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北周皇帝秦煜陽龍馭賓天，年三十三歲。以皇宮為□□，這個足以動蕩朝野的消息，正迅速朝著四面八方輻射開去。

    身為三公之一，楚敬宗自然是最先得到消息的那群人之一。盡管事先已經(jīng)有所預(yù)料，但是當(dāng)頭上系著白色帶子的禁衛(wèi)軍士兵來到相府，親口將皇帝駕崩的消息說出來時，丞相依舊感到了一陣暈眩。

    連日來皇帝的情況都是無比兇險，只是在等候襄王歸來才強(qiáng)撐著這最后一口氣，凡是耳目靈通的官員們，對這一點(diǎn)都是心知肚明。因此今日襄王回京的消息一傳開，包括楚敬宗在內(nèi)的不少人便都猜測著，圣上殯天大抵是在幾日之內(nèi)了。但是誰都沒想到的是，這一刻當(dāng)真到來得如此之快，根本不給人半點(diǎn)緩沖的時間。

    “更衣，備車！”送走了傳信的軍士，楚敬宗定了定神，命令道。奔喪時所穿的素服早在數(shù)月前太后仙逝時便已置備了，此時自是有下人飛快地取過來。看著這身衣裳，丞相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待他穿戴整齊，門外的車馬也已經(jīng)備好。楚敬宗急匆匆地朝著外面走去，在正門口遇上了趕過來的楚沅音，也是一身素服，頭上的珠花也都換成了白色。

    “走吧！”楚敬宗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確認(rèn)沒有任何不合禮數(shù)的地方，方道。

    馬車離了楚府向皇宮而去，車內(nèi)父女二人相對而坐，沉默無言。楚敬宗神情嚴(yán)肅，蹙眉閉目；楚沅音微微垂著頭，眼珠卻是亂轉(zhuǎn)，目光數(shù)次在丞相的身上一劃而過，似是想要問他些什么，卻又不敢。

    “有什么疑問，在這兒便一并說了，省得入宮之后你再惹出麻煩來?！碑?dāng)她又一次瞄向楚敬宗時，后者終于睜開眼來，淡淡道。

    聽見父親說自己會惹麻煩，楚沅音的臉上露出幾分不滿；但她很快便將這情緒壓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問：“父親，待國喪過后……太子是不是就要登基即位了？”

    “那是當(dāng)……”話剛說到一半，楚敬宗突然想起了從漠北趕回的秦景陽，聲音頓時戛然而止。父死子繼，原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大行皇帝與襄王之間也多有隔閡，可不知怎的，現(xiàn)在想到這個問題，他心中竟生出了幾分不確定來。“你問這個做什么？”他不答反問。

    楚沅音的臉上露出幾分羞澀，眼中卻閃著難以掩飾的興奮：“按我北周祖制，若皇帝正室已定，少年登基，則在即位大典后即刻冊立皇后，使其入主中宮。爹爹，我……”

    “放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已被楚敬宗的低聲怒喝所打斷。左丞相瞪著她，臉上盡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當(dāng)我們現(xiàn)在進(jìn)宮是去做什么？是去給大行皇帝奔喪的！于公，他是國家的君主；于私，他是你丈夫的父親！而你現(xiàn)在居然在想這些東西？真是不知輕重！我警告你，若是讓人看到你在大行皇帝靈前毫無悲戚之色，甚至面露欣喜，別說你皇后的美夢破滅掉，整個楚家都要吃不了兜著走！你可明白了？”

    “女兒……明白了……”原以為父親快要做國丈了，心里定然也是高興的，沒想到卻是狠狠吃了這么一頓排頭，楚沅音先是懵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委委屈屈地應(yīng)聲。

    楚敬宗余怒未消，仍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晦氣地一拂袖子：“若非你已入了宗室玉牒，是皇家的媳婦，我又何苦帶你同來！”

    兩人一路上不再說話。不多時，馬車抵達(dá)宮門口，下車時也能看到其他官員自各處趕來。場合非同尋常，因此楚敬宗也只是和其余人簡單點(diǎn)一下頭作為寒暄，便帶著女兒率先朝里面去了。

    按照前例，宗室、列侯、群臣，皆應(yīng)前往宣德殿吊祭大行皇帝。此時，靈堂已布置完畢，金絲楠木所制的內(nèi)棺已經(jīng)置放在大殿正中，尚未加蓋，當(dāng)中的秦煜陽身著生前所穿的天子袞服大同小異的壽衣，雙目緊閉，神色安詳平靜。由鴻臚寺卿陳先達(dá)任典喪官，指引著眾人在各自的位置跪好，等待哭吊。

    進(jìn)入大殿時，楚敬宗飛快地掃視了一下周圍。他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此時大行皇帝靈前已跪了不少人。百官列侯尚且不提，單說宗室那一邊，便已是足夠吸引旁人的目光。

