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月，天氣已經(jīng)有回暖的跡象了，再過半月左右北皓城附近的農(nóng)民們就要開始春耕。
唐飛羽想趕在春耕時將手上的種子苗育出來。他現(xiàn)在還不知道游戲里的種子能不能在這邊順利成活，也不知道種子的產(chǎn)量如何，甚至于如何培育這些植株，他也是一知半解。
總歸是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算一步。他將辣椒種子放在裝了清水的盆里，蓋上一層柔軟的絹帛?；手癫莘N子如法炮制。
種子浸一夜，然后溫湯殺菌，小心地種進(jìn)土盆中，放在溫暖的炕上催芽。
待到幼芽開始生長，唐飛羽數(shù)了數(shù)，18株辣椒苗、16株皇竹草苗，全部都催出來了。
還好以前幫會里那群種菜狂魔不給自己留地，否則他的種子肯定剩不下這么多。
在催芽育苗床的同時，他還去做了一件事。
他將包子鋪之前的收益取了一半出來，在市里設(shè)了個施粥棚，雇了先前投奔自己的蕪草村民們，每日午時輪流來城里幫忙煮飯施粥。
棚子旁掛了個唐記食肆的牌，算是一邊做慈善一邊給自家店鋪打廣告。
在設(shè)好粥棚后，他去食肆看了下近日的賬目。
田秋娘識字，唐飛羽教她的算賬方法已經(jīng)運(yùn)用得十分純熟，每天的賬目都盤得干凈利落。唐飛羽看下來，沒發(fā)現(xiàn)什么錯賬。
他夸了會兒田秋娘，又去食肆鋪面上幫忙賣東西。
片刻后，一老主顧上門熟稔地與他們搭話，問道：“先前那薺菜蒸餃耳甚是可口，我家?guī)讉€娃娃都愛吃。你們什么時候再做一次？”
這年頭吃餃子的人不多，大多都是粗面裹了肉菜放甕里燉著吃。
雖然現(xiàn)在經(jīng)過唐飛羽的改良，越來越多磨坊都開始用八區(qū)斜線型的磨盤，細(xì)面價(jià)格比以往便宜許多。
但自家做出來的小食總是沒有食肆這里的好吃。所以手頭寬裕些的城民隔三差五便會來打打牙祭。
田秋娘笑著接話：“剛買了一筐嫩薺菜，明日就能做了?！?br/>
老主顧很滿意，買完東西又順嘴問了句：“之前偷包子的小賊抓著了么？”
她愣了一下，飛快地看了眼唐飛羽：“還沒呢?！?br/>
那客人走后，唐飛羽問她：“什么小賊？他經(jīng)常來偷東西么？”
田秋娘惴惴地說：“也就隔幾天來，趁著早市人多來鋪面上偷摸一個包子就跑了。他個子小，滑不溜秋的，一直也沒能抓著?！?br/>
“所以賬面上的虧是你們給他填的？”他問。
“左右也沒幾個錢，”田秋娘嘆了口氣，知道他心善，也敢與他說心里話，“那小賊衣衫襤褸，大冬日還穿著草鞋露著胳膊，我想著過日子都不容易，便也沒認(rèn)真去追究?！?br/>
唐飛羽搖頭：“不管他家境如何，盜竊便是錯的。若不抓出來教育一次，以后偷去那些大富權(quán)勢之家，惹了主人送去告官還好說，萬一一氣之下將其打殺了，那又有什么值當(dāng)？”
田秋娘一想也明白了：“那我日后多警醒著點(diǎn)。”
“日后怕是不會來了?！碧骑w羽笑起來：“我在市那頭設(shè)了個粥棚，后幾日晌午你隨我去粥棚守著，他肯定會出現(xiàn)?！?br/>
果然，在他們守了兩日之后，田秋娘隱約在領(lǐng)粥的隊(duì)伍里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形。
但她又有些不確定：“我記得他是個男娃娃??？”
隊(duì)伍末尾是位個子小小的女孩，雖然衣裳很舊，身上卻打理得干干凈凈，并沒有不似那小賊的邋遢襤褸。
“是不是你詐一詐他便知道了?！碧骑w羽說。
待輪到那“女孩”打粥時，田秋娘便假裝才看見他的樣貌，驚呼道：“是你？”
他果然慌了，一把奪過打了粥的碗，緊緊護(hù)在懷里，飛快地往小巷中鉆。
田秋娘剛想去追，唐飛羽按住她：“我去就好?！?br/>
小孩一頭扎進(jìn)小巷，仗著身形靈活四處穿梭，一連跑了三條街才停下來，靠著墻喘氣。
他懷里的粥被他用木蓋壓著，但依然溢出了一些，燙得他胸口發(fā)疼。
“小賊，穿裙子跑累不累？”
他猛地仰頭，就看見唐飛羽蹲在一面院墻上，低頭笑盈盈地看著他。
聽見他問的話，再一看自己身上的女裙，那小孩臉騰地紅了，又氣又怒地瞪著他。
“你偷了我家包子，還這么兇？不怕我把你送去官府么？”
小孩聽了他的話，一下子泄氣了，低聲道歉：“是我錯了?！?br/>
“道歉的話我聽多了，你帶我去見你家長輩，我得讓他好好教訓(xùn)你。”唐飛羽不依不撓。
“不可！”他果斷拒絕，唐飛羽毫不讓步，聲言如果不同意就押他見官。
他垂下肩膀，不情不愿道：“你若不要我賠太多錢，我便帶你去?！?br/>
“行。”
唐飛羽跟著他往城外另一個小村落里走去。那邊基本上都是佃戶的聚居處，城中幾個大地主將他們的佃農(nóng)趕到一起住，方便管理和收租。
