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走在前頭，握著掃帚清掃，楚淵在她身后亦步亦趨，卻并未開口。

    “這里沒有別的人，”安羽淡淡地說道：“四坊沒什么人能出來隨意走動，宮道是我在負(fù)責(zé)清掃。”

    楚淵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不敢抬眼看她，兩手交握著垂在腹前，依舊安靜。

    “我以為你會問些什么......”安羽想起從前那個只要沒有人，在就會纏著她問東問西的少年，眼中帶著惆悵：“我越發(fā)不懂你了?！?br/>
    她轉(zhuǎn)過身，端詳著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少年，從他已經(jīng)超越自己的個頭，逐漸俊朗的眉眼，到未見陽光而蒼白的皮膚。

    有多久了……一直把他當(dāng)作影子。

    “唉……”

    竹枝的毛尖在地面掀起塵土，將每日沉積的灰塵積累到一起，青色的石板地上被刷上新的印記，每一次掃過，留下的都是不同的軌跡，鐫刻在它自己的年歲里。

    分明楚淵才進(jìn)宮不過兩月，為何記憶里他曾經(jīng)的模樣與現(xiàn)在天差地別？

    安羽不敢細(xì)想，也不能隨著自己的心情追溯下去，她壓抑著自己，換上另一副更合適的面孔。

    “既然你不想問，那我便不說了，”安羽呼出一口氣，故作輕松：“真可惜，你錯過了本小姐親自解答的機(jī)會。”

    “嗯……”

    “.......你還是這么不愛說話，”她忍不住便柔和下來，耐心開導(dǎo)面前的少年：“既然你不想聽，那便與我說說這幾日的生活可好？在哪里當(dāng)值？平日里做些什么？我得空去尋你?！?br/>
    “在...造紙坊，宿在棚屋...”楚淵抬眼，勸道：“那里平日里臟，小姐還是別過去?！?br/>
    “平日里累嗎？”

    “不累?！?br/>
    “老吳叫你幫忙劈柴你曉得喊累，怎么在那沒日沒夜工作的地方反而不累了？”

    “......不累?！?br/>
    “真不累？”

    楚淵嘆了口氣：“小姐與我說說那戲子的事吧?！?br/>
    “嗯，”安羽見他終于與自己少了些隔閡，松了口氣，將手里的掃帚遞給他：“幫我掃掃。”

    她捏了捏肩膀，開口道：“我將沈家的金瘡藥給了他，叫他好好利用。”

    “沈家？”

    “微服私訪你不是看見我砸皇帝腦袋了嗎？”安羽摘下路邊的樹葉拿在手中把玩：“沈青君也在車上，帶著傷藥?！?br/>
    “屬下沒想到那是皇帝?！?br/>
    “那些妃子都是有教養(yǎng)的大家閨秀，除了他，轎子里還有誰好奇心這么重？”

    “可小姐如何取得沈家的藥？”

    “皇帝留下的，”安羽見楚淵面帶疑惑，解釋道：“他的小舒涂抹過后便擱在一旁，臨走沒拿?！?br/>
    想著，她感慨道：“皇帝對沈青君的喜歡終究流于表面，沈青君更甚，連眼中都沒有這個陛下。”

    “為何？”

    “七歲那年我取下借給藍(lán)姐的發(fā)簪為何第二日就回來了？”

    “小姐心愛之物當(dāng)然——”

    “看來確實(shí)是你送回來的，”安羽轉(zhuǎn)口道：“沈青君隨身攜帶的沈府藥瓶如何不是她的心愛之物？

    “屬下明白了。”

    “是啊，小童不懂事的年歲都會下意識記著，而皇帝沒有?！?br/>
    “......”

    見他沉默不語，目光躲閃，安羽改口道：“那你說說，怎么突然出現(xiàn)在百戲樓門前？”

    “......既然藥瓶珍貴，小姐為何給他？”

    沒打趣他干巴巴地轉(zhuǎn)移話題，安羽道：“一個假的瓶子，我照著真瓶子仿的，給了就給了?！?br/>
    “因?yàn)樗幨钦娴模俊?br/>
    “不止，”也不管楚淵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好奇，安羽低聲：“一個年幼的戲子，沒出過百戲樓，加之我告訴他若識貨的人見了，他就是凌遲的下場。

    若他真的隨意拿去換上臺的機(jī)會，那就是蠢；躲躲藏藏甚至丟棄銷毀，那就是怯?！?br/>
    “......若他陷害他人呢？”

    “你說渠案？”已經(jīng)接近離音閣，安羽瞥開視線，注意周圍動靜，接過楚淵手里的掃帚。

    “如果這個小八有這個膽子我倒得另眼相看，不過你不必?fù)?dān)心，一則他不知道渠案見沒見過沈府的印花，二則一個能隱忍至今的人不至于如此沖動?！?br/>
    “當(dāng)然，”她眨了眨眼睛，鼓勵道：“你家小姐也不是沒有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時候。”

    遠(yuǎn)處走來結(jié)伴的麥冬與桃葉，也不知道她們怎么會在這時候出現(xiàn)在這里。

    安羽將樹葉塞進(jìn)他手里，囑咐道：“現(xiàn)在還不是讓她們知道你的時候，雖然不知道你今天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不過已經(jīng)出來如此之久，你趕緊回去，若有責(zé)罰，便去找內(nèi)務(wù)府的興安，別自己扛著?！?br/>
    楚淵來不及問安羽興安何人，只記得不能給小姐帶來麻煩，匆匆將葉片揣進(jìn)懷中，便鉆進(jìn)竹林飛速遠(yuǎn)去。

    見楚淵消失在眼前，安羽轉(zhuǎn)過頭去，提著掃帚小跑到麥冬面前，喘著氣問道：“姐姐怎么會來這里？”

    “今日要點(diǎn)燈，”麥冬替安羽將鬢發(fā)別在耳后，柔聲道：“怕你不知道這個習(xí)俗，特意來尋你?！?br/>
    “點(diǎn)...燈？”

    自家沒有這個習(xí)俗，也從未聽父親和師傅講過，大約是只在宮里遵循的東西。

    “點(diǎn)燈是——”

    “桃葉，”麥冬阻止了桃葉給安羽的科普，拉起安羽的手，摩挲著：“什么也不要問，什么也不要說，跟著做，晚上再向你解釋?！?br/>
    安羽壓下突如其來的不安，答道：“.....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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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時候?yàn)叩膶m女們都已經(jīng)聚在院子里，手里拿著竹篾和薄紙。

    麥冬走到姑姑旁邊，從籃子里取了些遞給安羽。

    她將兩條竹篾交錯，交點(diǎn)處用繩子綁好，再將另一頭折彎，在上方交錯，固定后用蠟繩將上下兩頭的交錯點(diǎn)拉近，做出扁扁的燈骨。

    看上去像個南瓜，這皇城做這個燈干嘛？上元節(jié)明明早就過去了。

    安羽不知為何心里升起一種莫名其妙的焦慮感，手上的動作不如平常那樣認(rèn)真仔細(xì)，只能勉強(qiáng)將竹篾做成麥冬那樣。

    “嘶—”

    伐竹的太監(jiān)并沒有將竹篾刮得干干凈凈，邊緣留有一些毛刺，安羽沒仔細(xì)看，一不小心便有竹刺穿進(jìn)皮肉。

    十指連心之下，她便沒忍住疼得吸了口氣。

    “你回屋子里去吧，”麥冬站起來擋住院中的燈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沉聲道：“見了血就不靈了，別讓人看見，偷偷回去?！?br/>
    “桃葉，”麥冬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桃葉，嘆了口氣：“你去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