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郡心里大驚，看見了緣僧袍帶血，癱坐在地上，眼睛緊閉，面色蒼白，似乎已經(jīng)受了劍傷，她又氣又急，不顧一切想要沖過去。穆連一驚，連忙伸手抱住她身子，不使她亂來。文郡緊緊盯著了緣，目光發(fā)紅，沒想到了緣竟然是被九斯所劫，她怒吼一聲，直視伯候玉，咬牙道：“九斯！你竟敢……”

    伯候玉一直靜靜注視著她，目光如水，他嘆了口氣，道：“我是無奈之舉，你不要怪我?！闭f完便舉手揚劍，毫不猶豫地刺進了緣身體里，頓時血流如柱，僧袍上滿是鮮血，了緣痛苦地悶哼一聲，暈倒在地。伯候玉冷靜抽出利劍，看著文郡，道：“再刺一劍，你說會怎樣？”文郡大叫道：“不！”她欲從穆連懷里掙脫開來。穆連卻先她一步，把她推上馬，帶著她策馬離開，回到蒙古軍隊中。

    文郡視線模糊，隱約看見伯候玉毫不猶豫地舉劍刺下。她大哭一聲，整顆心似乎落入無盡的冰窖之中，她咬牙恨恨叫道：“你這個……”后面的話還未說出，她便噴出一口鮮血，軟軟地倒了下去。

    而遠處那人，卻劍鋒一偏，深深扎入旁邊草地里，避開了緣身體。他靜靜地看著遠去的馬，嘴角泛起一絲莫名的笑意，卻是嘆息一般說道：“斯水啊斯水……”

    回到烏爾木城后，文郡一直沉默著，她整個人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似乎很久以來她都只顧著追尋，卻很少回頭看看，因此這一日的木然靜坐，她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文郡閉上眼睛，感覺涼涼的北風(fēng)吹拂在自己面上。這時她淡淡一笑，道：“你站了這樣久，也來吹風(fēng)的么？”身后一人沉默了一會兒，道：“待戰(zhàn)亂平定后，本王必定取伯候玉首級，為你朋友報仇?！蔽目]有回頭，她沉默了許久，才幽幽說道：“好啊?！?br/>
    文郡回轉(zhuǎn)過身，她在風(fēng)中站了一天，面色疲倦，她看著幾步之外的穆連，突然苦笑一下，道：“穆連，我……”話未說完，穆連已經(jīng)豎手打斷，道：“我會讓人回去尋找他的尸體，好好安葬。你無需親自前往?！蔽目つ抗庥挠?，道：“你不明白。伯候玉那個人做事狠絕，我恐怕他不會痛快。他必定要折磨了緣，我不能……”她搖頭道：“不管結(jié)果如何，不管多么兇險，我只知道，如果我這次沒有回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br/>
    穆連嘆氣一聲，走上前來，伸手握住文郡的手，伸展開她纖長的手指，與她掌心相貼，十指相扣。他聲音溫和沉靜，道：“你不想失去你的朋友，我也不想失去你?！?br/>
    文郡看著他，目光堅定，道：“王爺，您文韜武略，若是過了此次戰(zhàn)劫，定能權(quán)衡勢力，使司星天盛北理和平共處。您日后若是當(dāng)了司星大汗，必定名垂青史，輝耀四海，可是，斯水只能陪您到這里了?！?br/>
    穆連呼吸一滯，文郡已經(jīng)抽手出來，道：“北理的目標(biāo)從來不是我，我縱使回去也不會有多大危險。若是幸運，我會找到了緣，若是不幸……王爺就當(dāng)斯水死在戰(zhàn)亂中了罷?！蹦逻B瞇起眼，眼神漸漸凝重嚴肅起來。文郡被看得不自在，只聽他突然輕笑一聲，道：“你怨恨我好了，我不會放你走的?！?br/>
    說完他便看向遠處，若無其事地說道：“外面風(fēng)大，我們回到屋里去?！苯又焓譃樗稻o披風(fēng)，拉她回去了。

    穆連安排人送文郡回到圖格里都，之后的戰(zhàn)事局面更加分明起來。天盛北理聯(lián)軍有了火炮，攻城掠地如入無人之境，司星的草原騎兵無力迎戰(zhàn)，連連撤退。兩個月后，遼闊的夫蒙草原就完全被聯(lián)軍攻下了。

    穆連兵敗而歸，可汗大怒，撤了他的兵權(quán)，另派二王子上陣。但是文郡清楚，裝備懸殊，不是臨陣換將可以解決的，國格里都被攻陷，不過是時間問題。

    果不其然，一個月不到，聯(lián)軍已經(jīng)到了圖格里都城下。百姓早就作鳥獸散，原來熱鬧的街市如今空空如也，昔日繁華的酒肆客棧番旗倒下，任人踐踏。在城內(nèi)都可以聽見城外聯(lián)軍的聲音，他們士氣大漲，似乎隨時可以攻進城來。

    這日文郡回到穆連王府，一進屋就看見一個孩子向她跑來，抱著她腿喊“娘親”，正是修文。而穆連王子滿身酒氣，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文郡心里一緊，呼吸也漏了一拍。她強裝鎮(zhèn)定，“你都知道了？”

    穆連點了點頭，“我第一次在永樂記看見你，就認出你了?！彼粗目?，不緊不慢道：“林文郡。”文郡穩(wěn)住身子，抱緊修文，道：“那你為何一直不拆穿我？”

