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王國國立圖書館。
啟開塵封已久的鐵盒,赫然是整整齊齊疊放著的發(fā)黃的信件。點起一盞油燈,解開捆扎的信件,里昂彎下身子,取出了一封迥異簽名的信件。
“從那以后,夏奇拉就和我決裂了?!?br/>
簽名的下方是一行尚顯潦草的字跡,看起來是匆匆寫成。拆開信封,里面又是一張寫滿了潦草字跡的信紙,力透紙背的字跡似乎反映著寫信者的情緒。
“無怪夏奇拉要和我決裂,當時她正因為葆拉的失蹤大受打擊,而我這個不成器的哥哥還無情地給她澆上了一盆冷水。這已經(jīng)是違背人倫的邪惡行徑了,而且行兇者還是她這個哥哥?!?br/>
“大煙!哼!大煙才是一切的源頭!從那之后,我便產(chǎn)生了戒除毒癮的念頭??啥景a這種東西,只要碰上就全完了!因為無法控制毒癮,我已經(jīng)不少被家人鄙視了,因為勞諾也是知道真兇是我,那之后,我們就斷了聯(lián)系,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他甚至還在報上宣揚要斷絕與我的親屬關(guān)系?!?br/>
“你以為他是什么好東西嗎?不瞞你說,三哥,自從葆拉失蹤之后,勞諾的本性徹底散發(fā)出來了,為了一個妓院的婊子,這家伙在演習的時候心不在焉,居然就把自己的腿給折了?他一個瘸子!我一個癮君子!就這樣還敢跟我扯什么斷絕關(guān)系?”
都是一丘之貉罷了。里昂輕蔑一哼,接著翻閱著信紙。
“大概堅持了一年多,我還是沒辦法戒掉大煙。而且因為長期縱欲,身子已經(jīng)大不如前,只好天天去跑醫(yī)院。正是那個平平無奇的一天,我的人生將會發(fā)生徹頭徹尾的變化?!?br/>
“我看見了一個老婦人,正顫巍巍地哀求著護士,希望讓她購買過量的安眠藥。就算有了醫(yī)囑,病人也不能隨意購買過量的安眠藥,這算是醫(yī)院的規(guī)定。我本來是想這么勸勸她的,三哥,你知道那個老婦人說了什么嗎?”
“她說:‘我的孩子已經(jīng)被大煙害得下不了地了,還想著再出去買。原本還算是過得去的經(jīng)濟,到現(xiàn)在家里已經(jīng)供不起他了,還欠下了巨額債務(wù)。我不想再見到我的孩子再遭受痛苦了,只想讓他安然死去,而后我再自殺?!?br/>
“知道嗎,三哥,你知道我聽到這段話的時候,心里有多恐慌嗎?我不想讓自己也和那個老婦人的孩子一樣痛苦地躺在床上。那孩子尚且有人照顧,可我一個眾叛親離的家伙,還會有人給我收尸嗎?”
“我決定徹底戒掉大煙,無論付出什么代價。勞諾那邊我也得把話講明白,不能再讓他深陷在承擔葆拉失蹤的愧疚中了。至于夏奇拉的冷漠,那是我一生的罪過,是無法洗清的?!?br/>
“葆拉走了,我這個哥哥也得擔起責任了?!?br/>
“此后幾年,我恢復了學業(yè),另一邊也開始了漫長的戒毒。葆拉失蹤又過去了一年,我成功畢業(yè),考中了遠赴普羅本王國進修的機會,我便趁此機會,抽空展開了對當時現(xiàn)場的調(diào)查,這么算下來,大概又過去了兩年吧。”
“葆拉失蹤的第五年,大概是星歷1886年。我終于整理出了一本將近五百頁的資料,雖然并沒有什么進展,也算是一種安慰吧?!?br/>
你到底是怎么搞出了五百頁的成果???里昂嘆了口氣,接著翻閱。
“在一家我常去的酒吧,我約上了勞諾。呵,我們在酒吧打了一架,鬧的是一片狼藉,弄得那個老漢斯欲哭無淚。打完一架,我拿出了那份資料,跟他說‘我已經(jīng)找到了關(guān)鍵的證據(jù),足以證明葆拉的失蹤是有人故意為之。’”
“他果然中計了。這家伙可是長期都把葆拉的失蹤當成是自己的責任,現(xiàn)在一聽,果然放下戒心,安心聽我講話?;ㄙM了一夜時間,這家伙才半信半疑地相信了我?!?br/>
“太不容易了,這么多年來,終于有人肯相信我的話了。我和他說,這個秘密只有我們兩人知道,此后在外面,你都要裝成一副和我水火不容的姿態(tài),以避免他人生疑?!?br/>
“好了,話說到這兒,小弟我最近接了委托,還要再次前往普羅本進修,就請拜托三哥幫忙保守秘密了。為了讓我辛苦得來的資料得以重見天日,要是我死了,我可要把它托付給您了?!?br/>
“給里昂,我真誠的家人。星歷1888年,再赴普羅本前寄?!?br/>
戛然而止,最后一行是凱德尼斯剛勁有力的簽名,以及一句對收信人的祝愿。
……
“是,我確實和他打了一架?!眲谥Z無奈地聳了聳肩,“不過這不是重點吧,重點是他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東西,說是找到了葆拉失蹤的證據(jù)?空口無憑,他扯的什么彌天大謊!”
