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并沒有聽見那段關(guān)于記憶的對話。
他在謝山姿靈力撤出之后,短暫昏迷了會兒。
是以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被謝山姿抱在臂彎內(nèi),沈煉好懸沒嚇得龍鱗倒豎。
不等沈煉從驚嚇中回過神,察覺他轉(zhuǎn)醒,謝山姿放下手中松濤筏,自小案幾的細頸瓷瓶里倒出?;剞D(zhuǎn)丹來。
把回轉(zhuǎn)丹遞到沈煉嘴邊,謝山姿道:“你修為耗損不少,吃了它可以多少回復(fù)些?!?br/>
聞言,剛剛查看完猩紅魔元記錄的上七息所發(fā)生的事情,沈煉藤黃的豎瞳略微轉(zhuǎn)了轉(zhuǎn)。
原以為被靈獸引來的雷劫劈毀肉身已經(jīng)夠倒霉了,卻不想還有更倒霉的。
陰差陽錯地主動送上門,沈煉在猶如天塹般的實力差距面前,躊躇不到半息,就決定先舔著老臉假裝自己是靈獸,靜觀其變了。
這其中,除了拿不準(zhǔn)謝山姿對魔修的態(tài)度之外,另一個主要原因是,被圈養(yǎng)的靈獸通常不會每日被人盯著。
“或許還能伺機使用滌魂塔。”沈煉心想。
他心存僥幸,將裝作靈獸當(dāng)成緩兵計。不過很快,他就會發(fā)現(xiàn)自己大錯特錯了。
順從地張開嘴,沈煉才艱難吞了鵪鶉蛋大小的回轉(zhuǎn)丹,又見謝山姿不知自何處,端來碗浮著火焰的赤色湯藥。
另只手虛虛點了下沈煉脊背的傷口,謝山姿道:“單葉烈火草熬制的藥汁,能祛除極寒劍氣,治你外傷?!?br/>
聽到這話,沈煉不由扭過頭,龍角于謝山姿雪白衣領(lǐng)處劃出淺淺折痕。
尚未打聽到凌霜君洞府所在之前,沈煉吃了不少苦頭。
內(nèi)傷不說,光是外傷,就有不下七道。
而位于脊背位置,日出則愈,日落復(fù)裂的傷口,是昆侖劍所留下來的。
受傷之初,沈煉嘗試過運行周天,想要自愈傷口。
但是險些斬斷龍骨的昆侖劍劍氣實在過于強橫,任憑沈煉用盡了法子,都無法完全將酷寒劍氣驅(qū)出體內(nèi),最后只好夜夜忍受皮開肉綻的疼痛。
現(xiàn)下,能解決昆侖劍氣的靈藥就在面前。
沈煉盯著可以照出龍影的湯藥,沉默半晌,終于忍不住對謝山姿說了第一句話:“怎么喝?”
瞅了瞅沈煉兩排上下交錯的尖利牙齒,謝山姿將藥碗擱回小案幾,不緊不慢地從袖子里摸出塊素白汗巾。
沈煉警惕地望著謝山姿的舉動。
略略用力捏住沈煉的小腦袋,謝山姿邊不由分說地將汗巾系在他龍角,邊回答道:“我喂你?!?br/>
三兩下就被汗巾包住腦袋的沈煉:“……”
明知目前的嬰孩裝扮有礙觀瞻,然而碗沿遞到嘴邊時,還在謝山姿屋檐下的沈煉,不得不屈辱地把嘴巴張開條縫。
烏黑的湯藥,經(jīng)由謝山姿骨肉勻稱的手指,慢慢傾進了沈煉嘴里。
……然后順著他嘴角,流到了素白汗巾上。
感受到嘴旁汗巾被漏出來的湯藥濡濕,沈煉頗覺有些生無可戀。
單是如此,也就罷了。偏生謝山姿還用種詭異的溫情目光,不錯眼地凝視著沈煉,凝得沈煉毛骨悚然,恨不得豎起龍鱗。
沈煉無意識的僵硬,謝山姿似乎毫無所覺,仍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匚怪帯?br/>
于是一個不便出聲,一個聚精會神地喂藥,兩人俱不說話,滿室寂然,只余得旁邊小案幾上的獸首香銅爐,靜靜燃著熏香。
縮在門外的方童子以及修羅傘,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著這幕。
直到沈煉同汗巾把湯藥均分完了,修羅傘才不敢置信道:“月兆喝藥居然沒有鬧?!?br/>
“而且凌霜君也沒有發(fā)脾氣?!狈酵友a充道,他轉(zhuǎn)頭看了眼修羅傘,“按照以往,你那么說話,他早就把你踹出去了?!?br/>
“啊?”修羅傘用傘骨騷了騷傘沿,“我難道又說錯話了嗎?”
對著懵懵懂懂的修羅傘,方童子頗為糟心地揮了揮小肉手,決定以一句結(jié)論結(jié)束短暫的交流:“你這笨家伙遲早有天會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對,你說錯了?!毙蘖_傘糾正道,“凌霜君說過我不會死,我只會破?!?br/>
方童子被這番大實話噎得朝天翻了個大白眼,他懶得再和修羅傘說話,轉(zhuǎn)身往后院去了。
修羅傘蹦跳著跟在后頭,嘴里好奇問道:“方童子你去哪里?”