    秦煜陽身體孱弱，在位時從未大肆遴選后宮，除皇后外僅有四位夫人，后嗣更是僅有太子秦曦一個。這些人已都到齊了，四名嬪妃跪在最后，各自垂首啜泣，有一個甚至像是快要哭暈了過去；在她們前面的是皇后和自己的女兒，兩人都垂著頭，悄無聲息。而最前方的，則是目前在京中唯一的兩名男性宗室，也是在大行皇帝登遐之后，整個北周最尊貴的兩個人。

    太子秦曦，與襄王秦景陽。兩人幾乎是并排而跪，秦景陽僅僅比秦曦落后小半步的距離。若是尋常的親王，哪怕與皇帝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吊唁時也該位于皇帝妃嬪之后，眼下卻是如此排位，其含義已是不言自明。

    圣上他居然……楚敬宗心里驀地打了個突。當(dāng)日在蒙城，神婆的預(yù)言似乎又在他耳邊隆隆作響，他不敢再細(xì)想下去，連忙收束心神，靜待人員到齊。

    又等了一小會兒，終于所有人都到了。在陳先達(dá)的指引下，眾人按身份階級依次伏地拜哭，送別大行皇帝。待儀式完畢，一直站在暗處角落中的高懷恩才緩步上前，道：“老奴奉大行皇帝之命，在此宣讀遺詔?！?br/>
    眾人齊拜：“聆聽大行皇帝圣諭！”

    高懷恩自袖中取出一封卷軸，展開。高聲念道：“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朕自踐祚以來，纏綿病中，鮮有功績，深以為愧?；首忧仃?，機(jī)敏勤學(xué)，惠質(zhì)仁心，可承繼大統(tǒng)，延續(xù)我北周基業(yè)。然念其年幼，尚不能獨(dú)理政事，特敕封皇弟秦景陽為攝政王，上輔幼主，下率群臣，待新帝年十六時，方可還政。叔侄同氣，君臣齊心，則江山社稷永固，朕于九泉之下，亦無愧于祖先矣。欽此！”

    他話音落下，靈堂中竟是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猜測是一回事，然而真正親耳聽見襄王復(fù)歸朝堂，重掌大權(quán)，就是另一回事了。一時間，不少人心中都油然而生出一個巨大的疑問：大行皇帝此舉，又是在賣什么關(guān)子？他生前都沒能將襄王完全壓制，死后難道還指望著自己的兒子能夠?qū)⑹迨灏獾姑矗?br/>
    “臣弟領(lǐng)旨，日后必將盡心竭力，輔佐皇侄！”突然響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眾目睽睽之下，男人率先雙手撐地，向著面前的皇帝尸身鄭重叩拜。秦曦慢他一步反應(yīng)過來，連忙跟上道：“兒臣領(lǐng)旨，必不負(fù)父皇厚望！”說著也低下身去。

    其余人這才如夢初醒，齊聲叩拜：“謹(jǐn)遵大行皇帝遺命！恭迎新君，承繼大統(tǒng)！”

    秦曦叩拜完畢，起立轉(zhuǎn)過身來。他先是極飛快地掃了一眼身旁的皇叔，之后才朗聲道：“諸位平身！”

    “謝陛下！”

    新帝既立，第一日的哭吊便宣告結(jié)束。按照大周祖制，接下來便要有新帝為先皇獨(dú)自守靈一晚。群臣與列侯魚貫而出，各自沉默不語，然而心中又都揣著什么思量，恐怕也只有他們本人清楚了。

    “陛下，皇嫂，臣告退?！鼻鼐瓣栂蛑仃嘏c王氏一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先是被圈禁了一年，好不容易放出來了，又接連碰上婆婆與丈夫的去世，接連的打擊令王皇后看上去蒼老了十歲不止，身形瘦削，面容枯槁。她死死盯著秦景陽，眼中迸射出掩飾不住的恨意：“攝政王的大禮，本宮哪里敢當(dāng)?shù)闷?？先帝撐了這許久，你一回來便駕崩了，分明是被你害得！虧得你還有臉面站在他的靈前！”

    明白人都知道秦煜陽是為了弟弟才多撐了這數(shù)十日，到了王氏這兒卻是本末倒置，張嘴就來，顛倒黑白的本事，也是夠令人嘆為觀止的了。秦景陽如今心情也正是極壞，聞言當(dāng)即沉下臉來，冷聲道：“憑空臆想，胡亂栽贓，本王可擔(dān)不起這么大的罪責(zé)。太后莫不是傷心過度，神思恍惚了？依本王之見，還是再在宮中靜養(yǎng)一年罷！”

    “你……！”被戳中痛處，王氏氣得瞪眼，剛要開口，卻被秦曦打斷：“夠了！父皇靈前，豈是母后與皇叔爭吵之地？都退下去，孤……朕要為先帝守靈了！”

