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碎筋骨般的疼痛過去,江湛在一片黑暗虛無中醒來。

    原本充盈的丹田現(xiàn)在空空蕩蕩的一片,有點狼狽，也有點丟人,江湛自欺欺人的閉上了眼睛,不想從虛無縹緲的黑暗中醒來。

    斬夜清楚的知道他的一切,在斬夜面前,他似乎連一個悲傷的理由都沒有,因為他只是一個鳩占鵲巢的局外人而已,遲早都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的。明知道都是假的卻還一頭陷了進(jìn)去，江湛知道在別人看來或許很蠢，但他克制不了,著了魔般的被他吸引,然后如夜晚窗柩下迎著豆黃燈火打轉(zhuǎn)的飛蛾般，欣喜卻又毅然的撲向滅亡......

    暈暈沉沉的意識在漫長的黑暗中飄飄浮浮，最后再次陷入了無盡的黑暗。黑暗中,江湛看到霍修函陰沉著臉問他，明明是他先喜歡上的,為什么卻選擇了別人？

    霍修函與駱星宿的臉交替著出現(xiàn)在面前，江湛一會兒是仰著下巴在鬧脾氣的關(guān)逸柏,一會兒又是站在月光下小聲叫著哥哥的駱言景,兩個場景像破碎的畫卷一般變成旋渦不斷下墜，最后江湛披著一身冷汗驚醒。

    這是一個很詭異的空間，除了身下的石床，就只有一張方桌,桌上點了一盞發(fā)出昏暗光芒的油燈。

    江湛掀開被子下床，舉著油燈繞墻摸了一圈確定，除了厚厚的墻壁外這里確實沒有門窗。這是一個完全密閉的空間。

    江湛靠著桌子在床邊坐下，老舊的油燈不知道是由什么材料鑄成，細(xì)長的燈柄摸在手里，有點涼。油燈中的油已經(jīng)只剩薄薄一層，細(xì)長棉絮搓成的燈芯浸在油里，像顆發(fā)育不良的黃豆，時不時的還能爆出一兩星火花。

    油燈能夠燃燒，而且他呼吸也沒有什么不適，說明這里并不是像看到的那般封閉，至少還是有空氣能透進(jìn)來的。江湛坐在床邊用指甲挑了挑燈芯，燙得他指尖一陣銳痛。能感覺到疼痛，所以他并不是魂體......

    昏暗的燈火在漫長的等待中顯得格外寶貴，江湛看著它一點點燃燒到燈枯由盡，周圍重新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中。江湛靠在床邊坐著，用手指去摸燈火熄滅有余留下來的殘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進(jìn)入了另一個世界，也不知道斬夜現(xiàn)在在哪里，腦子里明明很清醒，但卻一點都不想動，也不想去思考。他覺得這樣很舒服，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就這樣一個人靜靜的藏匿在漫漫黑暗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shù)暮诎低蝗槐灰皇鴱?qiáng)光打散。江湛擋著被強(qiáng)光刺激到酸澀流淚的眼睛，模模糊糊中看到一抹高大的人影出現(xiàn)在眼前......

    待眼睛適應(yīng)了亮光江湛轉(zhuǎn)頭去看，四周卻空空蕩蕩，沒有一個活物，而眼前的場景也已經(jīng)悄然發(fā)生了變化......

    一顆顆發(fā)出溫潤光芒的夜明珠鑲嵌在細(xì)高的石柱上驅(qū)散漫漫黑暗，被四面墻壁封閉的小屋在不知道什么時候早已經(jīng)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像是一座懸浮在黑暗中的神秘空間。

    兩排石柱頂著夜明珠驅(qū)散黑暗，像一道蔓延到神秘深處的走廊。江湛獨自一人走在這空曠的走廊上，夜明珠溫潤的光芒將石柱的影子拉得老長。周圍寂靜的厲害，一步一步，只有他鞋底踩在走廊的回音。

    走廊的盡頭是一道幽深綿長的地道，江湛在地道口頓了頓，最終摩挲著潮~濕的墻壁拾階而下。待他剛一踏入地道，鑲嵌在地道墻壁上的油燈就一個接著一個的亮了起來。像是迎接他的到來般，一層一層延綿到了地道盡頭。

    江湛踏下最后一層臺階的時候，地室內(nèi)的最后一盞油燈應(yīng)聲而亮，掛在陰暗潮~濕的墻壁上搖搖晃晃的閃爍著暗黃色的光芒。

    地室面對石階的墻壁下，放著兩面銅鏡，模模糊糊的反射著油燈昏暗的黃光。銅鏡前站了一道黑影，看不清五官，但江湛卻能清楚的感覺到就是它引他來的這里。

    黑影說，“過來看看?！?br/>
    江湛依言走近，站在模模糊糊的銅鏡跟前看向里面。

    黑影站在他旁邊，聲音像是一位深沉睿智的老者，“看到了什么？”

    江湛答，“什么都沒看到?！?br/>
    “再好好看看吧?！焙谟皬乃磉呉崎_，繞到墻壁上的油燈旁挑了挑燈芯?！凹热粩匾挂呀?jīng)將你拉入了這潭渾水，那么也應(yīng)該讓你清楚現(xiàn)在的局勢才對?！?br/>
    江湛聽不懂黑影打啞謎般的話語，只是靜靜凝望著面前的銅鏡，看上面躍躍晃動的油燈倒映。

