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有過很多反思，尤其是自剖。我?guī)缀趸貞涍^以往所遇到的每一個人，也反復追問過自己所做的很多事。這個過程絕對是獨立思考，我的認知邊界拓寬很多，價值體系也初步確立。凡人畏果，菩薩畏因，我認為世事無常，但也相信人生的某些因果律和必然性，更相信時間的饋贈。

    另一點就是對人的性格、人格和心智模式的反思。每個人自有其底層代碼，很多是先天的，很多是后天的，佛教的說法叫“業(yè)”，我們都沉陷在這些模式中難以自拔。自剖需要巨大的勇氣和意志，大多數(shù)人對這些模式是不自知的，就算自知也不容易改，就算能改也不見得能達到預期，所以我們常常在同一個地方反復跌倒，徒喚奈何。盡管年齡在成長，但心智還在留級，我們依舊重復著過去的自己。

    以前外婆家有個小木箱，里面存放著很多媽媽舅舅他們當年留下來的小人書，我小時候去她家常常獨自鬼使神差爬到樓上去翻看那些小人書——沒有任何人指引，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當初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我沉浸在那些神奇的故事里，自動自發(fā)地臨摹過一些工筆畫，二十年前看過的很多東西我到今天還記憶猶新。當我一點一點往回倒時，猛然發(fā)現(xiàn)這才是我生命的源頭，整個人瞬間豁然開朗。

    十八歲的時候就想過要寫本小說，后來幾乎每年都起心動念，但無一成行，到我今年二十八歲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再等待，內(nèi)心積壓著許多東西，不吐不快。更主要的是，我發(fā)現(xiàn)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東西是人。

    在我看來，一切人文學科的核心都是人，比如文學、藝術、歷史、政治、經(jīng)濟等，甚至連醫(yī)學、生物學、物理學、化學這些理工科門類也是，它們的研究主體往往都是人，至少由人的意志在左右，今天呈現(xiàn)在世人面前的一切概念都是人類意志的直接體現(xiàn)。時下最熱門的互聯(lián)網(wǎng)，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問題，它更多的是情感連接的問題，因為互聯(lián)網(wǎng)上每個節(jié)點背后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

    藝術源于混搭，人或許是已知的宇宙中最奇妙最復雜也最完美的藝術品，生理、心理、感性、理性、抽象、具體、靈魂、肉體、欲念、情感、性格、心智、命運、業(yè)障、頓悟、執(zhí)迷、愛恨、美丑、懺悔、救贖、細胞、基因等等，各種元素不一而足。若非如此，這個世界該多無趣啊。

    小說之所以叫《落泉無聲》，是因為三個主角的名字取自于楊萬里的詩句“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他們分別是牛聲、魯飛泉、覃柔，其中前兩者在小說中又有非常特殊的關系。雖然大家看簡介像是盜墓或穿越，而且發(fā)生時間在2025年，但這實際上是一本現(xiàn)實主義倫理小說，主題成長+犯罪，借鑒過《天龍八部》的架構，前半部分是《血色浪漫》，后半部分是《上帝之城》。寫成長是因為青春太過美好，寫犯罪是因為自己內(nèi)心深處也有犯罪的欲念。

    我在小說中虛構了黎獅和昌桐兩個城市，但它們實際上可以放到當今中國任何一個人口200萬以上的城市，我所描繪的只不過是真實世界的部分縮影。當然，考慮到對現(xiàn)實生活的超越性和故事本身的觀賞性，我又混搭了很多當下主流商業(yè)電影的基本元素和鏡頭語言。小說后半部分有濃烈的黑暗味道，我借鑒過《越獄》《行尸走肉》《哥譚市》等美劇和電影《教父》的語言風格。同時我還將人物擱入大歷史大背景之中，比如南洋移民潮、越戰(zhàn)、文/革、紅色高棉、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改革開放、城市化等，這也符合我的生活經(jīng)歷和知識結構。

    最開始只構思了80個人物，但寫下來卻至少有120個人物，畢竟人才是社會關系的總和，每個人都不是孤島。人物設計盡量去標簽化，去臉譜化。人大都具有神性、人性和獸性，人的行為背后多有動機，尤其是身處命運絞索中的那一絲人情之不得已。把好人寫壞很容易，但把壞人寫出善的一面，有些難度。但不論是好人惡人，我都保留善意，內(nèi)心深處還是希望他們好。我在一定程度上還是保持上帝情節(jié)和悲憫情懷。只是很多人，最后不得不死。

    《天使望故鄉(xiāng)》的作者托馬斯•沃爾夫說：“一切嚴肅的作品說到底必然都是自傳性質的，而且一個人如果想要創(chuàng)造出任何一件具有真實價值的東西，他便必須使用他自己生活中的素材和經(jīng)歷?！蔽疫@本小說也是。

    去年在南京某個小巷子里看到一對開漢堡店的老夫妻，兩人呈現(xiàn)出來的那種和諧令我印象深刻，于是我專門設計了謝老解媼兩個角色，并給他們一個完美的歸宿——環(huán)游世界，這是我自己對所有人的美好寄托，也是小說的某種精神符號，可以呈現(xiàn)出正能量。

    泡沫的設計靈感源于我在東莞看到過幾個感染艾滋病的小姐，身上很多爛瘡，我當時心里特別難受。我給泡沫設定凄苦又真實的生活背景，最后泡沫就散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我專門用“泡沫涅槃”一節(jié)來為她抒情，只要她出場，就帶著一種幽怨的味道，呈現(xiàn)出某種頹廢壓抑的美感，跟謝老解媼截然相反。他們都只出場過三次，跟主角有短暫交集，但都把情節(jié)往前推一大截。

    在最后寫到楊石頭犧牲時，我眼眶突然就濕潤了，至少可以把自己感動。不是因為楊石頭是警察他才代表光明和正義，而是因為他就是光明和正義，我很惋惜但又不得不這么寫，情節(jié)發(fā)展到那一步就無法逆轉了。

    我自知小說沒有玄幻、武俠、靈異題材那些驚險刺激的打斗場面、升級競賽和引人遐想的鬼魅妖魔，重點在于命運思考和人性探討，以嚴謹?shù)那楣?jié)設計保證底層因果邏輯環(huán)環(huán)相扣，并通過人物的個性化語言來推動故事發(fā)展，彰顯戲劇沖突。多數(shù)人物都設定過性格主調、生活經(jīng)歷、成長弧線，很多對白我都對人物作過大量的心理分析，而非隨手亂寫，在特定場合他們往往只能那么說話，而且只能說那句話。正因如此，小說本身是三十萬字，而大綱也有三十萬字。

    藝術是壓抑的產(chǎn)物，我把自己禁閉了幾個月，生理心理都壓縮到極點，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接到地氣，觸碰到人物內(nèi)心，我自己也就變成了小說里的人物，自然而然知道該說什么，該做什么。

    這是我的處女作，問題很多，歡迎大家指正。但我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是誠懇的，我是專門辭了工作來做的，前后斷斷續(xù)續(xù)構思了兩個月，寫出來又用了兩個月，整個過程火花不斷，一氣呵成。我愿意把所剩無幾的青春浪費在這件美好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