    “陛下所言甚是，臣失禮了。”秦景陽剛剛一時沖動還了嘴，此時也自知行為不當(dāng)，順著秦曦給的臺階便道。“臣告退。”說罷，目光掃過王皇后與站在她身邊的楚沅音，特別在后者身上帶著威脅意味地停留了片刻，這才收回視線，大步離開。

    “走！”王皇后恨恨道，一扯楚沅音，“你隨本宮同來！待皇帝登基大典一過，后宮也該迎來新的女主人了！”

    “……是。”聽見她如此說，楚沅音的眼中涌起幾分激動，連忙壓下，低眉順眼地道，跟在王皇后身后半步，隨著她一同向外面走去。無意間抬起頭，目光瞥見前方襄王的背影，頓時神情轉(zhuǎn)為嫉恨，手中的帕子被揉成了一團(tuán)。

    那個女人……又要回來了！

    離開皇宮，秦景陽直接回到了襄王府。在這短短兩個時辰之內(nèi)，程徽已經(jīng)將從前的雇工找回了大半，并且將主院和書房簡單收拾了出來。

    皇帝駕崩的消息已經(jīng)傳遍了京城，家家戶戶門前都掛上了白色的燈籠，襄王府也不意外。秦景陽從馬車中出來，抬眼看到那兩個玩意在寒冬的冷風(fēng)中飄蕩，頓時臉色又晦暗了幾分。

    “王爺，節(jié)哀。”程徽自是明白他的心情的，上前一步輕聲道。

    “至少見到了他最后一面?！鼻鼐瓣栞p聲道。他偏過頭去，在原地佇立了半晌，方才繼續(xù)說，“征明，你去歇息吧，本王想獨(dú)自呆一會兒?！?br/>
    “是?！?br/>
    秦景陽獨(dú)自進(jìn)了屋子，將房門緊緊關(guān)閉。程徽也不去打擾他，只是繼續(xù)指揮著眾人收拾王府。待到外面敲響了一更天的梆子，他這才將手頭的事情告一段落，前去主院。

    “篤篤篤”，他輕輕叩了叩門。里面立刻傳來了響動，不多時，房門便開了。

    “長史?！背逡艨粗?br/>
    “王妃。”程徽一拱手，“晚飯已經(jīng)準(zhǔn)備完畢?？墒且F(xiàn)在用膳？”

    他并沒有去詢問襄王剛剛做了什么，如今的心情和狀態(tài)怎樣，這份體貼令楚清音不禁替秦景陽感到暖意。她頷首道：“好。長史也來一起吃吧。”

    如今府中還是半荒廢的狀態(tài)，因此程徽便也不計(jì)較那些禮數(shù)，點(diǎn)頭應(yīng)了。兩人共同用餐，席間楚清音簡短敘述了一下白日秦景陽進(jìn)宮時發(fā)生的事情。末了嘆道：“世事無常，沒想到咱們剛離開不到一年半，皇帝便去世了。不過他竟是將景陽重新立為攝政王，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程徽道：“大行皇帝行事，素來以維護(hù)北周江山社稷為最基本的準(zhǔn)則。如今新帝還無法獨(dú)立治理國家，能夠同時轄制住他與群臣，保證朝廷可以正常運(yùn)轉(zhuǎn)的，也只有王爺了。不過……”他微微蹙眉，“先皇對王爺?shù)募蓱勔彩钦娴?，只怕在命王爺攝政的同時，他也留了一手后招。臨終前傳喚太子不足為奇，但同時也將司隸校尉叫了過去，這便很耐人尋味了。聞沖的勢力不小，又與王爺素來不對付，恐怕將來會在朝中對王爺形成制約?！?br/>
    兩人就目前局勢討論了一番，但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畢竟秦景陽才是當(dāng)事人，面對現(xiàn)狀要采取什么行動，還是得他說了算。于是又閑談了幾句，簡單定下近幾日來要做的事情，便各自回去歇息了。

    吹熄了蠟燭，楚清音躺在床上盯著頭頂?shù)膸め?。身體雖然疲憊，可精神卻強(qiáng)自清醒著。四下萬籟俱寂，連從前侍衛(wèi)們巡夜時走過的腳步聲都沒有了，她靜靜地躺在這里，突然感到心頭涌起一陣無法遏制的孤獨(dú)。

    當(dāng)初秦景陽出征，他們也是兩地分隔數(shù)月未見，可卻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固然是因?yàn)楦羞€有映玉、銀杏等其他人，后來又添了綿綿，每日都熱鬧得很，可同樣地，當(dāng)時他們之間只隔著數(shù)百里的距離，若是星夜奔馳，半個月也足夠回來了?？扇缃癫煌Ю镏?，山水迢迢，陡然拉大的距離滋生了寂寞，而眼下京城愁云慘霧的現(xiàn)狀，則更是將這種感受無限放大。

