言帶著宋嘉祥一人一邊牽著宋嘉瑞，慢慢走到廳堂中央跪下，恭恭敬敬地對著上座磕頭道，“今日一去，他日不知何時再相見，我等兄弟三人，愿外祖母、舅父、舅母和母親平安如意，福壽安康。”

    雖然在心里無法認(rèn)同孔氏這個母親，特別是對于她的印象，除了她的哭和沒有主見之外沒有其他，不過已經(jīng)到了分別的時候，宋嘉言多少還是覺得有些傷感起來了。

    他偏頭看了看宋嘉祥和宋嘉瑞，發(fā)現(xiàn)他們并沒有什么異樣，就連小小的宋嘉瑞也沒有注意到那個只是在哭的母親，這才稍微放下了些心來。

    孔郡守整了整面容，有些嘆惋道：“你們此去南郡，相隔并不遠(yuǎn)，以后有什么難處，千萬記得差人來家說一聲。”

    向氏這會兒也難得地溫和：“你們此去南郡，務(wù)必要兄弟同心，以后好好地生活?！闭f完，還用袖子掩面，似乎是嘆息了一聲。

    “好孩子。雖然你們?nèi)チ四峡?，以后這些表兄弟還是你們的兄弟，表姐妹也還是你們的姐妹，千萬不要因為不在一處，就有什么事情也忘記了才是?！弊谝慌缘泥囀弦差H為親切地說到。

    “我的兒啊……”到這里兩個多月來，幾乎沒怎么聽她說過話，只看見她哭個不停的孔氏這會兒不知道為什么又開始哭了。

    “時候已經(jīng)不早，我們也不好讓馬世兄久等，現(xiàn)在就出門去吧?！彼渭窝宰羁床坏门丝?，這會兒簡直是恨不得趕緊逃上馬車有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立刻就提出要趕時間。

    把宋嘉瑞和宋嘉祥送進(jìn)馬車，自己也從凳子上爬上馬車，等到馬車開始慢慢地駛出去，宋嘉言才又探出頭對送到門口的孔郡守等人道：“舅父、舅母、孔太夫人、孔姑太太，諸位，告辭了…….”

    被他這句話驚了一愣，孔郡守和鄧氏的臉色有些難看。

    原本只是啜泣的孔氏又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邁著小碎步仿佛試圖追上踏踏走出去的馬車嚷著“兒啊”“肉啊”之類的東西。

    向氏倒是面無表情，只是讓她的幾個老婆子拉住孔氏，一邊輕聲勸哄著孔氏。

    不知道什么時候，奉命去收拾宋嘉言他們住的院子的管事抱著幾卷竹簡和幾張絲帛快步跑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呢？咩哈哈哈哈哈~請等待掉落

    23、臨別一擊

    宋嘉言倒不具備說哭就哭的高級技能,不過他剛才趁機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于是他臉上立刻換上了苦大仇深外加悲痛欲絕的表情。

    聽到了剛才宋嘉瑞說的話,又有宋嘉言的這一番雖然不連貫，但還是很清晰的話,就算再不明白，宋嘉祥也知道大概發(fā)生了什么事,于是他也很配合地哽咽了起來：“阿弟……哎……阿兄……嗚……”

    宋嘉瑞早在宋嘉言抱住他的時候就委屈地哭了起來,此時看見兩個阿兄都在哭,于是他“哇”地一聲,幾乎沒把屋子里的其他人嚇個人仰馬翻,就連宋嘉言原本只是裝作很嚴(yán)重的肩膀都被他撞得有些痛。

    很快,由孔郡守親自過問,又有孔靜夏自行交代，宋嘉言他們一句話也不需要說，這件事情就水落石出了。

    孔靜夏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問題，反而一臉傲然道：“本來姑母就是要改嫁給表叔的。父親，我哪里說錯了？”一邊還頗為怨毒地瞪著被宋嘉言和宋嘉祥夾在中間的宋嘉瑞，一邊呵斥侍女讓她們拿了布巾來給她整理衣服。

    “你，你怎能如此說話？”孔郡守幾乎要被自己一向?qū)檺鄣呐畠簹獾匕l(fā)抖，可是眼下這飯還沒怎么吃，這一幕也只能讓馬尚文繼續(xù)看下去。

    從事實來說，孔靜夏確實也沒有說錯的地方，如果宋嘉言他們不是父親沒了，母親要改嫁，他們也不用這樣三個孩子到南郡去安什么家，哪怕只要孔氏心里還堅定地想著要他們，至少他們也能留在南陽郡，哪怕隨著孔氏改嫁也不至于三個年級這么小的孩子要獨自支撐門戶。