他們到了一個破落草棚前，那小孩在木門上敲了三下，推門進(jìn)去。
屋里光線昏暗，味道也不甚好聞，有個男人坐在一扇小窗下面拿刻刀在雕木頭，抬眼見到他神情就變了：“你小子——”
他眼神瞟見門后的唐飛羽時，話鋒一轉(zhuǎn)：“你帶誰來了？”
小孩話語囁嚅：“阿父，我前些日子尋不到吃食，去偷了他家的包子?！?br/>
那男人先是一愣，復(fù)又做出勃然大怒的表情，從草席上爬了起來。
唐飛羽這才發(fā)現(xiàn)他斷了一條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男人猙獰著一張臉，一把揪住小孩的耳朵，大罵道：“學(xué)什么不好去學(xué)盜竊之事，我教你的東西都喂狗了？丟人現(xiàn)眼的玩意兒！”
然后又換了一副卑微的姿態(tài)對唐飛羽祈求道：“郎君，家里小崽子不懂事，平日里窮得吃不飽飯才糊涂到去偷您家東西。他盜了多少，我給您加倍賠償，還望君寬宏大量，不要帶他去見官?！?br/>
唐飛羽皺起眉，男人一番話紅臉白臉都唱齊活了，堵得他一時間無話可說：“我來不是想拿他見官。一來你家也拿不出那么多罰金，二來這孩子還小，你若不好好教導(dǎo)他，日后怕是不得行?！?br/>
這孩子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是非觀都很模糊，他家又是這么個情況，唐飛羽為他們感到一絲憂慮：“你是哪戶人家的佃農(nóng)？平日里可有什么營生？”
“我們……已經(jīng)不是佃戶了，”男人喪氣道，“我去年去打獵時跌進(jìn)溝里斷了腿，便只能給人雕些斗拱門簪維持生計(jì)?！?br/>
正說著，從堂廚里鉆出來一十五六歲的少女，雖然穿得簡樸，面容卻白皙清麗。她看見唐飛羽吃了一驚：“這是哪家大郎？”
“姝兒，你將阿顏帶去里間面壁，他在外頭偷包子了?！蹦腥藢ι倥f。
少女想起前陣子胞弟帶回來的碎面團(tuán)，一下子明白起來，訥訥地應(yīng)下來。
她拽起阿顏的胳膊，拖著小孩進(jìn)了內(nèi)室。
男人從懷里拿出一小串錢塞進(jìn)唐飛羽手里：“大郎，我看出你是個心善的。我家也拿不出許多錢來賠償，這些你先拿著，看看還有沒有虧欠的，我日后補(bǔ)上?！?br/>
唐飛羽反手將錢放在男人掌心里，剛要說什么，就聽屋門處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
“有錢給別人做賠償，沒錢還我家的租子？班卯，你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把你家小崽子拿去官府？”
屋內(nèi)兩人往外一看，便見一穿著絲質(zhì)外袍的中年男人抄著手，神色鄙夷地看著他們。
班卯臉色倏忽一變，竟是有些憤懣：“當(dāng)初和你說好了是租金是十分一，后面你突然加三成租，我怎么可能給得出來？”
更別說他后來又?jǐn)嗔送?，連糧食都是雇人幫忙收的。自己家三口子人，根本就不夠吃。
“哼，你既然租了我的地，又怎么能怪我加租？我買地不要本錢的嗎？”那中年人臉色陰鶩。
唐飛羽看不下去了，插話道：“臨霜王定過律法，收佃租不可超過兩成半，你怕是壓根沒記在心上?！?br/>
中年人耷拉著嘴角冷笑：“兩成半他也拿不出來。我就明說了吧，你要是肯將你閨女嫁給我家主人，這租子我不僅不收，還能倒貼你五兩金，讓你拿著給你家那小子找媳婦兒。兩全其美?！?br/>
班卯鼻翼翕動，兩眼瞪得如銅鈴一般，若是手里有把刀，怕是就要暴起砍了這中年人：“呸！你給我滾！”
中年人礙著唐飛羽，也沒想和班卯犟上，左右他得了個可以拿捏的把柄，心情甚美地離開了。
班卯頹然地坐了下來：“讓大郎見笑了?！?br/>
唐飛羽皺起眉問他：“這人是哪家人的奴仆么？既是奴籍怎么可買地收租？”還穿著絲帛外衣，完全不像奴婢應(yīng)有的模樣。
“他是閔大夫家的管事，從主家得了不少賞錢，便拿出來置辦田產(chǎn)。前些年胡人常常來犯，許多人活不下去將地賣了，律法也沒說不許奴婢買地，里正便睜只眼閉只眼了。”
這年頭奴婢比起古時候地位高了不少，主家不得隨意打殺糟踐，而且依仗著主家的勢力奴婢在外頭也能橫行一方。
所以造成了一種畸形現(xiàn)象，奴婢過得比農(nóng)民好許多，許多人干脆舍了身份當(dāng)大官的奴婢，不事農(nóng)桑便能坐享其成。只要會討好主上便成了。
唐飛羽眼珠一轉(zhuǎn)，對班卯道：“阿顏盜竊這事兒我們私了，他若是拿把柄威脅你大可不聽。我這有幾份做吃食的活計(jì)，你愿不愿做？”
馬上就開始春耕了，食肆和施粥棚雇的幾個人都得回村里忙農(nóng)活，騰出來的位置正好讓這家人來替補(bǔ)。
班卯的眼神忽的一亮，欣喜之情難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