    想起下午時男人坐在床沿邊上，抱著頭、身體蜷起的脆弱模樣，楚清音便覺得胸中似是添了無數(shù)根細(xì)小的鋼針一般，密密麻麻地刺痛著。越是多想一分，睡意便消減一分，她索性披衣下床，在梳妝臺前坐下，攤開紙筆。

    次日清晨。

    昨夜和沐鐵衣交換了情報(bào)后，秦景陽也是徹夜未眠。輾轉(zhuǎn)反側(cè)直至黎明，趁著還未轉(zhuǎn)換的時候去看了一眼尚在熟睡的女兒，卯時便到了。

    暈眩感過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和衣睡在床上。昨夜的記憶回籠，秦景陽下了床，來到梳妝臺前。

    一張短小的字箋豎著靠在鏡子邊上，上面寫著一行字：我?guī)еd綿來陪你，今日便出發(fā)。

    不是詢問，不是請求，單純只是通知的語氣?？汕鼐瓣栆娏耍袂閰s一下子柔和了下來。

    指尖描摹著鏡面，他回想著昨日楚清音坐在這里、寫下字箋時的樣子，一直緊繃的嘴角終于露出一絲微笑，輕聲道：“娘子，遵命?！?br/>
    ……

    秦曦在父皇的靈前跪了一夜。清晨，朝陽升起時，他終于站起身來。最后看了父親一眼，他揉了揉酸痛麻木的膝蓋，緩步朝著外面走去。

    “老奴見過陛下?！备邞讯髡驹陂T外，顯然也是守了整晚。見他出來，大總管深深彎下腰去，以從前從未有過的恭敬語氣說道，“惠安殿已整理完畢，請陛下?lián)袢找岂{?！?br/>
    “……朕知道了?！甭犞咸O(jiān)的話，秦曦不禁有些恍惚。陛下，朕，這些從前僅供父皇一人使用的稱呼，如今已經(jīng)落到了自己的頭上，可他心中卻是空落落的，沒有半分高興的感覺。“朕……暫時繼續(xù)住在東宮，待父皇下葬，登基大典過后，再搬進(jìn)去吧?！?br/>
    “老奴知道了。”

    乘著皇帝專用的步輦回到東宮，秦曦步入殿內(nèi)。湯圓等人早已候在這里，見他進(jìn)來連忙伏地跪拜，口稱：“拜見陛下！”

    “起身罷?！笨粗麄冞@副樣子，秦曦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煩躁，一擺手道?！疤粗兀俊?br/>
    “回陛下，徐公子正在書房中?！币粋€小太監(jiān)回答。

    秦曦丟下他們，徑直朝書房去了。推開門，果然看到自家表兄坐在下首座位上，手中拿著一卷書。見他進(jìn)來，徐檀知放下書卷，一拱手：“殿下?！?br/>
    聽見這個曾經(jīng)的稱呼，秦曦眼中猛地涌上一陣霧氣?！疤粗?！”毫無預(yù)兆地，他跑了過去，重重撞進(jìn)對方懷里，聲音帶著哭腔，“父皇……父皇他……”

    “殿下節(jié)哀?！毙焯粗p輕拍著他的后背安撫，心中卻慶幸自己果然賭對了。在秦曦心中，此時稱帝的喜悅還尚未壓過喪父的哀痛，反倒會更希望被人稱作殿下。“逝者已矣，還請殿下忍住悲痛，振作起來，執(zhí)掌國政。只要能夠勵精圖治，做一個明君，先帝泉下有知，也會感到欣慰的?！?br/>
    聽見“執(zhí)掌國政”四字，秦曦的身體產(chǎn)生了片刻的僵硬。他從徐檀知的懷中脫出，抹了抹眼淚，低聲嘟囔道：“什么執(zhí)掌國政？父皇在死前將大權(quán)又交給了皇叔，要他管著孤呢。等到兩年后，孤十六歲了，才能親政?！?br/>
    “什么？”徐檀知聞言，不禁大吃一驚?；实鄄≈丶闭傧逋趸鼐?，這一點(diǎn)他自然是知情的，可在他看來，秦煜陽此舉，不過是要為兒子掃除隱患，鋪平道路罷了。他還滿心以為今日會聽到襄王暴斃、或是被以某罪名圈禁的消息，卻沒想到結(jié)果竟是截然相反。

    有襄王壓在上面，秦曦便不能出頭；秦曦不能出頭，自己又要如何一展才華？徐檀知心中著急，正待再問細(xì)節(jié)，突然聽見外面?zhèn)鱽頊珗A張皇失措的聲音：

    “攝政王駕到——！”