    不過，從人情來說，特別是從她作為孔家人來說，她這么說那就有那么些不是個事兒了。

    宋嘉言哭的那句“留不住母……”雖然沒有說完，但是在場的人何等聰明，又有誰會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這件事對于孔家的名聲并不是件好事，孔家只怕巴不得以后都不會被人提起，至少是不要被人當(dāng)著別人的面就這么提起，是以就連到現(xiàn)在，說到宋嘉言他們?nèi)ツ峡ど?，他們都故意淡化孔氏的存在，甚至說話的時候，就好像坐在一旁的孔氏完全不存在一樣，只是說著宋中丞的擔(dān)憂和他們的左右為難，并且著力把重心放到扶風(fēng)郡的宋家難對付那件事情上去。

    誰知，這件事情都還沒塵埃落定，宋嘉言他們還沒走，孔氏拋棄兒子的事，就被他們自家的女兒當(dāng)著外人的面說出來了。

    改嫁在這時不算大事，并且為了人口考慮，國家有時候甚至提倡寡婦改嫁、鰥夫再娶。但是，無論在什么時候，丈夫死了卻拋棄親子去改嫁那都是不好聽、不名譽的事，甚至是世所罕聞的事。

    從宋嘉言看來，如果沒有向氏，以孔郡守愛面子的脾氣，只怕還不會愿意孔氏再嫁。而馬家雖然大概也猜到了宋嘉言他們要到南郡去的原因，不過，猜到了和被別人，特別是自家人說出來，那肯定又是不一樣的。

    作為祖母，向氏固然也疼愛孫女，并且因為這是她的第一個并且是唯一的一個嫡孫女兒，她一向?qū)嘴o夏都是頗為寵愛，不僅給她的東西都是最好的，就連她的任性和驕縱也是視為年紀(jì)小、可愛。

    但是孫女丟了孔家的臉，又涉及她養(yǎng)了這么多年，還親自做下這個決定的女兒，孔靜夏這話就像是打在她的臉上一般，頓時她的臉色也不好看起來，道：“夏姬，你吃飽飯可以先回房去了?！?br/>
    天可憐見，這會兒，孔靜夏除了裙子喝了一碗湯，她自己還一口飯都還沒開始吃呢，何談吃飽？

    小心地瞥了眼向氏，孔靜夏頓時臉上有些僵硬：“祖母，我還沒吃……”

    向氏瞪了她一眼：“我看你吃的挺飽，還有空逗弄你的幾個表弟，還不快回房去！”

    這時，就算孔靜夏如何回頭望著對她最為寵愛的父親也沒用了，因為孔靜夏還想再說兩句什么，大家就看見坐在一旁、本來沒什么動靜的孔氏忽然哭暈了過去。

    剛從門外匆匆忙忙進(jìn)來的鄧氏一邊忙著讓人扶著孔氏回向氏的院子，一邊把孔靜夏招了過去，“夏姬，過來幫我扶你姑母回房?！?br/>
    “母親……”孔靜夏看了看四周，似乎就連她自己的大哥對她也是一臉不贊同的表情。

    “夏姬，還不下去？”向氏看她還不聽，忍不住又怒瞪了一眼正望著馬尚文的孔郡守。

    “去吧?！笨卓な?zé)o奈地嘆了口氣，一句話就讓孔靜夏不得不跺了跺腳，跟著鄧氏先回房間去了。

    氣氛頓時就有些尷尬了。這時，除了宋嘉言兄弟幾個的哭聲，整個屋子里都寂靜了下來。

    “好了，你們也不要太傷心了?！笨卓な啬罅四蠛?，又看了看向氏，好不容易才說出了這么一句話，其他的，他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孔春成這時已經(jīng)拉住了晃了晃腦袋，不知道是迷茫還是清醒的馬尚文：“馬兄，我再敬你一杯。”然后，不由分說，一杯就喝光，還把杯子也倒了過來示意他已經(jīng)喝光了。

    他喝得這么快，馬尚文也不好意思拒絕，于是，這兩個人就開始旁若無人地拼酒。

    向氏看了看她的幾個孫子孫女：“愣著干什么，都不餓嗎？”

    幾個人都被嚇了一跳，這才期期艾艾地舉起筷子，開始吃飯。

    因為出了這樣一件事，大家吃起飯來都不算愉快，所以這頓晚宴可以算是不歡而散。

    后來散席的時候，從后院回來的鄧氏還吩咐人拿了不少點心給宋嘉言他們兄弟包了起來，讓他們帶回屋子去吃。

    謝過鄧氏，像是有些心事重重，宋嘉言他們一句話也沒再說，只是草草行了禮就沉默地回房間去了。

    據(jù)第二天早上被人拉出去聽八卦的姚小桃回來匯報說，孔靜夏那天晚上不僅沒能吃到晚飯，后來散席后，向氏還特別把她提過去發(fā)了一通脾氣，并且要她每天清早起來背誦《禮則》十遍直到能倒背如流為止，由向氏親自監(jiān)督。

