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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珠之逝,京城之亂,元春之去,連番下來賈家上下皆身心俱疲。頭一個王夫人便支持不住,病了幾天。因李紈正在守孝,不能持家,其他姑娘尚是稚齡,賈母竟無人可用,便想讓邢夫人過來管家?guī)兹?。王夫人聽一口風,立刻掙扎著爬起來,只說自己無事。賈母倒也不多說,卻另有打算。
等賈寶玉的生日一過,賈母便把賈赦、賈政、邢王二夫人召來說道:“如今璉兒也好有十八歲了,哪里有這么大的公子還沒個正經(jīng)奶奶給持家的!也是這兩年雜事多,把璉兒耽誤了。如今正好并無旁事,你們須得把這件大事放在心上才好。”四人連忙答應(yīng),各自皆著意此事。原在賈珠未逝時,賈家已為賈璉四處打聽了,不想接二連三許多事,便顧不得這個?,F(xiàn)在回過頭來再看,卻發(fā)現(xiàn)之前皇帝撒下一張大網(wǎng),把賈璉能釣著的魚幾乎一網(wǎng)打盡了……這事便難為了。
王夫人還另有想頭兒。之前她略病了幾日,便幾乎讓邢夫人來當了家,讓她心里好不自在。算來這府里本也應(yīng)大房在先,只是邢夫人小家子氣拿不起來,大老爺又不得老太太心,因此才讓她掌家務(wù)。現(xiàn)李紈已是守寡的,按禮不能持家。若等到寶玉娶妻,這家早不知是誰的了。左右一算,二房里頭竟是沒人了??蠢咸囊馑?,是要給賈璉結(jié)了一門好親,過個一二年便要讓賢了!因此十分憂心。
賈環(huán)也在發(fā)愁。如今賈寶玉和迎春、探春、史湘云都在上學,而他的蹭課計劃卻無法實施。也虧得那幾個孩子的進度都慢。賈寶玉是天生的古怪脾氣,先時元春教他識字背書,他學的飛快,如今換了個老頭,他便忍不得了。上學第一天便跑回來跟賈母撒嬌撒癡,賈母心痛他年幼,便做主把一晌午的課減到一個時辰了。姑娘們倒是晌午滿滿的兩個二個時辰讀書識字,吃了午飯歇了晌,再學一個時辰的琴棋、女紅之類。只是幾個女孩在一起學,要照顧年紀最小的,因此學的也很慢。
不過人家學的再慢也要人去追才行,如今賈環(huán)卻是邁不開步了。王夫人安排的嬤嬤到底是有些用處。初時,幾個嬤嬤都老實得很,日日來賈環(huán)這里照顧賈環(huán)飲食起居,倒是無微不至的樣子,每日賈環(huán)眼前環(huán)繞著四五個中年婦女,管這管那,把他煩的不行。后因著賈敬之妻去世,榮府的主子們每日忙的很,幾個嬤嬤也就放松了些。只陶嬤嬤是個極老實的,每日與嚴嬤嬤兩個常伴在賈環(huán)身邊,就是閑時也只自拿著針線做活,從不去別處閑逛或與別人閑話。
后來賈珠去世了,那魏嬤嬤似是突然醒過味兒來,也十分殷勤起來。只有姜嬤嬤、鄒嬤嬤兩個三天兩頭見不著,不過賈環(huán)對她們的做法是表示贊賞的。等賈環(huán)從鐵檻寺回到賈府,姜嬤嬤也熱切上了,只是她卻與別人不同。她原是王夫人的陪嫁丫鬟,年輕時也是朱顏綠鬢的美人。來了賈家兩年,便由王夫人做主配給了賈政書房里的一個小廝叫姜雁的。如今其夫仍是賈政身邊伺候,這姜嬤嬤本要留給元春做嬤嬤,不想元春一出生便叫賈母抱了去,便沒用上。姜嬤嬤與周姨娘原是極熟的,自到了賈環(huán)這屋倒是時常往周姨娘那里去說話。京城之亂使得姜嬤嬤與趙周兩位姨娘得了知己似的,每日會在東小院擺八卦陣。因其夫姜雁跟著賈政聽得不少外頭消息,八卦起來其他人都要甘拜下風,連賈環(huán)都跟著長知識。
這幾個到也罷了,賈環(huán)還能忍得。唯獨那鄒嬤嬤,實在礙眼。她本是賈家的老人了,因其夫家、娘家在賈母王夫人處皆有些體面,她又是年紀最大的,并不將嚴嬤嬤、陶嬤嬤等人放在眼里。便是趙姨娘,她亦以為不過家生子兒爭上來的,賈環(huán)不過婢生子,賈母王夫人待他們不過面上過得去罷了,因此在賈環(huán)這里便十分疏慢少禮。十天里面來個五六天應(yīng)景而已,來了什么也不干,只坐著喝茶閑話要么就是挑刺罵人。賈環(huán)不止一次聽見她背后嚼舌,肆言念叨他和趙姨娘。
又有先時,賈寶玉開始念書,賈環(huán)幾次想去聽聽課,都被她硬攔著。因為賈環(huán)年紀小,出二門的確不合規(guī)矩,也就罷了。后來,賈環(huán)想要混到探春的隊伍里,又是她死拖著,還給賈環(huán)一頓教訓,讓賈環(huán)實在耐不住性子了。