    永寧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北周皇帝秦煜陽龍馭賓天，年三十三歲。以皇宮為□□，這個足以動蕩朝野的消息，正迅速朝著四面八方輻射開去。

    身為三公之一，楚敬宗自然是最先得到消息的那群人之一。盡管事先已經(jīng)有所預(yù)料，但是當(dāng)頭上系著白色帶子的禁衛(wèi)軍士兵來到相府，親口將皇帝駕崩的消息說出來時，丞相依舊感到了一陣暈眩。

    連日來皇帝的情況都是無比兇險，只是在等候襄王歸來才強(qiáng)撐著這最后一口氣，凡是耳目靈通的官員們，對這一點(diǎn)都是心知肚明。因此今日襄王回京的消息一傳開，包括楚敬宗在內(nèi)的不少人便都猜測著，圣上殯天大抵是在幾日之內(nèi)了。但是誰都沒想到的是，這一刻當(dāng)真到來得如此之快，根本不給人半點(diǎn)緩沖的時間。

    “更衣，備車！”送走了傳信的軍士，楚敬宗定了定神，命令道。奔喪時所穿的素服早在數(shù)月前太后仙逝時便已置備了，此時自是有下人飛快地取過來?？粗@身衣裳，丞相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待他穿戴整齊，門外的車馬也已經(jīng)備好。楚敬宗急匆匆地朝著外面走去，在正門口遇上了趕過來的楚沅音，也是一身素服，頭上的珠花也都換成了白色。

    “走吧！”楚敬宗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確認(rèn)沒有任何不合禮數(shù)的地方，方道。

    馬車離了楚府向皇宮而去，車內(nèi)父女二人相對而坐，沉默無言。楚敬宗神情嚴(yán)肅，蹙眉閉目；楚沅音微微垂著頭，眼珠卻是亂轉(zhuǎn)，目光數(shù)次在丞相的身上一劃而過，似是想要問他些什么，卻又不敢。

    “有什么疑問，在這兒便一并說了，省得入宮之后你再惹出麻煩來?！碑?dāng)她又一次瞄向楚敬宗時，后者終于睜開眼來，淡淡道。

    聽見父親說自己會惹麻煩，楚沅音的臉上露出幾分不滿；但她很快便將這情緒壓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問：“父親，待國喪過后……太子是不是就要登基即位了？”

    “那是當(dāng)……”話剛說到一半，楚敬宗突然想起了從漠北趕回的秦景陽，聲音頓時戛然而止。父死子繼，原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大行皇帝與襄王之間也多有隔閡，可不知怎的，現(xiàn)在想到這個問題，他心中竟生出了幾分不確定來?！澳銌栠@個做什么？”他不答反問。

    楚沅音的臉上露出幾分羞澀，眼中卻閃著難以掩飾的興奮：“按我北周祖制，若皇帝正室已定，少年登基，則在即位大典后即刻冊立皇后，使其入主中宮。爹爹，我……”

    “放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已被楚敬宗的低聲怒喝所打斷。左丞相瞪著她，臉上盡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當(dāng)我們現(xiàn)在進(jìn)宮是去做什么？是去給大行皇帝奔喪的！于公，他是國家的君主；于私，他是你丈夫的父親！而你現(xiàn)在居然在想這些東西？真是不知輕重！我警告你，若是讓人看到你在大行皇帝靈前毫無悲戚之色，甚至面露欣喜，別說你皇后的美夢破滅掉，整個楚家都要吃不了兜著走！你可明白了？”

    “女兒……明白了……”原以為父親快要做國丈了，心里定然也是高興的，沒想到卻是狠狠吃了這么一頓排頭，楚沅音先是懵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委委屈屈地應(yīng)聲。

    楚敬宗余怒未消，仍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晦氣地一拂袖子：“若非你已入了宗室玉牒，是皇家的媳婦，我又何苦帶你同來！”

    兩人一路上不再說話。不多時，馬車抵達(dá)宮門口，下車時也能看到其他官員自各處趕來。場合非同尋常，因此楚敬宗也只是和其余人簡單點(diǎn)一下頭作為寒暄，便帶著女兒率先朝里面去了。

    按照前例，宗室、列侯、群臣，皆應(yīng)前往宣德殿吊祭大行皇帝。此時，靈堂已布置完畢，金絲楠木所制的內(nèi)棺已經(jīng)置放在大殿正中，尚未加蓋，當(dāng)中的秦煜陽身著生前所穿的天子袞服大同小異的壽衣，雙目緊閉，神色安詳平靜。由鴻臚寺卿陳先達(dá)任典喪官，指引著眾人在各自的位置跪好，等待哭吊。

    進(jìn)入大殿時，楚敬宗飛快地掃視了一下周圍。他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此時大行皇帝靈前已跪了不少人。百官列侯尚且不提，單說宗室那一邊，便已是足夠吸引旁人的目光。

