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
太極殿的授課和上次的開壇講道并無多少差別,玉塵端坐在最前方的臺子上,面色沉靜地闡述著道理,底下弟子一排排盤膝坐在放置好的蒲團上,安靜地聽著。
劍晗霜在睡覺。
玉塵瞥了他一眼,并沒有管他。
劍晗霜身邊坐著被玉洛丟過來的紫合,正怨念地瞪著他。
憑什么小師弟可以睡覺他就不行?每回他一打瞌睡,玉塵就會彈指射出一道勁氣打到他額頭上,讓他根本沒法偷懶。授課的一個時辰才堪堪過半,他腦門上已經多了十幾道紅印子了。
但他并不知道劍晗霜不是在純粹地睡覺,自從修行開始,劍晗霜每次入睡總會不自覺地入定,睡夢中依然在修行。耳邊是玉塵清冷入玉珠般的聲音,清晰而渺遠,字字刻入心底,雖不能完全理解,但其中天地真意卻能感同身受,也不算沒有收獲。
“今日授課便到這里?!庇駢m端起一旁桌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都散了吧?!?br/>
紫合推了劍晗霜一把:“下課了!小師弟!還睡!”
玉塵微微皺眉,見劍晗霜沒醒,這才松開,起身走過來,瞥了紫合一眼。
紫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連忙打著哈哈跑了,玉塵師兄還是那么可怕...
玉塵見劍晗霜睡得沉,便彎下腰將他打橫抱起,朝太極殿偏殿走去。里面設了軟榻,方便輪班守衛(wèi)的弟子休息,現在便宜了劍晗霜。
“唔...”劍晗霜睡飽了,補上了早起缺的覺,看見一旁坐著為他護法的玉塵,心里有點感動。
“師兄?!眲﹃纤抗庹媲械乜粗?。
玉塵睜開眼與他對視:“嗯?”
“你果然是愛上我了吧!對我這么好!”
玉塵突然覺得手有點癢。
劍晗霜一臉幸福地撲過來,然后見玉塵果然躲開了,只好略帶遺憾地說:“師兄你怎么這么開不起玩笑呢?”
玉塵頓了頓,拍了拍他的肩膀:“來和我練劍?!?br/>
“啊?好?!眲﹃纤活^霧水地拿著佩劍跟出去了。
劍晗霜早上六點不到就被拎起來,兩個小時的打坐、兩個小時的輕功再加上兩個小時的聽課,本來以為好不容易可以去吃飯了,結果被玉塵喂了顆辟谷丹,然后狠狠操練了一下午。晚飯也沒的吃,又是一顆辟谷丹塞過來,繼續(xù)挨揍。
直到月上中天,劍晗霜總算被玉塵放過了。
雖然這一整天有師兄親手喂“飯”,但是挨打并非吾輩的愛好,日后還是少來為妙。
劍晗霜看著渾身摔出來的青紫漸漸消退,心里怨念的不行,就算師兄喂他丹藥讓他身上的瘀傷盡數好全,也不能掩蓋那家伙把他當沙包耍弄了大半天的事實!
當劍晗霜走回到微虛峰山頂的時候,月亮都開始偏西了。
本以為大家應該都睡了,卻意外地看見魂聆香怡然地坐在微虛殿前的臺階上,手持佛珠,闔目低頌佛經。
“師父?!眲﹃纤粗@樣的魂聆香,忽然就不敢有絲毫平日里的吊兒郎當了,就像見到了最威嚴的長輩一樣,忍不住心生敬畏,認認真真地行禮問安。
“何事?”魂聆香并未放下佛珠,而是睜眼看了過來。
這是劍晗霜第一次見魂聆香這樣,他從很多人口中聽說過魂聆香的事跡——年紀輕輕就把純元宮的太虛劍意修至大成,然后自行封住修為拜入某個大世界的佛道大宗菩蕓寺,潛心修習佛法,力求達成經史典籍中所說的佛道合一。
而她也確實成功了。
不過千歲便已是佛道的集大成者,實力早已達到半步飛升的境界,隨時可以白日成仙。
聽多了自己師父是個女和尚的事情,但是親眼見到還是頭一次。
換下了一身道袍的魂聆香只披著素淡的外衣,一頭青絲未束,坐姿隨意,可卻偏偏讓人覺得莊嚴慈和。
魂聆香穿道袍的時候身上氣質五分凌厲五分灑脫,如同半出鞘的劍,隨時可以給人致命一擊,又隨時可以放下仇怨歸鞘離去。
劍晗霜沒有見過她穿僧袍的樣子,然而她并不需要僧袍就能展現出十分的佛意。
只有這個時候,這個女人才顯得稍微靠譜點,不似平日里玩弄徒弟的惡劣。
“師父為何會去修佛?”劍晗霜在她身邊坐下,忽然對這個問題十分好奇。
官方說法是追求“佛道合一”,但劍晗霜并不覺得魂聆香是這么有大覺悟的人。
魂聆香微微笑了笑,指尖凝出劍意,在青石地上緩緩刻下兩個字“菩心”。
劍晗霜奇怪地看著她。
“這是我的法號?!被犟鱿闾謱⒈伙L吹亂的發(fā)絲攏回耳后,“菩提心,你懂嗎?”
