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雅*文*言*情*首*發(fā)』東方剛剛升起一輪旭日,朝霞的金輝染遍河山,華山也在這一片霞光中慢慢蘇醒。蜿蜒的山道上,一個人幾步一停歇,身上白衣血跡斑斑,緩慢地往道路盡頭的劉府走去。再往前一些,視野總算開闊,那座大宅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扶著旁側的石獅仰頭看了片刻,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
雖然他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他又為何下意識地跑到了這里,卻隱約能感覺到什么。這里住的人,他應當很熟悉;可他卻不能在這里多加逗留。轉身欲走,腳下卻是一個踉蹌,全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滿身的傷痛得厲害,左腿傷得最重,經脈險些就被打斷了。以致于他憑著意志力走到這里,發(fā)現自己應該離開的時候,卻根本……連挪動一步都成了奢望。
近處傳來幾聲嘹亮的雞啼。劉府大門洞開,一個仆人懶洋洋地打著呵欠走出來,隨后便瞪大了眼睛,轉而進去拿出一把掃帚來,慢慢地踱步走到倒在門口的那人身邊,小心地看了一眼,發(fā)現他雖然狼狽,卻還不至于被當成乞丐,想來只是落難而已。便把掃帚一扔,沖進去找主人家。正好楊蓮這天起得早,想為了李澤源而上天去探探玉帝的口風,剛巧碰上這莽莽撞撞沖進來的下人,便問他是怎么回事。那人道:“夫人,有個怪人昏在外面,好像受傷了,滿身都是血??!”
楊蓮聽了,頓時想起那時的楊戩來。她也是在門口看見了楊戩,這才收留了他,結果卻……便急道:“快帶我出去看看。”出了門,果然看見有個人倒在那里。她驚呼道:“李先生!”看他外衣血跡斑斑,臉色更是慘白,想來傷勢極重,一刻也不能耽誤。楊蓮當即便差人將李澤源抬進府中去,又讓沉香去鎮(zhèn)上請郎中來,用仙丹給李澤源續(xù)命。
幸而李澤源還能夠憑借三千年來與妹妹的感情,受了傷便第一時間找到這里,否則這次怕是難逃一劫。楊蓮一家用盡辦法,總算撿回他一條命,十天后他終于恢復意識,可是看他們一家的眼神,卻是十分陌生。
瑤姬本想,李澤源從未到過華山,稍微有些排斥也不奇怪。可很快她就發(fā)現,其實真的沒她想的這么簡單。一日,楊蓮在這里給他上藥,看見沉香在院子里陪琰華玩耍,便從窗口喊沉香進來幫忙。然而“沉香”二字剛出口,李澤源便仿佛聽見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樣,眼里不自覺地有了些恐慌與懊悔之色,雖然只是一瞬,卻讓瑤姬看得心下一驚。不知怎么的,李澤源在許多方面都與楊戩如此相似,看著他流露出這種感情,瑤姬簡直心疼得無以復加。隨后她正了正神色,盡量平靜自己,試探性地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澤源仍是不說話。到這里已經快要半個月了,除去昏迷的時間那就是五天,可在這五天之內,.以前在真君神殿,他雖然也不愛說話,可他看瑤姬或者楊蓮的目光卻不至于如此陌生和戒備,聽見“沉香”兩個字的時候,也不至于像現在這樣……唯一的合理的解釋,那就是……
“我是瑤姬?!爆幖лp聲說道。果然,李澤源低垂著的視線迅速掃到了她臉上——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他依舊沒有說話,短暫的混亂并不能剝奪他的理智。雖然不知道“瑤姬”這兩個字代表著什么,但那種無比的熟悉感和親切感卻揮之不去;可是這一切,和眼前這張臉并不契合。這么說或許很奇怪,因為連他自己也說不出來,瑤姬到底應該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一直默不作聲的楊蓮此時也已經驚呆了。她看了看母親,得到她的允許,終于開口問道:“那里還記得我二哥嗎?楊戩?”