    秦煜陽身體孱弱，在位時從未大肆遴選后宮，除皇后外僅有四位夫人，后嗣更是僅有太子秦曦一個。這些人已都到齊了，四名嬪妃跪在最后，各自垂首啜泣，有一個甚至像是快要哭暈了過去；在她們前面的是皇后和自己的女兒，兩人都垂著頭，悄無聲息。而最前方的，則是目前在京中唯一的兩名男性宗室，也是在大行皇帝登遐之后，整個北周最尊貴的兩個人。

    太子秦曦，與襄王秦景陽。兩人幾乎是并排而跪，秦景陽僅僅比秦曦落后小半步的距離。若是尋常的親王，哪怕與皇帝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吊唁時也該位于皇帝妃嬪之后，眼下卻是如此排位，其含義已是不言自明。

    圣上他居然……楚敬宗心里驀地打了個突。當(dāng)日在蒙城，神婆的預(yù)言似乎又在他耳邊隆隆作響，他不敢再細(xì)想下去，連忙收束心神，靜待人員到齊。

    又等了一小會兒，終于所有人都到了。在陳先達(dá)的指引下，眾人按身份階級依次伏地拜哭，送別大行皇帝。待儀式完畢，一直站在暗處角落中的高懷恩才緩步上前，道：“老奴奉大行皇帝之命，在此宣讀遺詔?！?br/>
    眾人齊拜：“聆聽大行皇帝圣諭！”

    高懷恩自袖中取出一封卷軸，展開。高聲念道：“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朕自踐祚以來，纏綿病中，鮮有功績，深以為愧。皇子秦曦，機(jī)敏勤學(xué)，惠質(zhì)仁心，可承繼大統(tǒng)，延續(xù)我北周基業(yè)。然念其年幼，尚不能獨(dú)理政事，特敕封皇弟秦景陽為攝政王，上輔幼主，下率群臣，待新帝年十六時，方可還政。叔侄同氣，君臣齊心，則江山社稷永固，朕于九泉之下，亦無愧于祖先矣。欽此！”

    他話音落下，靈堂中竟是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猜測是一回事，然而真正親耳聽見襄王復(fù)歸朝堂，重掌大權(quán)，就是另一回事了。一時間，不少人心中都油然而生出一個巨大的疑問：大行皇帝此舉，又是在賣什么關(guān)子？他生前都沒能將襄王完全壓制，死后難道還指望著自己的兒子能夠?qū)⑹迨灏獾姑矗?br/>
    “臣弟領(lǐng)旨，日后必將盡心竭力，輔佐皇侄！”突然響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眾目睽睽之下，男人率先雙手撐地，向著面前的皇帝尸身鄭重叩拜。秦曦慢他一步反應(yīng)過來，連忙跟上道：“兒臣領(lǐng)旨，必不負(fù)父皇厚望！”說著也低下身去。

    其余人這才如夢初醒，齊聲叩拜：“謹(jǐn)遵大行皇帝遺命！恭迎新君，承繼大統(tǒng)！”

    秦曦叩拜完畢，起立轉(zhuǎn)過身來。他先是極飛快地掃了一眼身旁的皇叔，之后才朗聲道：“諸位平身！”

    “謝陛下！”

    新帝既立，第一日的哭吊便宣告結(jié)束。按照大周祖制，接下來便要有新帝為先皇獨(dú)自守靈一晚。群臣與列侯魚貫而出，各自沉默不語，然而心中又都揣著什么思量，恐怕也只有他們本人清楚了。

    “陛下，皇嫂，臣告退?！鼻鼐瓣栂蛑仃嘏c王氏一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先是被圈禁了一年，好不容易放出來了，又接連碰上婆婆與丈夫的去世，接連的打擊令王皇后看上去蒼老了十歲不止，身形瘦削，面容枯槁。她死死盯著秦景陽，眼中迸射出掩飾不住的恨意：“攝政王的大禮，本宮哪里敢當(dāng)?shù)闷?？先帝撐了這許久，你一回來便駕崩了，分明是被你害得！虧得你還有臉面站在他的靈前！”

    明白人都知道秦煜陽是為了弟弟才多撐了這數(shù)十日，到了王氏這兒卻是本末倒置，張嘴就來，顛倒黑白的本事，也是夠令人嘆為觀止的了。秦景陽如今心情也正是極壞，聞言當(dāng)即沉下臉來，冷聲道：“憑空臆想，胡亂栽贓，本王可擔(dān)不起這么大的罪責(zé)。太后莫不是傷心過度，神思恍惚了？依本王之見，還是再在宮中靜養(yǎng)一年罷！”