    穆連道：“我那時以為你是混入司星的細作，一直追蹤于你，直到我看見這個孩子，才明白過來?！彼α艘恍?，道：“這個孩子，與他父親生得一模一樣?！?br/>
    文郡臉上掠過一抹驚慌，她緊張問道：“你要干嘛？”

    “我要干嘛？”穆連笑了起來，道：“劉崇譽御駕親征，人就在城外。”他站起來，圍著文郡走了一圈，嘲諷道：“若是他知道你和孩子在我手中，或許我們還有一線轉(zhuǎn)機?！?br/>
    文郡絕望地閉上眼睛，喃喃道：“沒用的，他根本不會在乎我和修文的性命。你殺了我們，正好了卻他的心事?！?br/>
    穆連嘲諷地大笑起來，笑聲漸漸低落，化成了長長的嘆息?！耙阅愫秃⒆訛槿速|(zhì)，我曾經(jīng)，確實動過這個念頭。”他苦笑一下，疲乏地揮一揮手，道：“你走吧，走得遠遠的，不要再回來了?！?br/>
    文郡驚訝地看著他，只聽對方無奈道：“二哥帶著余部逃跑了，我要留在城里，與父汗一起，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修文聽不明白，他柔軟的小手環(huán)著文郡脖頸，奶聲奶氣問道：“娘親，我們要去哪里？”

    文郡看著他，這孩子已經(jīng)兩歲多了，他那么幼小那么柔弱。文郡溫柔道：“我們?nèi)ゴ蟛菰?，浪跡天涯?！彼D(zhuǎn)頭對穆連說：“王子收留之恩，文郡不敢相忘。他日若有緣再見，文郡愿為奴為婢，報答此恩?！?br/>
    穆連閉上眼睛，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讓她離開。

    文郡騎上馬，另外一名隨從將修文放在身前，兩人策馬離開。他們往西北方向逃去，一路上不時看見落難的饑民，無家可歸的孩子，夕陽的余暉灑下來，茫茫草原像吸飽了血一樣，染上艷麗的鮮紅。文郡騎在馬上，思緒翻飛。

    “若能和馴服萬里飄紅的英雄一決高下，阿古達木此生無憾。”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馬厲害，還是我的馬技厲害？”

    “穆連不要公主，想要那位馴服萬里飄紅的女英雄！”

    五年前的記憶碎片突然涌上來。文郡突然覺得很疲憊，這些年來她一直在逃，從越陽到安肅，從遞溪村到圖格里都，然而有些事情是不能逃避的，就像穆連，在最后時刻做出守城的決定，與城同生，與城同亡，這也是他的宿命。

    文郡突然勒住馬，隨從一驚，也趕緊停下。“我要回去，和穆連一起守城！”她往回走了幾步，又補充道：“你先帶孩子走，我回頭來找你們。”然而那句話被草原上的烈風(fēng)撕裂成碎片，隨從聽不分明，他見文郡的身影越來越遠，無奈之下，也轉(zhuǎn)頭追了上去。

    聯(lián)軍在城外徘徊，正準(zhǔn)備攻城。這時緊閉的城門緩緩打開，穆連鐵甲肅然，獨自騎馬出來。

    “叫你們主帥出來，我要與他一決高下！”

    聯(lián)軍營帳內(nèi)，宋子仲聽說，大笑起來：“這個穆連真是有意思，臨死還要蹬一腳?！?br/>
    劉崇譽笑道：“他們從小崇尚武力，你若不能讓他心悅誠服，將來司星百姓也不服管制?！比缓笳酒鹕韥?，張開雙臂，旁邊的侍女為他換上戰(zhàn)袍。

    宋子仲一驚，道：“我們已經(jīng)勝券在握，沒必要冒此風(fēng)險?！?br/>
    劉崇譽扭頭看他，笑嘻嘻道：“你就這樣小看我？”

    宋子仲瞇起眼睛看他，在別人眼里劉崇譽是個溫柔優(yōu)雅的人，永遠從容不迫。而在他眼里，劉崇譽深不可測，永遠微笑著的俊美容顏下，是掌控全盤的強大，是算無遺策的天才。

    眼前舉著盾牌的士兵退下，讓出一條路來，穆連瞇起眼睛，看著劉崇譽從人群盡頭，緩緩策馬而來。他一襲白衣，墨發(fā)束著銀絲帶，周身透著玉石般溫潤的光澤，看起來俊朗雅致。

    穆連眼睛發(fā)紅，他怒吼一聲，手執(zhí)銀槍沖了過去。劉崇譽身子一偏，從容不迫地避開這一擊。穆連從馬身上飛起，銀槍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圓弧，真擊對方面門。劉崇譽也一點馬背，輕身飛起，兩人在空中過招十幾回合，觀者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最終兩人都穩(wěn)穩(wěn)落在草地上。穆連氣息不均，想起家國不在，大吼一聲，舉起銀槍向?qū)Ψ經(jīng)_去，劉崇譽一把抓住對方銀槍，他嘆了口氣，道“你是個好漢?！比缓笫稚嫌昧?，只見穆連的銀槍慢慢開裂，接著瞬間化作粉塵，只余銀色的槍頭，就要落下。劉崇譽迅速反手抓住槍頭，扎進了穆連胸前。

    “只可惜生在司星。”他輕聲嘆息。

    文郡趕過來的時候，就看見槍頭扎進穆連身體里的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