    然而，這些都與宋嘉言他們沒什么關(guān)系了。

    因為，宋嘉言已經(jīng)在當(dāng)天早上用朝食的時候稟明了孔郡守，打算當(dāng)天就開始裝行李，然后如果沒有問題的話，第二天一早就和馬尚文動身到南郡去了。

    馬尚文對提早一天回去南郡并不反對。雖然之前孔郡守說讓孔春成陪著他在宛縣城里逛逛，但是以南陽郡和南郡的距離來說，他想來逛有的是機會，作為武將之家出身的子嗣，他輕裝匹馬地也經(jīng)常到附近的州郡走一走，而眼下留在孔家并不是什么好時機。

    讓人覺得怪異的是孔郡守和向氏的態(tài)度。

    那天早上，一聽到宋嘉言說打算提前一天開始收拾行裝盡快到南郡去的時候，孔郡守和向氏居然雙雙表示了反對。

    孔郡守大概是想到了昨天的事，然后又想到了他在馬家眼里已然無法純潔的羽毛，提出要不然宋嘉言他們還是留在南陽郡，大不了由他做主開府另居就是，至于南郡土地，他也會安排人去管理，以前宋中丞也是如此管理那些地，也沒出什么問題，想必這樣也是可行。

    而向氏雖然并不打算留他們很久，但是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非常強硬地提出要他們至少在這里等到三月之后再走。

    宋嘉言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臉上又不能表現(xiàn)出來，只能又把趁著農(nóng)閑搬家，把一切都準(zhǔn)備好，等來年三月好種地，以及怕扶風(fēng)郡宋家到時候會過來的理由又講了一遍，還特別提到了如果他們留到三月份扶風(fēng)郡宋家有族人過來理論會很為難的事，然后遞給了孔郡守一紙由他口述，宋嘉祥執(zhí)筆，他和宋嘉祥按了手印的文書。

    文書上寫著，因為他們父親過世，母親尚還年輕，他們憐惜母親年輕守寡，又有舅公家的表叔父對母親情深意重，多年未娶，故此他們同意母親改嫁，一來是為了母親今后能有人偕老，二來也是成全父親素來對母親的憐愛，三來也為了成全表叔父多年的深情。本來，母親改嫁，他們?nèi)舨浑S母，也應(yīng)該由宗族做主，但是因為他們家父親過世地突然，家里離得太遠(yuǎn)，而且他們家的產(chǎn)業(yè)都在南郡，所以為了繼承父親的家業(yè)，他們愿意獨立成戶，以繼承門庭。

    他這些話有理有據(jù)，處處像是為孔家和孔氏著想，而且那紙文書寫的情深意重，雖然不算文筆華麗，但是也算是真情畢現(xiàn)，最后，在馬尚文很適時地提出他父親已經(jīng)做好了接宋嘉言他們過去過年的準(zhǔn)備，還準(zhǔn)備在宋嘉言他們過去就給扶風(fēng)郡宋家去信傳達(dá)宋中丞托孤的意思以及心愿之后，向氏和孔郡守也就不再說什么了。

    雖然一般一戶人家搬家要很花時間，不過，宋嘉言他們的東西早就收拾好了，只要分門別類清點清楚了，裝上車就隨時可以走。而盡管孔氏拿出來的那些東西和宋嘉言算出來的賬目有些出入，最后，那些可以當(dāng)錢財?shù)囊铝稀嘿F的藥材和那兩箱子一百多公斤的銅錢還是沒有疑義地從孔郡守安排的那個院子里搬上了馬車。

    因為馬尚文也帶來了幾輛車和護(hù)送的人員，根據(jù)馬尚文的建議，孔郡守當(dāng)天上午就先安排了幾輛馬車送了馬家來的幾個管事和家仆帶上了宋中丞那些書和較重的遺物先出發(fā)到江陵去。

    把其他東西也一一安排好，只剩下最重要的一些東西和隨身要用的東西沒有搬，安排好了每個人要坐的馬車，又好好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一大早，聽到石姥姥他們起來，宋嘉言就把宋嘉祥和宋嘉瑞都叫起來了。