這一次,李澤源一點反應也沒給她們,悶在那里連眼神都沒點波動。良久,瑤姬嘆了口氣,道:“算了,先別問了,讓他休息吧?!庇謬诟懒死顫稍磶拙?,卻不去觸碰他——李澤源似乎非常厭惡他人的接近或者觸摸,所以除了上藥的時候,她們都盡量不與他發(fā)生肢體接觸。她們的理解雖然讓李澤源不至于太過尷尬,可他自己卻不知道為什么,在這里住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總有種感覺——他不屬于這里,他必須趁早離開,走得越遠越好。
可他心里,除此之外,還存在著一種越來越強烈的空虛感。他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么,身邊應該還有什么人才對,那個人……應當和他至今為止所見的人都不一樣,或許對他來說是特殊的,是無可替代的??墒撬麉s想不起來,現在的他除了自己名叫楊戩之外,記憶里分明只剩下一片可怖的空白。
第二天他便想著要下地行走,獨自在房里嘗試下床,卻發(fā)現自己的左腿根本還不聽使喚。聽那個郎中說,這條腿最起碼要一個半月才能好全,基本的行走也得要消耗一個月的時間??墒抢顫稍磪s等不及,他想走,尤其是聽見那幾個名字的時候……
楊蓮,沉香,瑤姬。雖然熟悉但不知緣何,這三個人對他分明很不錯,他卻想走,卻不愿看見他們,好像在逃避什么似的。
他有時也會想,是不是以前做了什么虧心事,所以才無法面對他們一家人?可仔細想想,雖然沒有記憶,但以他對自己的了解,總覺得自己不至于落到被曾經得罪過的人收留的地步,何況有什么能讓他覺得虧心?思來想去,實在沒什么邏輯,便索性不想了,專心養(yǎng)傷,等左腿好些了就馬上離開此地,不要給他們家添麻煩。
……
“老君,老君,”一個扎著發(fā)髻的童子氣喘吁吁地沖進煉丹房,大叫道,“二郎神醒啦,正四處找人呢!”
太上老君手里的拂塵差點掉下了地:“找人?找誰?”邊說邊馬不停蹄往客房趕過去。剛剛走到門口,便迎面撞上了楊戩,嚇得他渾身一抖:“你這是要害死我呀!快躺回去!”
楊戩已穿戴完畢,一看見太上老君便揪住他的衣領問道:“他人呢?!”
“誰……誰呀!你師父去找張百忍了,回來要是看見你到處亂跑……”
“少給我裝糊涂!我說的是李澤源,”雖然是非常具有威脅性的姿勢,楊戩畢竟重傷未愈,此時不過是抬高聲音說了兩句話,便已經喘息不已,心痛欲裂,“你們把他怎么樣了?!”
