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警察廳回來，張岳開始變得魂不守舍，都不知道回來時的天兒是亮著還是黑著。

    躺在炕上，李寡婦在炕邊的罵聲在他耳朵里像是蚊子叫，卻完全感覺不到對方已經(jīng)提升到了最大音量，直到她罵了好久，聲音才止住。似乎察覺出了什么似得連續(xù)喊了好幾聲，伸手又摸了摸張胖子的腦袋。

    張岳病了，總感覺昏昏沉沉，腦子里的畫面怎么樣揮之不去。他以為自己能言善辯、以為自己說瞎話不眨眼，當(dāng)血淋淋的事實擺在眼前，那股子沉重始終讓心里墜得慌，惴惴不安。

    李寡婦連門都沒關(guān)跑了出，她發(fā)現(xiàn)自己男人腦袋燙的像是剛燒開的水壺時，抓了一把大洋直奔濟世堂藥鋪，進門就磕頭，生是把人家已經(jīng)不出診的七十歲老郎中給請了來。

    老郎中診完脈，說了這么一句話：“燒能退，心病我治不了?！?br/>
    李寡婦趕緊千恩萬謝：“能退燒就行，我們家這個貨能有啥心病?！?br/>
    按方子抓藥，煎藥，弄的小院里全是中藥味以后，李寡婦捧著一碗藥走進了屋，真是實心實意伺候著張岳，拿小勺一勺一勺往張胖子嘴里喂，喂一次用手巾給他擦一回嘴。

    日子就這么過了一天，外邊的光線由明轉(zhuǎn)暗，可張岳，木呆呆的如同死人，躺在那動也不動，水米不打牙。

    他就像是一個因為貪玩而惹下滔天巨禍卻無能為力的小孩子，除了呆若木雞看著……什么也辦不到。

    就這，還要救國救民、還要潛伏在敵后為抗日保存力量……

    屁！

    這回你真成了漢奸了，死的那些警察里，有好幾個都是不該死的，那些人的命，再也救不回來了?。?！

    神游一般的張岳迷迷糊糊，他多希望當(dāng)清醒過來的時候，依然躺在ktv的包間里，自己那死黨還唱著那首歌，這一切，都只是個夢而已。

    “二叔，你來了?！?br/>
    “翠娥啊，二叔收到你的信就趕過來了，你光說找了個男人呢，也沒說找什么樣的……”

    “我哪會寫字兒啊，信還是托算命先生寫的，可能是沒寫清楚，都是我說一堆，他寫幾個字，文縐縐的。”

    說話聲進了張岳的耳朵里，一個男人隨著去外邊開門的李翠娥走了進來。

    在記憶中，李翠娥除了父母外，還有一個二叔，二叔年歲不大，四十左右，常年在外瞎跑，也不知道靠什么營生活著。

    “翠娥，這家里，是怎么了？”那個男人看見了炕上躺著的張胖子，接著說道：“要不是你往上海去信，我都不知道你搬到了奉天?！?br/>
    李翠娥幽怨的嘆了口氣：“嗨?！?br/>
    “我以為自己過上了好日子，就想著，讓二叔也回來，做個小買賣，也好在奉天城有個親戚，正好有……”她想說‘正好有我男人幫襯’，一看到炕上躺著的張岳，怎么也說不下去了。

    “前兩天我男人說出去……”李翠娥前前后后把所有事都給說了出來，邊說邊哭：“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剛回來就像是讓野鬼給勾去了魂，活死人一樣躺在這不動。”

    “他是張岳？？！！”

    二叔追問道：“警察局看警備庫的張岳？？”

    李翠娥點點頭：“二叔，您認(rèn)識他？”

    “翠娥啊，你怎么，怎么嫁了個漢奸！”那個男人氣的渾身直顫，身上散發(fā)著說不出的怒火：“你知道我回來這一路都看到了什么嗎？”

