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fēng)在這以前反復(fù)考慮過，要想把觀音臺村管理好，就必須先打掉雷家兄弟這股惡勢力，使村民有安全感，才能再想著如何致富的事。他曾經(jīng)想過一個策略，那就是抓住幾兄弟之中的薄弱環(huán)節(jié)，采取措施瓦解他們的勢力，然后各個擊破。但目前看來，這個策略是行不通的。

    四兄弟剛走，村副主任李老偏和會計史滴流進(jìn)來了。史滴流腋下夾著兩條芙蓉王，李老偏懷里抱著一箱劍南春。兩人放下東西就一個勁地道歉，說不知道江書記來村里，應(yīng)該去迎接才對的。

    雷黑子說你們光說有什么用，自罰吧。兩人就各各喝了五杯，又給江風(fēng)敬了酒。說著話，胖女人端了滿滿一大盆熬炒雞上來，又上了米飯。

    吃過飯，幾個人上車去村部。李老偏和史滴流硬把煙酒塞到江風(fēng)的車后備廂里，上了他車。雷黑子開著他的奧迪在前面領(lǐng)路。江風(fēng)愛干凈，沒事就洗車，車?yán)锩嬉粔m不染，有點(diǎn)嫌棄李老偏和史滴流不刷牙，有口氣。但也不好意思說出口，只是把窗戶開的很大。

    走到上午發(fā)生車禍的地方，見卡車已經(jīng)開走了，地上還墊上了沙子。江風(fēng)在大坑小坑之間小心翼翼地開著車，問李老偏說李主任，村村通工程應(yīng)該修到咱觀音臺了吧，這條路是在規(guī)劃之中的，怎么還沒動工？

    李老偏支支吾吾的說，工程隊是來了，但又走了。

    江風(fēng)追問說為什么？

    李老偏說，雷主任讓他們走的。他們一動工就要封路，拉沙車就走不成了。

    江風(fēng)沒吭聲，心里卻是氣不打一處來。心想這個雷黑子，為了自己的利益，就可以犧牲全體村民的利益，也真他媽太不是東西了。這樣自私的村主任，怎么能代表群眾利益？心里這樣想著，更堅定了要拿下他的決心。

    透過車窗，看到山腳下的玉米地周圍，綁了不少的紅色布條，還扎著好多稻草人。就問史滴流是怎么回事。

    史滴流說，這是嚇唬野豬呢。這后山上的野豬，少說也有七八百頭?，F(xiàn)在村民的獵槍都被收繳了，野豬繁衍的又快，一晚上能把一塊玉米糟蹋干凈。村民們辛苦一季，三分之一的糧食都進(jìn)了野豬肚子里了。

    江風(fēng)說，我們可以向林業(yè)部門申請一下，每年有計劃地獵殺一些野豬。

    史滴流說申請過，記者還報道過幾次呢，都沒了下文。

    江風(fēng)暗想，古代帝王都喜歡圍獵，現(xiàn)在好多大領(lǐng)導(dǎo)也不例外，只不過沒有這樣的機(jī)會罷了。如果能合法地獵殺一批野豬，請那些大領(lǐng)導(dǎo)們來過過狩獵癮，也不失為一種接近領(lǐng)導(dǎo)的好辦法。

    車在村部破爛不堪的大門口停了下來。江風(fēng)看到門口有塊發(fā)白的黑板，上面寫著“村務(wù)公開欄”幾個字，下面卻被小孩子畫了幾只王八。

    雷黑子掏出鑰匙打開大門，院子里野草萋萋，幾只斑鳩受了驚嚇，撲嚕嚕從草叢里飛走了。

    江風(fēng)感覺一股陰氣撲面而來，晴天白日的打了個寒噤。仔細(xì)看那院子，不大不小，東邊是一個破爛的戲臺，戲臺的一角已經(jīng)崩塌了；靠北有一排瓦房，那房子年久失修，連房坡上都長滿了蒿草。

    江風(fēng)看著這破敗的村部，皺了皺眉，說雷主任，你們村委就沒在村部辦過公？

    雷黑子四下看看，好像很害怕的樣子，說娘啊，誰敢來啊。半年前村上一婦女因為宅基地沒給她解決，吊死在這大門上了。那以后這院子里老是鬧鬼，深更半夜還有人唱戲，附近的村民都嚇跑球了。

    江風(fēng)心里不悅，說雷主任，你是村干部，也相信這些迷信的東西？雷黑子瞪大眼睛說吊死鬼啊，誰不害怕？一個月前，這女鬼還“附住”了村上一個老太太，那老太太小兒麻痹，坐在地上一輩子都沒有站起來過，被鬼“附住”后竟然站起來走路了，你說瘆人不瘆人？吹胡子瞪眼的，對家人說我是吊死的毛妮，你們?nèi)ソ欣缀谧樱乙獑枂査麨槭裁床唤o我批宅基地！她家人嚇得不輕，慌慌張張跑到我家叫我，我哪里敢去？去了說不定魂就被收走了。聽說那老太太完全是毛妮的口氣，提著我的名字破口大罵，罵的相當(dāng)難聽，還污蔑我占了她的便宜還不給她批地，滿村人跑去看熱鬧，一個個嚇得屁股眼里只打閃。她家里人沒辦法，偷偷派人去請核桃溝的張?zhí)鞄?。不料人剛出發(fā)，那老太太就說，哼，知道你們?nèi)フ埾壬?，這次就饒了雷黑子，我要回去了！有膽大的問她，你要回哪里？那老太太哈哈一笑，說村部的房子，我想住哪間就住哪間！說完，老太太一跤跌倒，睡了過去。等到叫醒，又站不起來了。眾人問她剛才的事情，啥也不知道。有人說老姑，你剛才罵村長了！老太太擺著手說可不敢胡說，可不敢胡說，再給我倆膽，我也不敢罵他呀！