    “你……！”被戳中痛處，王氏氣得瞪眼，剛要開口，卻被秦曦打斷：“夠了！父皇靈前，豈是母后與皇叔爭吵之地？都退下去，孤……朕要為先帝守靈了！”

    “陛下所言甚是，臣失禮了。”秦景陽剛剛一時沖動還了嘴，此時也自知行為不當(dāng)，順著秦曦給的臺階便道?！俺几嫱??！闭f罷，目光掃過王皇后與站在她身邊的楚沅音，特別在后者身上帶著威脅意味地停留了片刻，這才收回視線，大步離開。

    “走！”王皇后恨恨道，一扯楚沅音，“你隨本宮同來！待皇帝登基大典一過，后宮也該迎來新的女主人了！”

    “……是?！甭犚娝绱苏f，楚沅音的眼中涌起幾分激動，連忙壓下，低眉順眼地道，跟在王皇后身后半步，隨著她一同向外面走去。無意間抬起頭，目光瞥見前方襄王的背影，頓時神情轉(zhuǎn)為嫉恨，手中的帕子被揉成了一團(tuán)。

    那個女人……又要回來了！

    離開皇宮，秦景陽直接回到了襄王府。在這短短兩個時辰之內(nèi)，程徽已經(jīng)將從前的雇工找回了大半，并且將主院和書房簡單收拾了出來。

    皇帝駕崩的消息已經(jīng)傳遍了京城，家家戶戶門前都掛上了白色的燈籠，襄王府也不意外。秦景陽從馬車中出來，抬眼看到那兩個玩意在寒冬的冷風(fēng)中飄蕩，頓時臉色又晦暗了幾分。

    “王爺，節(jié)哀?！背袒兆允敲靼姿男那榈?，上前一步輕聲道。

    “至少見到了他最后一面?！鼻鼐瓣栞p聲道。他偏過頭去，在原地佇立了半晌，方才繼續(xù)說，“征明，你去歇息吧，本王想獨(dú)自呆一會兒?！?br/>
    “是?！?br/>
    秦景陽獨(dú)自進(jìn)了屋子，將房門緊緊關(guān)閉。程徽也不去打擾他，只是繼續(xù)指揮著眾人收拾王府。待到外面敲響了一更天的梆子，他這才將手頭的事情告一段落，前去主院。

    “篤篤篤”，他輕輕叩了叩門。里面立刻傳來了響動，不多時，房門便開了。

    “長史。”楚清音看著他。

    “王妃?！背袒找还笆?，“晚飯已經(jīng)準(zhǔn)備完畢。可是要現(xiàn)在用膳？”

    他并沒有去詢問襄王剛剛做了什么，如今的心情和狀態(tài)怎樣，這份體貼令楚清音不禁替秦景陽感到暖意。她頷首道：“好。長史也來一起吃吧?！?br/>
    如今府中還是半荒廢的狀態(tài)，因此程徽便也不計(jì)較那些禮數(shù)，點(diǎn)頭應(yīng)了。兩人共同用餐，席間楚清音簡短敘述了一下白日秦景陽進(jìn)宮時發(fā)生的事情。末了嘆道：“世事無常，沒想到咱們剛離開不到一年半，皇帝便去世了。不過他竟是將景陽重新立為攝政王，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程徽道：“大行皇帝行事，素來以維護(hù)北周江山社稷為最基本的準(zhǔn)則。如今新帝還無法獨(dú)立治理國家，能夠同時轄制住他與群臣，保證朝廷可以正常運(yùn)轉(zhuǎn)的，也只有王爺了。不過……”他微微蹙眉，“先皇對王爺?shù)募蓱勔彩钦娴模慌略诿鯛敂z政的同時，他也留了一手后招。臨終前傳喚太子不足為奇，但同時也將司隸校尉叫了過去，這便很耐人尋味了。聞沖的勢力不小，又與王爺素來不對付，恐怕將來會在朝中對王爺形成制約。”

    兩人就目前局勢討論了一番，但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畢竟秦景陽才是當(dāng)事人，面對現(xiàn)狀要采取什么行動，還是得他說了算。于是又閑談了幾句，簡單定下近幾日來要做的事情，便各自回去歇息了。

    吹熄了蠟燭，楚清音躺在床上盯著頭頂?shù)膸め?。身體雖然疲憊，可精神卻強(qiáng)自清醒著。四下萬籟俱寂，連從前侍衛(wèi)們巡夜時走過的腳步聲都沒有了，她靜靜地躺在這里，突然感到心頭涌起一陣無法遏制的孤獨(dú)。

    當(dāng)初秦景陽出征，他們也是兩地分隔數(shù)月未見，可卻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固然是因?yàn)楦羞€有映玉、銀杏等其他人，后來又添了綿綿，每日都熱鬧得很，可同樣地，當(dāng)時他們之間只隔著數(shù)百里的距離，若是星夜奔馳，半個月也足夠回來了?？扇缃癫煌?，千里之外，山水迢迢，陡然拉大的距離滋生了寂寞，而眼下京城愁云慘霧的現(xiàn)狀，則更是將這種感受無限放大。

