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屎!”
如果用別的方言說起來,只是一句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話,但如果用粵語來說,特別還是噌地一聲跳起來站著說,那就是一句咒語,一句能召喚歌神附體的咒語。
所以,當(dāng)謝啟這一句金句一出,場的觀眾就像后世歌神的粉絲一般,瞬間被轟懵逼了!
堂堂秀才公竟然爆粗了?!
雖說讀書人的地位已經(jīng)從趙宋時期的文曲星拉落到了地面,但畢竟那還是讀書人吶,識字懂禮的老爺們,怎么能和街頭小販田間老農(nóng)一般爆粗的?!
周圍里外共三層的吃瓜觀眾都一下子怔住了。
就連堂上剛才還老神在在的葉縣尹大人一下子漲紅成了關(guān)公,還一不小心把根胡須給捋斷了幾根。
而在場中的吳蔭拱更是一下子愣住了:眼前這個氣勢洶洶的小子當(dāng)真是老謝家的那個讀書讀懵了的呆子嗎?
沒等眾人反應(yīng)過來,謝啟趕緊跪了下來,低頭說道:
“請縣尹大人原諒則個。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學(xué)生發(fā)膚魂魄皆受恩于父母,如今見到此等卑鄙小人惡言污讒亡父,恨不得與其拳腳理論一番。但顧忌公堂之上,方才一時情急,做出如此失禮失敬之事,萬望老父母寬宥?!?br/>
“咳咳,這個嘛,汝需謹(jǐn)記,下不為例?!?br/>
葉縣尹也就驢下坡,不痛不癢地告誡了兩句。
百行孝為先,無論是讀書的還是種田的,聽到自己老爹給人潑臟水要是還無動于衷的話,那可就真的枉為人子了。而且難得這姓謝的秀才后生知書達(dá)禮之余,還有那么點血性和擔(dān)當(dāng),不錯,不錯。
就是......剛才那話還是糙俗了點。
葉縣尹在內(nèi)心評價一番,將指上的幾捋殘須彈出,
“你們二人切莫再逞口舌之爭,如尚有其他人證物證,速速遞呈上來?!?br/>
“有有有!”
吳蔭拱趕緊喊道,“草民有中人作證。”
“快傳?!?br/>
側(cè)邊的衙役中分出一人,接令,從堂后帶出一中年漢子。
那漢子約莫四十出頭,頭裹皂巾,一身半舊不新的麻衣,頭尖額窄得一看就不似好人。
“堂下何人?”
“草,草民賴大?!?br/>
那漢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跪到堂下,撲通撲通地就磕了兩個響頭。
“賴大,你可曾見證謝承與吳蔭拱二人定下借貸抵押契書?”
“呃,嗯......小人的確見過,并為他倆做,做了佐證中人?!?br/>
“具體是何時何地?”
一問到這個,賴大頓時就沒了結(jié)巴,像是背書似地直接答道:
“正是去年六月六。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芒種,就在城外吳家的莊子上。
大中午的時辰,當(dāng)時我正在自家田里干活,吳官人半路喊我?guī)蛡€忙。等我過去的時候,他正在勸謝秀才,呃,就是老的那個謝秀才不要再借錢進(jìn)賭坊了??芍x秀才就是不聽,三翻四次地一定要吳官人借錢給他。
兩人來來回回地磨了好久,從午時一直到酉時。
后來吳官人實在沒有了辦法,只好取了一箱子寶鈔給他,兩人也就定下以謝家蓮花山下那莊子做為抵押,且寫下了文字契書。而當(dāng)時屋里也只有我一個外人,所以只好充當(dāng)了中人。
等事情辦妥之后,我見時辰也不早了,就趕緊打著燈籠回到城里趕著喝坊里街坊的喜酒了?!?br/>
“他說的可是實情?”
“句句屬實!”
吳蔭拱連連點頭道。
葉縣尹皺皺眉,轉(zhuǎn)向謝啟:
“你可還有什么話說?”