    “死人，全是死人！全是死在日本人手里的中國人?。　?br/>
    李翠娥鐵了心的不知悔改道：“我不懂什么漢奸不漢奸，只知道張胖子對我好?！?br/>
    “對你好就行了？？”那個男人指著李翠娥的鼻子：“那你又知不知道，現(xiàn)在奉天城都傳開了，這個張岳帶著日本人去警察局連殺了七八個警察，差點屠了整個警察局？？！！”

    “有這事？”

    這兩天光顧著照顧張岳了，她哪知道奉天城里的巨變。

    “你出去看看，去聽聽別人都是怎么說的，說奉天城又出了一個鐵桿漢奸，說他張岳幫著日本人殺中國人一點都不手軟?！?br/>
    “翠娥，因為他，你都快成賣國賊了！”

    李翠娥一下就急了：“我咋賣國了？找個對自己好的男人就賣國了！”

    “對！”

    “你根本不了解外面的形式，上海、北平、全國各地的學(xué)生都在游行，都在反日，連上海的黑幫都逼著少帥率軍往東北打。人人憤慨！”

    “別說你找了個漢奸，就算你用了日貨，現(xiàn)在在那些學(xué)生嘴里，都是賣國。”

    李翠娥一屁股坐在炕邊，死倔死倔的回應(yīng)道：“我不懂?！?br/>
    嗯……

    二叔長出了一口氣，說了一句：“算了。”

    “你去紅十字醫(yī)院找徐院長，說是我讓你去的，也許，他有辦法治好你男人的病?！?br/>
    聽見這句話，李翠娥一下又站了起來，仿佛再次看到了希望的說道：“真的？”

    “真的，二叔什么時候騙過你？”

    李翠娥邁步就往門外走，剛走到門口，回頭問了一句：“二叔，這么晚了，那個院長還能上班么？”

    “我這也剛回來，不是很清楚，不過，你去了，就有可能碰見，萬一呢？”

    “唉！”

    李翠娥實在是太想治好張岳了，根本沒想這句話，要是紅十字醫(yī)院真有徐院長，二叔又恰好認(rèn)識，他為什么不去？大晚上的讓一個婦道人家去真的好么？

    二叔的眼睛一直看著張岳，根本沒離開過，這，又是為什么？

    李翠娥歡天喜地的去了，頭一回奢侈的走出小院叫了個黃包車，上次找郎中，都是人家在車上坐著她在后邊跑。

    屋里，二叔獨自看著張岳，惡狠狠的說了一句：“狗漢奸！”

    他，摘下了頭頂?shù)暮谏弊?，順著青色大褂往懷里掏，那一刻，一把勃朗?911手槍被拽了出來：“日寇狼子野心，爾等為虎作倀，今天不殺你，就辜負(fù)了戴長官的信任……”

    槍口對準(zhǔn)了張岳的腦袋，那一秒，只要扣動一下扳機，槍聲響起之后，這個根本不屬于這個時代的人將會徹底離開。

    偏偏，他很猶豫。

    看張岳的樣子，應(yīng)該不久于人世了，然而這一槍要是開下去勢必要引來日本人和警察，那，任務(wù)就……

    可要是不殺他，謊言已經(jīng)說了出去，等翠娥到了紅十字醫(yī)院，一切就露餡了。

    這時，二叔想起了戴老板的話：“文山，你性格沖動，不太適合潛伏，但這一身本領(lǐng)實在是執(zhí)行任務(wù)的不二人選……咱們現(xiàn)在處于非常階段，切記，萬事都要隱忍，以黨國使命為第一意志?！?br/>
    還是沖動了。

    李文山咬著牙看著炕上的張岳，手里這把槍很想抬起來，為那些冤屈而死的人報仇，只是……

    此刻，一個羸弱的、帶著氣音兒的聲音傳了過來：“別手軟，殺了我……”

    唰。

    李文山抬起了雙眼，皺著眉看向張岳，這回不殺他都不行了，炕上躺著的胖子已經(jīng)瞧見了自己的行為。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