    “斬夜去哪兒了？”江湛問。

    黑影發(fā)出滄桑的笑聲，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沙石，沙啞的硌耳。“這就要你自己去尋找了。”

    黑影說完話，就如它出現(xiàn)時一般倏然消失。地道中的油燈跟著一盞一盞熄滅，只有掛在潮~濕墻壁上的那盞還依舊搖搖晃晃的散發(fā)著點昏黃的暗光。

    江湛在銅鏡前蹲下，用手去摸了摸。那看似粗糙模糊的銅器面卻如沉寂的湖面般，瞬時便把手指插了進(jìn)去。

    江湛心頭一驚，轉(zhuǎn)頭看向另一個像是被人遺忘了般，藏匿在黑暗中的銅鏡。從一開始，黑影就在刻意隱藏著它，如果不想讓他看到的話，直接收起來就好，但它現(xiàn)在卻與另一面銅鏡一起出現(xiàn)在江湛眼前。除了忘記收起，就只有黑影無法收起它這一種可能了......

    江湛走到那面銅鏡前蹲下，昏暗的油燈照不到這里，粗糙的銅鏡面上更是連一星星點點的模糊亮光都沒有，江湛摸了摸銅鏡銹跡斑斑的鏡面，卻不慎被鋒利的鐵銹劃破了手指。

    殷~紅的鮮血順著紅色鐵銹的凹槽蜿蜒淌下，曲曲折折的像一道錯綜復(fù)雜的神秘暗紋。江湛像被蠱惑了一般將劃破放手掌貼了上去，有純凈的光芒從暗紋處升起，然后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直到突然一股強(qiáng)大的吸力從銅鏡里面襲來，江湛身子一晃，便一頭栽了進(jìn)去。

    ......

    這是一片充滿暴力與愚昧的大陸，當(dāng)江湛被迫坐在高高的祭臺上，看著下面的人歡呼著絞死敵對國老老少少三十二個皇室俘虜?shù)臅r候，腦袋里不由自主的這樣想。

    年少的帝王高高坐在他身邊的高臺上一言不發(fā)，暗紅色的金線在黑底龍袍上繡滿蒼鳩圖騰，襯托得他姣好的面容冷肅而又冶艷。

    “孤王的祭祀，似乎還在生氣？”年少的帝王轉(zhuǎn)過頭，鷹一樣銳利的目光落在江湛臉上。明明是想要緩和兩人氣氛的話語，卻怎么都帶著掩藏也掩藏不了的意氣風(fēng)發(fā)。

    “微臣不敢?！苯靠粗琅_下，被四五匹駿馬撕得四分五裂的尸體，淡淡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但莫名覺得就應(yīng)該用這種口氣回話。

    “隨便你吧?！蹦晟俚牡弁跣α诵Γ㈨g都是掩藏不住的威武霸氣，“待我將整片擎澤大陸都踩到腳下的時候，你就知道這樣做是對的了?！?br/>
    “是?！苯客琅_下因死了人而歡呼雀躍的人群，依舊淡淡的回答。

    年少的帝王睥睨了他一眼，揮袖離開高臺。暗紅色的蒼鳩圖騰在云光之下折射~出暗色的光暈，像把它穿在身上的主人一樣，帶著與生俱來的威武霸氣，睥睨蒼生。

    “巫，該折柳祭祀了?！辈恢朗裁磿r候站在他身后的巫女，上前低頭在江湛耳邊低聲提醒。

    江湛點點頭，接過她手中裝滿清水的深色木缽，緩緩起身。也是在這時，江湛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穿著跟那年少帝王一樣繁瑣厚重的祭祀服。

    一階一階被巫女扶著從高臺走下，江湛左手托著深色木缽，右手捏著柳條，用柳條在裝滿清水的木缽里攪了攪，然后一點一點抖落在祭臺上。

    垂眸默念著自己也聽不懂的繁雜祭語，江湛聽到，周圍民眾的跪地山呼。

    腐朽，而又愚昧。

    江湛想。

    從祭臺回來，整個行宮都已經(jīng)睡下。宮女挑著燈，唯唯諾諾的踏過青石小路將他送到旁院。跟在他身后的巫女打了盆水回來，告訴他陛下已經(jīng)出征。

    他總是停不下來的。江湛想，充滿了暴戾與侵蝕欲，放佛整個天下都應(yīng)該臣服在他腳下，帶著一身的猖狂霸氣站在萬物之端，睥睨著蕓蕓眾生。

    而江湛，不過也只是蕓蕓眾生之中的一個而已。

    巫女親自伺候著江湛睡下，吹了燈，出去了。

    江湛在黑夜中睜開眼睛，莫名想到了那人帶著幾分倨傲幾分試探的話語。

    ————孤王的祭祀，似乎還在生氣？

    是啊，還生氣著呢。

    但因為什么而生氣，江湛卻有點忘了。心里頭悶悶的，轉(zhuǎn)身就沉沉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連更啦，要抱抱！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