謝啟慢條斯理地向縣尹大人拱拱手,側(cè)向跪在兩人中間的賴大問道:
“芒種那天那么熱,為何大中午你還會在田間耕作?”
“賤苦命,一日不勞不,不得食。”
“那看來你算是種田的好把式咯?”
“我打,打小就下地,也只會這,這個?!?br/>
“那你還能抽空進(jìn)學(xué)讀書,實在不容易啊?!?br/>
“我未,未曾讀過書?!?br/>
“你不識字?”
“不,不識?!?br/>
“既然不識字,那你如何能看得懂契書上寫什么,如何做佐證中人?!”
謝啟突然將聲量拔高,把賴大一下子給問住了。那本來就結(jié)巴的漢子抬起頭來,看看旁邊的謝啟和吳蔭拱,又看看堂上的葉大人,一張臉急成了醬紫色,都憋不出一句話來:
“我,我,我......”
這時跪在一旁的吳蔭拱趕緊跳了出來:
“大人請見諒,賴大一個鄉(xiāng)間賤民,驟然見到大人貴顏,又恰逢公堂威嚴(yán),這才會緊張到口齒不清而已。
實則當(dāng)天是我等起草好了契書,并由老謝秀才通讀與賴大知曉,賴大這才答應(yīng)做的中人?!?br/>
“就,就是這樣!”
賴大連連點頭稱是。
“好,那我再來問你?!?br/>
謝啟見葉縣尹沒什么異議,便接過話頭繼續(xù)問道,
“那天你著急著回城里是吃誰家的喜酒?”
“城東王三壯他家大,大哥兒的?!?br/>
“趕上了嗎?”
“趕,趕上了。還看到了新郎官踢轎門背新娘呢?!?br/>
“晨迎昏娶,黃昏入門行禮為之婚。你既然趕得及看人家拜堂,那時間應(yīng)該也就是酉時吧,再過那可就不及時了哦?!?br/>
“正是,正是。”
“可是,現(xiàn)在問題來了,芒種離夏至不到十五天,北回歸線正好穿過廣州城,那么當(dāng)日的日照時長至少有七個時辰,也就是說酉時當(dāng)時還是晚霞漫天,剛好斜陽西下之際,你又怎么會需要打著燈籠從城外趕回來呢?”
“什,什么回歸線?我,我......”
“不用我了!真相只有一個——你當(dāng)時根本沒有在場!”
謝啟一手戟指賴大,正義凜然地喊出后世那句東洋舶來的經(jīng)典臺詞。
心中暗暗拍拍胸口,幸好昨晚惡補(bǔ)了那本《元代婚嫁民俗考》,果然押中題了。
賴大剛才剛從醬紅色降下來的臉又漲紅了,不過這次的紅,深得好比猴子的屁股。一張掉了門牙的嘴張張合合好幾下,卻沒能擠出一個字來。
“啪!”
驚堂木一響,葉縣尹沉聲問道:“賴大,你當(dāng)日可曾親眼看見謝承與吳蔭拱立下契書?”
雖然堂下那個年輕秀才說的很多詞,自個也沒聽懂,但這并不妨礙葉大人以自己進(jìn)士的智商和六品官的情商對賴大的證詞做出合理的懷疑。
這驚堂木一響,把堂外那一群剛才還在回味謝啟那一番別出心裁的駁論的觀眾們也敲醒過來了,交頭接耳地“嘖嘖”響成一片,對著堂內(nèi)跪著的賴大指指點點。
所謂千夫所指,無病而死,賴大雖然看不到背后,但深色的麻衣背后在大冷的初春天竟然濕了一大塊,被風(fēng)一吹,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冷,竟然哆嗦起來。
“大人,大人,我這除了證人,還有物證!”
見勢不妙,一旁的吳蔭拱立馬舉手發(fā)言。
“物證?”
謝啟雙眼一瞇,背后一涼——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