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陷入深沉夢境，意識卻是清醒。拂過面頰的風(fēng)是熱的，滴在鼻尖的露水是涼的，樹葉擦過我的指尖，劃開細(xì)小的血口子，又極快愈合。入眼皆是不熟悉的街景，殘陽將落未落，天邊染上血紅，熙熙攘攘的路人自我身邊經(jīng)過，卻對我視而不見。

    心里覺得蹊蹺，恰好迎面走來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者，我?guī)撞阶呱先?，才剛開口，“請問……”

    話未完，老人已穿過我的身軀。

    神思有瞬間的渙散，緊接著又快速聚合。我愣愣低頭看著自己開合的胸膛。這不是夢境，是幻術(shù)織成的密閉空間，眼前所見，皆是施術(shù)人以幻術(shù)所化。抬腳在地面上跺了跺，青石磚沒有撼動半分，目之所及也看不出分毫破綻。不由嘆一口氣，果然同我猜測的一般，除非施術(shù)人主動放棄，或是從外界被打破，否則沒有出去的可能。

    雖然不知是誰對我下手，但目的不外乎只有兩種?；眯g(shù)不能殺人，能做的無非是想讓我看到某樣?xùn)|西，或者……是把我永遠(yuǎn)關(guān)在這里。

    盡管我心底希望，是前者。

    驀然覺得神思被什么牽引，我沿著官道走出數(shù)丈，踏上一座石橋。才走完最后一級石階，卻像打破一道屏障，闖入一片廣袤樹林。再回頭時，街市不在，石橋亦不在。因頭一回身處幻境，實(shí)在無法預(yù)料眼前所見。之后的路，便走的極其小心。

    遠(yuǎn)處隱有響動，看過去時，只能見浮動的碧色樹影，漫著未散去的霧靄。又走了一段，才看清聲響的來源，是有人在修煉劍術(shù)。樹林間隙，青衣男子面上戴一扇同色面具，自右邊額頭延至左邊臉頰，只露出半扇高挺鼻梁，一張薄唇。大約能想象面具下的臉冷毅清俊，可手中的劍式卻又快又狠，每有一道劍光閃過，樹干便被劃開一道口子。

    簌簌落葉下，他一招橫掃而過，劍忽然脫手，劍尖擦著最近的一柄樹干猛刺過去，直直釘在十余步開外樹的正中。

    樹后閃過一抹緋色，鋪天蓋地的綠蔭下，紅衣少女緩步踱出來。面容看不大清晰，只能辨出系著銀鈴的手中握著一縷黑發(fā)。她垂眸一望，似笑非笑道：“我見師兄日日習(xí)武頗為辛苦，特意來山上看望。師兄竟然下此毒手?！?br/>
    青衣男子自她身畔走過，拔下釘在樹上的劍，嗓音聽不出情緒：“今日怎么是你來的，阿誠呢？”

    她抬手不動聲色挽了挽鬢發(fā)，渾不在意似得：“阿誠病了，今后，都由我替他送飯?！?br/>
    劍風(fēng)拂開一片空地，男子接過她手中的食盒，語聲淡淡地：“刀劍無眼，以后沒什么事，不要再上山來。”

    她把削掉的頭發(fā)系成結(jié)，拿出荷包妥帖收好，才懶洋洋道：“師兄有心思想著我，不如多想想你這劍術(shù)何時能練成。這套劍法乃師父畢生絕學(xué)，尋常人十年八載也未必能練得純熟。本以為師兄是師父門下最得意的門生，會與眾不同些?！闭f到此處，微微偏頭道，“原來江湖人稱鬼面公子的君堯，也不過如此。”

    幾樣菜肴一疊疊擺出來，他在她對面坐下，許久，答非所問道：“師父教你的幻術(shù)，練得如何了？”

    杏子般的眼彎了彎，紅衣姑娘以手撐頤，眸光散漫：“你也知道，師父教人一向不點(diǎn)透，大多讓自己琢磨。”尾音微微上挑，落葉自肩頭滑下，她驀地傾身貼近他，直直望盡他眼底，“師兄，不如你來指點(diǎn)指點(diǎn)我？”