“去看那個老頭子斷氣了沒有?!?br/>
“哦,”修羅傘停住了彈跳,“我不去了,那老頭子看人的目光好討厭?!?br/>
方童子清脆童音穿過夜雨,遙遙傳來:“別忘了你壓根不是人?!?br/>
“誒,我的確不是人啊,我是生出靈智的器靈?!蹦克颓锵闵陌稚碛斑h去,修羅傘自言自語道。它百般聊賴地沖進天井里接雨玩,著玩著,忽然想起許久不見的滌魂塔來。
“我可以找他捉迷藏呀!”修羅傘興奮地抖了抖傘面,興致勃勃去尋滌魂塔了。
當(dāng)然,修羅傘翻遍木屋,都不可能找到滌魂塔。
因為滌魂塔還在沈煉的儲物戒里。
喂完藥,謝山姿摘下汗巾,替沈煉擦干凈嘴角,然后屈指在小案幾上輕敲兩下,約有托盤大小的四方通道便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了。
沈煉不動聲色地看著謝山姿把空碗和臟了的汗巾放進去。
東西放好,不用再次敲響案幾,通道已經(jīng)自動從四周回攏,轉(zhuǎn)眼間就恢復(fù)成了原狀,光滑平坦,沒有絲毫縫隙,完全不像內(nèi)有乾坤的樣子。
沈煉瞧了兩眼,就收回了目光。他仍被謝山姿單手摟在臂彎,除了腦袋,其他身體部位依然是動彈不得的狀態(tài)。
沒過多時,回轉(zhuǎn)丹的藥效發(fā)作。
澈凈靈氣流入干涸內(nèi)府,在心法指引下化作靈力。開始感覺到神清氣爽的沈煉,本能于體內(nèi)運行小周天,促使靈力緩慢游走周身經(jīng)脈。
回轉(zhuǎn)丹蘊含的靈氣雖不少,但對于用盡靈力之后,直接耗損修為的沈煉而言,仍是杯水車薪。
這點,不光是沈煉,連謝山姿都心知肚明。
小周天運行結(jié)束,沈煉舒了口氣,正想著借機再運行大周天時,忽聽得謝山姿道:“你這戒指倒也別致?!?br/>
聽見這話,沈煉眼皮微微顫了顫。
好在謝山姿只是隨口一提,并沒有接著追問。他目光對上沈煉藤黃豎瞳,聯(lián)想到方才喝藥的乖巧情形,頗有些感慨道:“出去一趟,反倒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讓你練功,我得磨破嘴皮子?,F(xiàn)在倒好,不用說就知道自己運行周天了?!?br/>
沒忍住摩挲了下銀色龍角,謝山姿道:“也不知道你這山谷內(nèi)都迷路的小迷糊,究竟是怎么找回來的?!?br/>
說完這句話,謝山姿緘默下來。他手指順著沈煉的龍角滑下來,輕輕撫著沈煉背部的銀色鱗片。
謝山姿其實有許多事情想問,譬如消失的半年去了哪里,為什么會推算不到,背上的傷是誰下手干的……
想問的太多,可惜所有問題都因為七息一輪回的記憶,而注定得不到答案。
就如此刻。
沈煉閉緊嘴巴,不敢發(fā)出半點聲音,唯恐謝山姿再次發(fā)現(xiàn)異狀。
方才謝山姿那番無心的話,沈煉聽得心驚肉跳,若不是受到軀體限制,指不定冷汗都下來了。
“得意忘形了?!鄙驘捪?,“怕是裝不了太久,靈獸芯子換了的事情就會被發(fā)覺了?!?br/>
與其到那時坐以待斃,不如趁現(xiàn)在想出個萬全之策,好全身而退。
此外,還必須盡快使用滌魂塔,把靈獸的靈智從自己元神內(nèi)剔除出去了。
沈煉斂下眼皮,飛快地盤算著。
抱著沈煉的謝山姿,對此一無所知。他來來回回摸了好一會兒龍鱗,正有點沉迷之際,忽然聽見塌角傳來異動。
一座與谷外石碑如出一轍,體型卻小上許多的袖珍碑,急促地抖動起來。
謝山姿攤開手掌,才遞到刻著的“凌霜谷”三字碑前,一塊黯淡無光的木制命牌就吐到了他掌心。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了方童子的聲音。
何又死了。
將手中化為粉末的命牌倒進香爐,謝山姿道:“金丹期的修士隕落,會引起靈力震蕩,你現(xiàn)在不宜到場?!?br/>
“在這兒等我,”謝山姿放下沈煉,“我去去就來?!?br/>
直到謝山姿的氣息嗅不到了,沈煉從小案幾上跳下來。
蜷起尾巴,以后爪撐地,沈煉催動儲物戒,把滌魂塔取了出來。
就在他念出口訣,即將使用滌魂塔之際,一柄撐開的四十八骨油布雨傘從天而降,嚴(yán)絲合縫地將一龍一塔籠罩其中。
“哈哈,”修羅傘得意洋洋道,“我捉到你了!”
掀開傘面,用傘骨戳著滌魂塔的修羅傘,不小心戳到了沈煉的尾巴。
“咦?”修羅傘發(fā)出驚訝的聲音,“原來月兆你也在嗎?”
再次被修羅傘抓住,沈煉自欺欺人道:“……不,我不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