    這會兒天才蒙蒙亮，不知道養(yǎng)在孔府那個角落的雞也才剛剛叫過，所以石姥姥他們給他們?nèi)齻€點上了燈盞。

    先給宋嘉瑞穿好了衣服，又檢查了宋嘉祥的衣服，一邊還要指揮著石孝義他們把剩下的東西都搬到指定的地方，并且確認(rèn)沒有東西遺忘了下來。沒一會兒，宋嘉言就聽到說廳堂里，孔郡守和馬尚文他們都在等著了。

    因為他們要出門，所以廳堂里提前準(zhǔn)備了朝食，以免他們餓著肚子上路。

    這年頭要出遠(yuǎn)門可是不容易，那時候還沒有包子饅頭什么的，一般他們在家，不是吃飯那就是喝面湯喝粥，出門也沒有什么好吃的干糧。

    如果不是隨身帶著鍋碗瓢盆的大戶人家或是一路都在人多的城里，普通人最多帶上幾個沒有餡兒的燒餅也就是那時候稱為胡餅的玩意兒或者幾個硬地可以砸死人、完全不松軟的炊餅也就是那種沒有經(jīng)過良好發(fā)酵的類似饅頭的東西那就是享受，路上是肯定沒什么東西可以買的。

    宋嘉言他們雖然一路上并不都是荒山野嶺，但是出了南陽郡城之后，估計也要走上大半天才能走到南陽郡附近的一個小鎮(zhèn)過夜。

    大概因為是宋嘉言他們在孔家吃的最后一頓飯，所有人，包括紅著眼睛的孔靜夏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吃飯，整個廳堂里都安靜極了。

    他們用完了朝食，太陽就慢慢地開始露出了臉，外面馬家過來的家仆也來報說，所有的行裝都已經(jīng)在馬車上捆裝好了。

    馬尚文了然地點了點頭，對宋嘉言和宋嘉祥說，他到外面去檢查一下那些東西裝地如何，在門外等他們，轉(zhuǎn)身就一個人出了廳堂。

    現(xiàn)在，廳堂里就剩下孔家人和宋嘉言他們了。

    宋嘉言帶著宋嘉祥一人一邊牽著宋嘉瑞，慢慢走到廳堂中央跪下，恭恭敬敬地對著上座磕頭道，“今日一去，他日不知何時再相見，我等兄弟三人，愿外祖母、舅父、舅母和母親平安如意，福壽安康?！?br/>
    雖然在心里無法認(rèn)同孔氏這個母親，特別是對于她的印象，除了她的哭和沒有主見之外沒有其他，不過已經(jīng)到了分別的時候，宋嘉言多少還是覺得有些傷感起來了。

    他偏頭看了看宋嘉祥和宋嘉瑞，發(fā)現(xiàn)他們并沒有什么異樣，就連小小的宋嘉瑞也沒有注意到那個只是在哭的母親，這才稍微放下了些心來。

    孔郡守整了整面容，有些嘆惋道：“你們此去南郡，相隔并不遠(yuǎn)，以后有什么難處，千萬記得差人來家說一聲?！?br/>
    向氏這會兒也難得地溫和：“你們此去南郡，務(wù)必要兄弟同心，以后好好地生活?！闭f完，還用袖子掩面，似乎是嘆息了一聲。

    “好孩子。雖然你們?nèi)チ四峡?，以后這些表兄弟還是你們的兄弟，表姐妹也還是你們的姐妹，千萬不要因為不在一處，就有什么事情也忘記了才是?！弊谝慌缘泥囀弦差H為親切地說到。

    “我的兒啊……”到這里兩個多月來，幾乎沒怎么聽她說過話，只看見她哭個不停的孔氏這會兒不知道為什么又開始哭了。

    “時候已經(jīng)不早，我們也不好讓馬世兄久等，現(xiàn)在就出門去吧?！彼渭窝宰羁床坏门丝?，這會兒簡直是恨不得趕緊逃上馬車有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立刻就提出要趕時間。

    把宋嘉瑞和宋嘉祥送進(jìn)馬車，自己也從凳子上爬上馬車，等到馬車開始慢慢地駛出去，宋嘉言才又探出頭對送到門口的孔郡守等人道：“舅父、舅母、孔太夫人、孔姑太太，諸位，告辭了…….”

    被他這句話驚了一愣，孔郡守和鄧氏的臉色有些難看。

    原本只是啜泣的孔氏又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邁著小碎步仿佛試圖追上踏踏走出去的馬車嚷著“兒啊”“肉啊”之類的東西。

    向氏倒是面無表情，只是讓她的幾個老婆子拉住孔氏，一邊輕聲勸哄著孔氏。

    不知道什么時候，奉命去收拾宋嘉言他們住的院子的管事抱著幾卷竹簡和幾張絲帛快步跑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呢？咩哈哈哈哈哈~請等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