太上老君眼見瞞不過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掰開他無力的手,用拂塵撣了撣方才沖撞之間可能沾上衣角的灰塵:“不是我們,是張百忍,你可不要污蔑老道!”又瞥一眼楊戩的神情,實在不忍看他這般擔憂痛苦,只好全盤托出,“三天前他被張百忍抓去了,不過現在第三天還沒過,剛才你師父確認你沒事,就已經先一步去救他了。你放心,不要急!你現在的傷不能勞累,你……你別走,你聽我說!”到最后,他竟然是一邊說一邊追在楊戩后面跑,最后眼睜睜看著他提著三尖兩刃刀就這么往瑤池去了。
楊戩闖進瑤池,卻沒看到張百忍的人影,便徑直往后方的私牢去了。這地方他很是熟悉,依舊是那個囚室,那個獄卒,牢房里有新鮮的血腥氣,和被割成好幾段的捆仙索——那顯然是玉鼎真人的斬仙劍所為。楊戩沒能找到李澤源,想是已經逃了,卻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便又往外面沖。再經過瑤池的時候,總算被他看見了張百忍。
“……朕沒殺他,你不要恨朕,”張百忍看他從瑤池后面來,并且布靴上已經染上了血跡,便知道他是來找李澤源,而且撲了個空,現在恐怕滿心憤怒無處發(fā)泄,“朕若下得了手,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楊戩依然站在他寶座的右后方,冷冷地睨著他,一言不發(fā)。
“二郎啊,沒有人比朕更明白你有多需要他了,也沒有人比朕更懂得,什么叫做高處不勝寒。像我們這樣的人,一輩子要找到一個好兄弟,實在是太難了?,F在你能找到這樣一個人,舅舅很為你高興。”
“少在這里假惺惺的,”楊戩緩緩地向張百忍逼近,那跫音極輕,卻仿佛一只獵豹發(fā)出的最后的警告一般懾人,“我爹,我娘,沉香,敖銳,琰華,現在……一而再再而三,張百忍,你在挑戰(zhàn)我的底線!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張百忍還是坐在那里,一杯杯喝著酒:“你敢,但是你不會?!?br/>
“你看看我會不會!”楊戩幾乎是吼出了這七個字,眨眼之間,他的三尖兩刃刀便已經對準了玉帝的胸膛。楊戩的刀一向很穩(wěn)一向殺氣騰騰,哪怕是今天、現在,也一樣;他曾經用它斬殺過多少妖魔鬼怪多少兇神惡煞,光是這柄刀的戾氣,都能割下張百忍的腦袋,能將他的胸膛捅出一個大洞來。
可是他不會這么做,張百忍可以確信。他甚至將杯中的酒緩緩地灑在了身前這寒光慘慘的刀刃上:“朕幾乎都要忘了,三千年前,你是用什么樣的表情跪在朕面前磕頭,求朕放了你娘的。你那時候真的還小,朕說兩句狠話,你就嚇得全身發(fā)抖……還記得么?”當然,后來他也用同樣的表情,宣告他要張百忍斷子絕孫。
一枚銅板總有兩面。可是當這個道理被總結到人的身上時,大多數人看見的,卻只是一面。另一面,永遠被刻意藏在背后,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看得清楚。
李澤源,似乎有這個資格。
張百忍并不是不知道玉鼎來救人。這三天內,他出于對李澤源的興趣,對他施行了各種各樣的折磨,其中包括抹消記憶。然而李澤源意志何其堅定,原本一個時辰就可以完成的事,張百忍卻足足花了三天??上?,三天,都沒能把“楊戩”兩個字,從他記憶里摘除。
對玉帝來說,這又是一次失敗。李澤源忘了自己的名字,卻還記得楊戩。這樣的人留在身邊,實在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可若是要他下殺手,他卻總是想到自己、想到楊戩,莫名無法下這個決心。所以當玉鼎來救他的時候,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讓他把人帶走了,事后也沒有追殺的意思。
“你就好好地想你的三千年前吧,”楊戩低聲說著,濃重的血腥氣在他喉間翻滾,“我會給你時間后悔的,在地獄?!?br/>
“——二郎神!”就在刀刃刺入黃袍的一瞬間,五色祥光忽而降臨,女媧娘娘坐于蓮臺之上,面容慈祥,笑意盈盈,“二郎神,莫要沖動。今天要是殺了張百忍,三界將因此而陷入混亂,凡人將因此而遭受滅頂之災。你已忍了三千年了,莫要讓你的努力付之東流?!?br/>
楊戩緊緊地合上了眼,喉間迸出一聲吶喊,終于將刀尖所對之處,從張百忍心口轉移到了肩膀。一刀穿透,“咚”一聲,直將玉帝釘在了身后光彩華麗的椅背上,半分余地不留。
“從今以后,我回灌江口做我的地仙,你做你的玉帝。再敢碰我的人一根頭發(fā),小心你的賤命!”說罷,楊戩將司法天神印重重地摔在地上,拔出神兵,頭也不回地向瑤池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