這一日,掌燈時分,賈環(huán)往賈母處請安。正好寶玉正坐在賈母身邊跟迎春、探春、湘云說竇先生給他講書,又問戚先生講了什么。賈環(huán)請了安,便湊在傍邊聽了幾句。見賈母笑吟吟的看著幾個孩子說笑,便挨到寶玉身邊,插言道:“二哥哥知道的真多!”賈寶玉自跟賈環(huán)日日見面,也不像初見時苦大仇深的了,笑著道:“都是書里寫的?!辟Z環(huán)故作天真道:“那二哥哥知不知道‘逼崽子’是什么?”此言一出,滿屋子人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皆屏氣噎聲。賈寶玉猶自問道:“這是哪里聽來的?”賈環(huán)道:“是鄒嬤嬤說的?!?br/>
賈母沉著臉截口道:“那鄒嬤嬤是怎么說的?”賈環(huán)仰著臉,笑嘻嘻的說:“鄒嬤嬤說,‘環(huán)哥兒這樣的□崽子,真是誰的逼里掉出來的像誰,一點子規(guī)矩體統(tǒng)沒有,還非要跟寶玉玩,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賈環(huán)不高不低的小脆聲音,把個老嫗學的惟妙惟肖。賈母不待說完,一掌拍在桌上?!肮具恕币宦?,鄒嬤嬤跪倒在地上。跟她一起挨墻站著的嚴嬤嬤惡狠狠地瞪著她。旁邊的媳婦子連忙上來把她拖下去了。
賈母且不發(fā)落她,只問賈環(huán)道:“鄒嬤嬤這話是跟誰說的?”賈環(huán)早猜到有此一問,怯怯的道:“跟錦屏姐姐說的?!蓖醴蛉水敿茨樕F青。賈母瞥了王夫人一眼,強忍怒氣跟幾個孩子說:“天好早晚了,你們都去吧,早些睡早些起。”幾個奶娘趕著上來把人都抱走了。
賈環(huán)陰了一回人,只覺得月白風清,心情大好,便要掙扎下地自己走。嚴嬤嬤把他放下,自己打一盞燈籠給賈環(huán)照著,把跟著的兩個婆子打發(fā)去要洗澡水。等人都走沒影了,才在賈環(huán)身邊蹲下,悄聲問道:“哥兒,那鄒嬤嬤的話是哪里聽來的?”賈環(huán)一想,嚴嬤嬤是他一條藤上的螞蚱,實話實說不防,便道:“是那日我在西屋午睡,鄒嬤嬤和魏嬤嬤在東屋里說的?!眹缷邒叽篌@道:“不是跟錦屏說的嗎?”賈環(huán)道:“那是又一回,我聽見錦屏說我姨娘‘下流娼婦’,‘狐媚魘道的只會浪漢’。”嚴嬤嬤素知錦屏因是王夫人貼身大丫鬟里頭一個得用的人,比旁人都有些體統(tǒng)威勢,言行未免張狂。聽了賈環(huán)的話倒也不以為異,只不解道:“你為何不照實告訴老太太?”賈環(huán)道:“哪有一次說兩個人兩件事的,倒像我故意告狀似的。”……嚴嬤嬤無話可說……
其實賈環(huán)本是想把鄒嬤嬤摘掉便罷。魏嬤嬤不過是墻頭草,別人說什么她只管點頭而已。又一想,反正怎么著也是打王夫人臉,何不干脆扇的響亮些,反而能讓人老實一點也不一定。于是便挑了王夫人最得意又跟趙姨娘最不對付的錦屏開刀??促Z母的臉色,今日事大功告成了。
賈環(huán)一夜睡得香甜,第二日一睜眼便見四個嬤嬤皆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站在一邊等著伺候他起床,其中尤以魏嬤嬤面色惶惶。昨日賈母那里的事不過兩刻鐘便傳遍賈府。鄒嬤嬤那些話是跟誰說的她心里自是明白,只是這環(huán)哥兒心里怎么想的,她就一點也不明白了。
賈環(huán)并不理會她們的心思,一邊洗漱一邊問:“鄒嬤嬤怎么不見?”眾人皆不知如何答言。嚴嬤嬤頂著兩個黑眼圈,精神抖擻的道:“鄒嬤嬤被打了四十板子,攆出去了。錦屏也是一樣?,F(xiàn)老太太、太太正查這些個哥兒、姐兒身邊的奶娘丫鬟有沒有不好的,還說要把家里到年紀的丫鬟都放出去配人?!辟Z環(huán)點點頭,照舊去晨省去了。
到賈母這里請了安,賈母說道:“環(huán)哥兒那里少了一個人,暫且過這幾日,等挑了好的,再一總補上?!辟Z環(huán)聽說,猛想起一件事來,連忙道:“我不要嬤嬤,我想要書童!”賈母笑道:“你才這么大點兒,要書童做什么?”賈環(huán)豁出去了,跑過去抱著賈母的腿搖著道:“要書童!像寶二哥的書童那樣的!”賈母笑道:“你這猴兒,找人跟你一起淘氣是真!”又笑問,“你奶媽媽家有小子沒有?”賈環(huán)自然知道是有的,只是這話似乎不該他說,便回頭看嚴嬤嬤。嚴嬤嬤連忙上前道:“回老太太,家里倒是有兩個臭小子?!辟Z母道:“既如此就讓他們進來,再添兩個人,也跟寶玉的小廝一樣,在二門外頭聽差?!眹缷邒哌B忙跪下磕頭。
賈環(huán)大喜,他總算是跟外邊的世界搭上線了,三年了……一說兩眼都是淚……
作者有話要說:剛才測試了一下,果然“尸穴”這個字會被口口,jj阻止我尊重原著啊ㄟ(▔,▔)ㄏ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