劍晗霜搖頭,他怎么會懂這種佛教典故。
“并非佛偈。菩提這種東西,有傳說它看遍世間萬物、經遍滄海桑田,然而千年萬年過去,菩提心依舊清明澄澈,不為外物所動。我佛賜我法號菩心,是惜我修行千年未改初心?!?br/>
“師父的初心又是什么?”劍晗霜來了點興致。
“我的初心啊...當然是...”
劍晗霜洗耳恭聽。
“唯、我、獨、尊?!被犟鱿闾舸揭恍Γ寄克烈馍癫娠w揚,“不尊禮教,不守法典;天下無處不可去,順心無事不可做;身在污濘紅塵中,心在化外天巔上。我不需要任何規(guī)則束縛我,我生規(guī)矩由我親定。”
劍晗霜微微愣住了。
再沒想到魂聆香竟離經叛道到這種程度,真是...異常對胃口呢。
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又何必再循規(guī)蹈矩活一世?既然有白撿來的機遇,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活一次,就算被世俗規(guī)矩弄的粉身碎骨,那他也是賺了!
劍晗霜突然覺得,這個師父拜的相當值,除了她,很難找到第二個能讓自己達成自在隨心的愿望了。
實力再強,活在別人制定的法則里,終歸還是會有束縛感,倒不如打破規(guī)矩自己制定,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此生所求心中無羈,然后才能天地無羈。
見識了魂聆香這樣的一面,劍晗霜此時此刻終于真正地在心里認下了這個師尊。
“那么師尊做到了嗎?”稱呼不自覺變得更加尊敬,敢于與世俗對著干甚至跟天道對著干的人,值得他的尊敬。
算是對魂聆香這樣的存在向往吧,她是他的目標,但是他離這個目標尚有很遠,而她似乎已經達到了。
“你說呢?”魂聆香揚眉看他。
劍晗霜沉默半晌,忽然大笑,他想明白了。
“我今日才發(fā)現自己眼界狹隘了?!眲﹃纤嬲\地向魂聆香道謝,“想要攀得更高更遠,當心懷整個天下,而非拘泥眼前一點。師尊,您是我的明燈?!?br/>
修士不應該整天計算著小打小鬧,既然要鬧騰,那就鬧大點,這樣才不枉活一世。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被犟鱿闶掌鸱鹬槠鹕砘氐?,“純元宮永遠是你的后盾?!彼埠芷诖@個小徒弟能把沿陽界乃至其他大世界折騰成什么樣。
也許外人說的沒錯,純元宮嫡傳弟子都是瘋子,其中微虛一脈最瘋。
劍晗霜聞言微愣,心里大為感觸,然后...
“等等!師尊你還沒說你為什么要去修佛呢!”劍晗霜連忙追上去。
微虛殿的大門嘭地關上,差點撞了劍晗霜的鼻子。
劍晗霜后退一步,揉揉鼻子嘟囔道:“理由肯定不太高大上,她不好意思回答才岔開話題的。”
一邊抱怨著一邊往自己屋子里走,都快凌晨了,再不睡覺就不用睡了。
睡夢中卻不十分安穩(wěn),夢魘纏身,讓他心力交瘁。
晚間魂聆香的話在他心中印下了深刻的痕跡,然而劍晗霜雖然三觀和節(jié)操碎成了渣渣,但畢竟是和平年代長大的,心中對于很多事情還有著完全不適合這個殘酷修真界的堅持。比如,不殺人。
修真界并不太平,每日每地都有許多人失去性命魂飛魄散。修真者逆天而行,一旦修煉到筑基期,他們就再也沒有輪回轉世的機會了,除非到元嬰期凝結成元嬰還有能機會奪舍,否則身死便會魂滅,世上再無此人。
大道獨行,然而獨行的大道未免太過孤寂。唯我獨尊在劍晗霜心里從來就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的高高在上,他想要的是和自己在乎的人一起超脫束縛,自在唯我。因此,他在乎的人如何坑他他都不會真的計較,但是外人但凡敢犯一絲一毫,他也絕對會十倍百倍的奉還。
這些都是后話,如今在夢中的劍晗霜只能被動地看著各種各樣的爭斗發(fā)生,形形色-色的人死去,看著有人為求大道拋棄妻子滅門弒師,看著自己不受控制地殺滅敵人。
然后劍晗霜悟了,特么的這個夢一定是魂聆香搞的鬼。
不就是殺幾個敵人嘛!爺才沒有那么矯情!還用得著你特意弄個夢境來逼爺殺人!
劍晗霜氣沖沖地一劍砍翻沖過來的敵人,把他們當成魂聆香狠狠地出了口惡氣。
然而某人忘了自己被逼著殺第一個的時候胃犯酸水的丟人樣子,要不是在夢境里殺麻木了,他哪能有現在的思想覺悟。
等終于從夢中掙扎著醒來,劍晗霜生龍活虎地破門而出,打算去找魂聆香好好地算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