    江風(fēng)聽得頭皮發(fā)炸，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直棱起來，把衣服都頂?shù)貌徽瓷碜?。又覺得背后總是站的有人似的，及至回頭去看，哪有什么影子。心里雖然有點(diǎn)驚殐，但心想自己畢竟是鄉(xiāng)領(lǐng)導(dǎo)，不能帶頭去信這個，壯著膽子說，都是一派胡言。雷主任你也是黨員，我們黨員都是無神論者，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那老太是得了一種叫做“癔病”的病，得了這種病的人，會把平時不敢說的話說出來，也會順著別人的思路去做出一些事情，自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

    雷黑子翻著眼說那江書記，你告訴我，那老太太一輩子站不起來，為什么忽然就站起來了？

    江風(fēng)說這個嘛……想了半天，說不出來個所以然。

    雷黑子一拍大腿，說看看，沒法解釋吧？說明世上還真是有鬼的。

    江風(fēng)不想繼續(xù)和他探討有鬼沒鬼這個問題，說雷主任你安排人把這院子里的草給鋤了，把整座院子好好打掃一下，大門再油漆一遍。村部要有個村部的樣子，否則這么破爛不堪的，上面下來檢查話，讓人家坐哪里？

    雷黑子對一旁的李老偏說，老偏你馬上安排人，按照江書記的意思抓緊干。李老偏答應(yīng)著說我這就去找人，出大門走了。

    江風(fēng)說雷主任，你把各個房間的門打開，我要看一下，也跑跑屋里的潮氣。雷黑子把一串鑰匙往史滴流手里一塞，說滴流你去陪著江書記看吧，我不敢去。

    史滴流也墜著屁股不愿去，被雷黑子在屁股上蹬了一腳，說嚇不死你！

    史滴流無奈，先是呸呸朝地上吐了幾口，說天靈靈地靈靈，妖魔鬼怪快滾蛋！說完，提著勁領(lǐng)著江風(fēng)去開各屋的門。江風(fēng)看他們這樣子，心里暗笑。

    靠著戲臺那幾間房門上掛著一個木牌，上寫：文化室。字跡斑駁。打開房門，一股霉氣竄了出來。江風(fēng)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jìn)去，屋子里沒有電，黑乎乎的，站著好半天才看清了點(diǎn)東西?？唇锹淅锒阎尮?、戲服，和一些唱戲的道具。看來以前觀音臺也是有個劇團(tuán)的。

    正看著，發(fā)現(xiàn)那戲服竟然窸窸窣窣自己動了起來，好像里面藏著個人似的。就覺得頭發(fā)刷地一聲直立起來，靈魂出竅。還沒叫出聲，吱哇一聲響，從里面竄出一團(tuán)黃東西，還沒看清楚是什么，已經(jīng)跳到窗臺上，鉆出窗欞不見了。

    站在身后的史滴流大叫一聲娘啊，黃大仙！一返身跳到了屋外。江風(fēng)跟著逃出來，捂著胸口，心怦怦地跳，吃這一驚嚇也非同小可。

    雷黑子幸災(zāi)樂禍地說我說吧，不讓你們看，這下看到東西了吧？

    江風(fēng)喘息了一陣，說沒什么，一只黃鼠狼。

    雷黑子說當(dāng)然了，沒聽老輩人說嗎，一只黃大仙能領(lǐng)九個鬼魂呢！

    江風(fēng)被雷黑子和史滴流弄的心慌意亂的，說打住打住，誰也不準(zhǔn)再說這個話題了！

    雷黑子說那別的房間還看不看了？

    江風(fēng)說算了，不看了。

    雷黑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指著西頭那個房間說，別的不看就算了，這間得看看，這是你的辦公室。

    西頭那個房間，緊挨著大門，江風(fēng)看那門上是新鎖，知道里面肯定收拾過了。進(jìn)去一看，這間倒是不怎么潮濕，地上撒著白灰，屋里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張床，門后還放著臉盆，毛巾和香皂?？创采夏潜蝗欤菎湫碌?。

    雷黑子說，其它東西是村里給買的，但被褥是尹書記親自送過來的。江風(fēng)在床上坐了，撫摸著被褥，心想尹紅妹想的也真周到。

    又覺得梁上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看著自己，猛抬頭，看到隔壁房間的頂棚上竟然放在一具白森森的棺材，棺材的大頭正伸到這邊房間里。江風(fēng)嚇了一跳，說這是誰家的東西，怎么放在這里？

    雷黑子哈哈一笑，說，這是老紅軍謝長治的。這老頭是個光桿司令，一個人住著，死了幾次都沒死成。有次壽衣都穿身上了，往嘴里放壓口錢的時候，那家伙說話了，說你們這么擺制我是弄啥哩？把人都嚇傻了。棺材都做好十來年了，老家伙還活著，一點(diǎn)想死的意思都沒有，還越活越扎實。這棺材還是縣民政局給他做的，家里沒處放，就放到這頂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