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了吧？”

    回公司路上，全程高深莫測眼望窗外默了一路的高訪突然出聲。

    司機(jī)在前面開車，后面就坐著他們倆，這話當(dāng)然是對他說的。

    但是看見什么了呢？

    嘉樹想了一下，也順著他的視線向外看了一眼。

    “你看見她是怎么對我的了吧?！备咴L扭過頭來，那張平時一派光風(fēng)霽月險些成仙的臉，現(xiàn)在明顯有點暴躁。

    “我覺得她對你——”嘉樹準(zhǔn)備發(fā)表一下自己的意見。

    “所以說他們?yōu)槭裁匆谝黄鹉兀空?，兩個人出去吃飯，那就是應(yīng)該面對面坐著，對吧？”他自說自話，很是激動，“而且為什么要挨那么近呢？大夏天的，不熱么？”

    他看向嘉樹，一派亟待尋求認(rèn)同的神色。

    “那也可能是人家平時在一起吃飯就那樣坐習(xí)慣了……”

    嘉樹是想寬慰他來著，但這話說得非常沒有水平。高訪一聽臉果然更黑了，干脆又轉(zhuǎn)過去，繼續(xù)望向窗外。

    過了一會兒終于又沒忍住，“她今天處處跟我作對，你說為什么呢？嗯？”

    這個問題可把嘉樹難住了，這話讓他怎么說，說你今天實在過于混蛋？

    鑒于他太長時間沒有給出回復(fù)，對方已經(jīng)自行提取了默認(rèn)答案，言之鑿鑿下了結(jié)論，“就是因為她那個師兄?！?br/>
    “她師兄那人挺好的?！?br/>
    高訪眼神立刻冷了，“我看你們剛聊得不錯，你干脆換個合伙人吧，我退位讓賢?！?br/>
    嘉樹無話可說了。

    看熱鬧的關(guān)鍵在于永遠(yuǎn)都不能被牽涉其中，要是不小心引火燒身，那就毫無樂趣可言了。

    于是就還得把重點從他這個無辜吃瓜群眾身上摘開。

    “現(xiàn)在鬧成這樣，你就沒想想，她再也不理你了怎么辦？”嘉樹轉(zhuǎn)而問了一句。

    *****

    ——“我再也不會理他了！”

    回警局路上，袁來控著方向盤，突然來了這么一句。她眼神很堅定。

    “嗯？”姜岸風(fēng)靠在副駕駛上，看著手里的報告，應(yīng)了一句。

    “他怎么回事啊今天？處處和我作對！”袁來氣得直拍方向盤。

    “你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姜岸風(fēng)從報告上抬起眼來，一字一頓地。

    “我知道，怪我，都怪我。我真是平時對他太好了，每次我們倆但凡一掐架，肯定都是我先認(rèn)錯，為什么呀，我才是女孩子，我倒還要哄著他了不成？我還是大小姐呢，我都沒他那么大脾氣！”

    姜岸風(fēng)嘆了口氣，“我也不能說你理解得完全不對，但方向確實是有點偏?！?br/>
    “而且！而且而且！”袁來越說越氣，“他比我大著好多呢！他應(yīng)該讓著我不是嗎？他根本不考慮我的感受！”

    “男人幼稚起來不分年齡大小?！苯讹L(fēng)點了她一句。

    什么叫有效溝通，這就不叫有效溝通，明顯是在自說自話。但這話讓他一個大男人怎么下場明說？姜岸風(fēng)也很為難，忽然想到周正，要是這個口無遮攔在就好了。

    “總之，我這次肯定是不會去找他道歉的。每次都是我認(rèn)錯，我受夠了！我必須正正這個不良之風(fēng)！”

    “你要是這么想呢，這倒也是個契機(jī)?！?br/>
    “哪次不是我沒皮沒臉地貼上去，我也有自尊心的好不好？”

    “話也不能這么說，事情得一分為二的看。這種事反正得有個人做，誰做還不都一樣，再說這沒皮沒臉是個熟練工種，一回生二回熟，你不能都攬到身上了再往出推，這活兒要不然從一開始你就別接?！?br/>
    “你向著誰呢？”袁來橫了他一眼。