    想起下午時男人坐在床沿邊上，抱著頭、身體蜷起的脆弱模樣，楚清音便覺得胸中似是添了無數(shù)根細(xì)小的鋼針一般，密密麻麻地刺痛著。越是多想一分，睡意便消減一分，她索性披衣下床，在梳妝臺前坐下，攤開紙筆。

    次日清晨。

    昨夜和沐鐵衣交換了情報(bào)后，秦景陽也是徹夜未眠。輾轉(zhuǎn)反側(cè)直至黎明，趁著還未轉(zhuǎn)換的時候去看了一眼尚在熟睡的女兒，卯時便到了。

    暈眩感過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和衣睡在床上。昨夜的記憶回籠，秦景陽下了床，來到梳妝臺前。

    一張短小的字箋豎著靠在鏡子邊上，上面寫著一行字：我?guī)еd綿來陪你，今日便出發(fā)。

    不是詢問，不是請求，單純只是通知的語氣?？汕鼐瓣栆娏?，神情卻一下子柔和了下來。

    指尖描摹著鏡面，他回想著昨日楚清音坐在這里、寫下字箋時的樣子，一直緊繃的嘴角終于露出一絲微笑，輕聲道：“娘子，遵命?！?br/>
    ……

    秦曦在父皇的靈前跪了一夜。清晨，朝陽升起時，他終于站起身來。最后看了父親一眼，他揉了揉酸痛麻木的膝蓋，緩步朝著外面走去。

    “老奴見過陛下?！备邞讯髡驹陂T外，顯然也是守了整晚。見他出來，大總管深深彎下腰去，以從前從未有過的恭敬語氣說道，“惠安殿已整理完畢，請陛下?lián)袢找岂{?！?br/>
    “……朕知道了?！甭犞咸O(jiān)的話，秦曦不禁有些恍惚。陛下，朕，這些從前僅供父皇一人使用的稱呼，如今已經(jīng)落到了自己的頭上，可他心中卻是空落落的，沒有半分高興的感覺。“朕……暫時繼續(xù)住在東宮，待父皇下葬，登基大典過后，再搬進(jìn)去吧?！?br/>
    “老奴知道了?！?br/>
    乘著皇帝專用的步輦回到東宮，秦曦步入殿內(nèi)。湯圓等人早已候在這里，見他進(jìn)來連忙伏地跪拜，口稱：“拜見陛下！”

    “起身罷?！笨粗麄冞@副樣子，秦曦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煩躁，一擺手道?！疤粗?？”

    “回陛下，徐公子正在書房中?！币粋€小太監(jiān)回答。

    秦曦丟下他們，徑直朝書房去了。推開門，果然看到自家表兄坐在下首座位上，手中拿著一卷書。見他進(jìn)來，徐檀知放下書卷，一拱手：“殿下。”

    聽見這個曾經(jīng)的稱呼，秦曦眼中猛地涌上一陣霧氣。“檀知！”毫無預(yù)兆地，他跑了過去，重重撞進(jìn)對方懷里，聲音帶著哭腔，“父皇……父皇他……”

    “殿下節(jié)哀。”徐檀知輕輕拍著他的后背安撫，心中卻慶幸自己果然賭對了。在秦曦心中，此時稱帝的喜悅還尚未壓過喪父的哀痛，反倒會更希望被人稱作殿下。“逝者已矣，還請殿下忍住悲痛，振作起來，執(zhí)掌國政。只要能夠勵精圖治，做一個明君，先帝泉下有知，也會感到欣慰的?！?br/>
    聽見“執(zhí)掌國政”四字，秦曦的身體產(chǎn)生了片刻的僵硬。他從徐檀知的懷中脫出，抹了抹眼淚，低聲嘟囔道：“什么執(zhí)掌國政？父皇在死前將大權(quán)又交給了皇叔，要他管著孤呢。等到兩年后，孤十六歲了，才能親政?！?br/>
    “什么？”徐檀知聞言，不禁大吃一驚?；实鄄≈丶闭傧逋趸鼐?，這一點(diǎn)他自然是知情的，可在他看來，秦煜陽此舉，不過是要為兒子掃除隱患，鋪平道路罷了。他還滿心以為今日會聽到襄王暴斃、或是被以某罪名圈禁的消息，卻沒想到結(jié)果竟是截然相反。

    有襄王壓在上面，秦曦便不能出頭；秦曦不能出頭，自己又要如何一展才華？徐檀知心中著急，正待再問細(xì)節(jié)，突然聽見外面?zhèn)鱽頊珗A張皇失措的聲音：

    “攝政王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