“明明都是我的錯,還厚顏無恥地說什么合作找出真相……真是的。”
居陽興倒是微微頷首,只是吃著果盤的葡萄?!八浴瓫]想到你也是個去過窯子的主兒,我倒看不出來呢。沒想到我們這位勞諾上校,竟然也會淪落到去女人堆里尋求安慰的一天?!?br/>
“怎么又說到這里了!”勞諾煩躁地撓了撓頭,“這么些陳年舊事,也用不著這么十分鐘就提一嘴吧。”
“抱歉抱歉,是我考慮不周?!本雨柵d微一拱手,又清了清嗓子,“所以你前前后后繞了一大圈,就是為了講述你為什么要跑去教堂的原因?”
“有了因才有果啊,陽興先生。”勞諾站起身,解開了地下室的門鎖,“葆拉大姐頭的失蹤全在于我,因為我的看守不周,才讓她失去了蹤跡。這十年來,我沒有睡過一天好覺,腦子里想著的,全都是我沒能保護她的愧疚。也許只有祈求神明,才能讓我的心得到安慰吧?!?br/>
“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安慰也好?!?br/>
地下室的門再度合上了,回蕩著勞諾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沉默,幽暗的地下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靜。暗淡的燈光填滿了狹窄的房間,照亮了所有人心事重重的面容。
“陽興先生,您可以說了吧?!鄙惤z率先打破了沉默,“有什么話不能給勞諾聽嗎?”
“我們得走了?!?br/>
“你是說……離開這兒?”佩洛德緊隨其后。
“你們不覺得城里的局勢變得越來越復雜了?”居陽興解釋著,不時用手指敲打著沙發(fā),
“早上剛剛干掉了茲雷,晚上就來了個刺客,而且根據(jù)大小姐描述的外貌,居然和那個葆拉相差無幾。再聽勞諾的故事的話,恐怕幕后主使派來的那個刺客,肯定是與他們那一脈的子女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br/>
“而且那個勞諾,似乎隱瞞了什么?!?br/>
喝光了剩余的茶水,居陽興站起身,在莎拉麗絲身旁坐下??藙诘蠇I的聲音響起,回蕩在眾人的腦中。
“我在想的是,為什么勞諾哥不肯坦誠他和凱德哥的關(guān)系。勞諾哥從頭到尾都是稱呼他‘那家伙’,可他們怎么相處的內(nèi)容,卻感覺像是諱莫如深呢?”
……
午夜二時。青銅山采石場。
禁閉室。
門外的近衛(wèi)朝女性微微鞠躬,取出鑰匙打開了禁閉室的房門。女性提著油燈掛在墻上,輕輕的幾下掌聲,蜷縮在角落的青年睜開了眼,一身的鐐銬牢牢束縛著他。
“好久不見,道格拉斯?!迸岳^椅子坐下,舉手投足間盡是雍容華貴。
“咳,”道格拉斯扭著僵硬的脖子,勉強坐直了身子,“這不才過了五個小時嘛,主教大人,怎么要打擾我的清凈啊。咱好不容易賺到了個單人房間,有什么話不能清晨再說嘛?!?br/>
“我怕您吃不了苦,一會兒就給忘了?!敝鹘涛⑽⑿χ劬s是四下打量著內(nèi)部的環(huán)境,“怎么?您不想問問為什么要給您安排這么一間單人的禁閉間嗎?”