    “你是我?guī)熋?，我肯定是娘家人，但我就是說——”

    “不許說！”袁來直接截住他的話頭。

    姜岸風(fēng)話到嘴邊生生咽了回去，他揉了揉眉心，開始特別懷念起周正來。

    “我要是這次還理他，我就不姓袁！”袁來信誓旦旦，踩了腳油門直接竄了出去。

    *****

    ——“憑什么不理我？我錯了么？”高訪問嘉樹。

    嘉樹看了眼窗外，突然間就很想跳車。這問題你說他該怎么答，今天怎么就失策沒把盧深也拉上，他職業(yè)趟雷的啊，現(xiàn)在可倒好，都沖他來了。

    “你——”

    你沒錯。我錯了。我今天出門沒看黃歷。

    他真想就這么一句兩句糊弄過去得了，但一開口，良心又開始作祟，什么是良師益友？不就是關(guān)鍵時刻得給你一巴掌打醒你的么。

    “訪兒，這樣，表哥斗膽給你把把脈，”嘉樹謹(jǐn)慎遣詞造句就這么開始了，“你這種情況其實相當(dāng)常見，也沒什么下不來臺的，是吧，平常心，咱們坦然面對，所以我就有話直說了——你吃醋了?！?br/>
    “哈，”高訪輕笑一聲，對此種言論嗤之以鼻，“胡說八道，我根本就不是那種嫉妒成性的人。我就是看不慣?！?br/>
    “你看不慣什么？”

    “我就是看不慣他們倆在那兒表演師兄師妹一家親。動不動就“我?guī)熜治規(guī)熜帧保龓熜衷趺淳湍敲春茫商於嫉梅抛爝厭熘?？還專門在我面前說！她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我才是她男朋友，在我面前夸另外一個男人，怎么回事啊這是？”

    嘉樹一臉Love&Peace，靜靜看著他，等著他自己頓悟。

    高訪被他盯得直發(fā)毛，好半天才問，“這就是吃醋？”

    嘉樹點了下頭。

    他脫口而出了一個有損他雅正風(fēng)姿的字。

    這個字，十多年來，無論遇到什么事情，發(fā)展如何不順，嘉樹在任何情況下，都從沒聽他說過哪怕一個音節(jié)。

    “歡迎來到正常人的世界。”嘉樹親切地握了下他的手。

    “有沒有什么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他又問。

    “你可以跟她表明心跡?！?br/>
    “Pass。”

    “那你就娶了她，一勞永逸，省得還天天擔(dān)心她被人拐跑了?！?br/>
    高訪聽了這話，眼神發(fā)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好一個傻念頭。嘉樹樂了，推了他一下，“誒，當(dāng)真了？我可隨便說的。你們倆才認(rèn)識多長時間？也趕潮流來次閃婚？”

    高訪甩開他的手，沒說話，眼睛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可跟你說，婚姻是件大事，你想清楚。”說到這里他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兒，正色道，“我看剛才在飯桌上，她不知道你有胃病？”

    高訪沒什么表情，點了下頭。

    “你不準(zhǔn)備告訴她？”

    “她不用知道這些。”

    “你都動了把人娶回家的心思，這種事情還是說一聲?！奔螛漕H為認(rèn)真。

    “她這個人，看著沒心沒肺，其實心思重得很。我要是告訴了她，她睡覺都睡不安穩(wěn)的。再說，我已經(jīng)好了，沒事的?！?br/>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感應(yīng)一般，他話音未落，一種熟悉的痛感就攫住了他。開始是極淡的，似乎只是一個白色的，不成型的影子，慢慢，慢慢，隱現(xiàn)真身——

    他認(rèn)得，他記得，他轉(zhuǎn)身就想逃。這種痛曾讓他夜不能寐，讓他生不如死，曾伸出魔爪拖拽他入無盡深淵，曾環(huán)伺在側(cè)讓他每個笑容都生陰影……

    此時此刻，此地此身，魔鬼再臨。

    “怎么了？”嘉樹見他神情生異，不由得問了一句。

    “沒什么?！备咴L笑了下。

    他按在扶手上的指節(jié)，已然攥得發(fā)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