“用不著!”道格拉斯鄙夷地撇了撇嘴,“過了這么三個月的日子,你們對我做了什么,我早就不會驚訝了?!毙磪s是一聲嗤笑,“不過我倒是挺好奇,我那佩洛德大哥竟然打探到了你們的存在,你們倒是什么反應(yīng)?!?br/>
“大王他倒是沒什么反應(yīng)?!敝鹘烫袅颂裘?,只是擺弄著兩枚黑色手鐲,“不過我倒是挺吃驚的,那個見錢眼開的茲雷居然就這么接受了贖金。身為大王最忠誠的部下,居然會做出這么大逆不道的行徑!”
說這話時,主教嘟囔著嘴,似乎還鬧著一絲小脾氣。
“對了?!敝鹘滔袷窍肫鹆耸裁矗蛲庹辛苏惺?,門外的近衛(wèi)便遞給了她一份報紙,“這是今天的報紙,作為您被拘禁時唯一合理的請求,我總是不能虧待您呢?!?br/>
報紙被隨意地丟在道格拉斯跟前,攤開了最為醒目的一頁。道格拉斯的眼睛頓時瞪得巨大,不僅是看見了已成廢墟的咖啡廳的照片,而且還看見了蓋在白布下的已成焦炭的茲雷的尸首。
“這!發(fā)生了什么!”
“正是因為他放走了佩洛德王子,才落了個如今的結(jié)局?!敝鹘痰纳裆髀吨唤z惋惜,“這么目中無人的他,可真符合傲慢之人的結(jié)局?!?br/>
“‘戒之在驕,負重罰之’,這也不對啊,又不是背負重物……”
道格拉斯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抬頭對上了主教的視線,咧嘴微微笑著:
“老家伙可真有意思,他該不會是想湊出什么‘七宗罪’的手下?那個茲雷也是,包括你這個披著老媽身軀的家伙,該不會也是其中之一吧?”
“油嘴滑舌!大王的決策用不著你這個囚徒指手畫腳?!敝鹘梯p哼一聲,拍了拍手站起身來,“何況你在這兒呆了將近三個月了,怎么連一點崩潰的樣子都沒有。”
“一開始我確實是快崩潰了,在見識到你手上的那股詭異力量之后,那股傳說中的‘魔法’,”道格拉斯的視線鎖定著主教的手鐲,旋即卻是一聲輕笑,“不過連佩洛德都能重見天日,我覺得再呆上個幾天也完全沒關(guān)系啊,他要是出來的話,說不定克勞迪婭也出來了呢!您說是吧?”說罷,挑了挑眉,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態(tài)。
主教的眼神第一次出現(xiàn)了動搖。不過靈光一閃,她倒是想出個足以動搖這個大咧咧精神的極佳辦法。
“聽你這么說,我倒是對你母親有些好奇呢,就是這副身軀的主人?!敝鹘梯p盈地轉(zhuǎn)過身,一身華麗衣裙隨之搖曳,“能夠教出你們這些子女的這名母親,到底是擁有什么本事?”
“問佩洛德去,我可什么都不知道,”道格拉斯向內(nèi)側(cè)了側(cè)身子,把臉偏向一邊,“他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迂腐了,事事都要考慮別人的感受。別看他是老媽最大的孩子,論起心地,還不如小他六歲的克勞迪婭呢。估計他啊,一聽到老媽的死訊,直接哭的跟個孩子似的。”
“哦?是嗎?”主教挑了挑眉,卻邁開步子出了房間。合上門的瞬間,主教摘下了手套,暴露著滿是燒焦傷痕的手背,“再見嘍,道格拉斯,這只手就是我給你的提示嘍,猜猜看你母親是怎么死在大王手下的吧?!闭f罷,哼著歌兒逐漸遠去。
合上禁閉室的瞬間,門旁的近衛(wèi)仿佛聽到了不屬于人間的聲音。那仿佛是……來自地獄的聲音?
“你……你做了什么?。∧闼麐尩木谷弧阉敵膳滋幹茫?!”
“盧修斯……等老子出去了,非要讓你萬劍穿心??!”
“還有你!主教!你他媽的……這一年的終末,給我在圣徒鐘前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