    一陣風(fēng)動，他適時抬手拂上她的眼，眸中含了一味笑，嗓音卻平淡：“我是不是告訴過你，攝心術(shù)是不能隨意用的，晚歌?！?br/>
    女子的面貌這才清晰，雖與現(xiàn)在不大相同，卻不難看出，是秦晚歌。我正欲再走近些一探究竟，手剛扶上樹干，眼前景象就自上而下緩緩消失，像被蠶食的沙塔。再睜眼時，天邊像染了墨，只掛著幾顆極亮的星。所處之地是寬闊的院落，兩三只火把映出無數(shù)刀光劍影，一片殺伐血腥。片刻后才意識到自己正處于刺殺現(xiàn)場，急忙躲在一處假山后，忽又想到，刀劍傷不到我。

    再看去時，十余個護(hù)衛(wèi)已在頃刻間被解決。數(shù)名黑衣人中，盈盈立著一抹茜色。秦晚歌的眸光有意無意落在涼亭里對月飲酒的青衣身上。正因如此，她才能在第一時間看見，沒死凈的護(hù)衛(wèi)用盡最后力氣一躍而起，斜刺里刺出一柄劍，直直沖著君堯的后心。

    “師兄，小心——”所有人都愣神之際，秦晚歌已飛身撲過去。劍在她小臂上劃出深深的口子，卻沒能刺中始終置身事外的男子，只割破了青色的衣袍。又一道劍影閃過，院中驀然響起一聲哀嚎，那人已被君堯一劍斬掉胳膊，倒地呻吟不已，不久便沒了聲息。

    秦晚歌靠在紅柱上微微喘息，血從指縫中滲出來，瞬間沒入衣袖中，分不清是衣衫的顏色還是血水。

    料想的關(guān)切聲沒有響起，事實(shí)上，沒有一個人再說話。君堯從容不迫指揮其余人清理現(xiàn)場，才轉(zhuǎn)身面向始終捂著手臂的秦晚歌，目光自滲血的手臂移至她微皺的眉眼，沒有半分多余的感情：“出任務(wù)之前，我是如何說的。”

    她平日里的笑容一分一分冷下去，卻不是因受傷，倒像是為他漠不關(guān)心的話。其余殺手全都靜默無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面前的男人惹不得，而這女人更是不好惹。血腥氣漸漸漫上來，襯得一院凄冷。許久，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啞，“每人各司其職，無論發(fā)生任何事情，都不可肆意行動?！?br/>
    周遭靜的沒有一點(diǎn)聲息，瑟瑟夜風(fēng)中，君堯居高臨下望著她，嗓音淡然，卻不容置疑，“你明知命令不可違，卻執(zhí)意違之。既然如此，門規(guī)處置吧?！?br/>
    有人看不下去，跨出一步，小聲道：“師兄，師妹也是為了救你才……”

    他眼風(fēng)都未動一下，似乎饒有興致：“你是說，想同她一起受罰?！?br/>
    那人趕忙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道：“不敢?！?br/>
    始終站在原地像是木偶一般的秦晚歌終于動了動，也學(xué)他的樣子，干脆利落地回了一聲：“是?！?br/>
    不知是不是君堯有意護(hù)短，所謂門規(guī)，最終也只是讓她在祠堂跪整個晚上。堂中的褪色蒲團(tuán)前，高臺上牌位林立，秦晚歌跪在祠堂正中，低垂了頭似是在想心事。其實(shí)并無人監(jiān)督，她大可以先去上藥或是略微休息，卻固執(zhí)地不肯起身。

    朦朧燭光里，堂外響起從容不迫的腳步聲。來人除過君堯，絕不做第二人想。青色的衣擺自門檻滑過，最終停在她身前。許久，細(xì)微一聲嘆息，他蹲在她身前，輕輕執(zhí)起受傷的手臂，替她上藥。

    血跡已經(jīng)干涸，將衣衫緊緊黏在皮肉上，動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她任由他擺弄，額上滲出薄汗，卻賭氣般的一聲不吭。

    “怎么不說話，小時候你蹭破一點(diǎn)皮，都會在我面前哭鬧很久?！毙揲L指尖挑起藥膏，一點(diǎn)點(diǎn)擦在傷處。

    許是追憶起從前，燭火將她的面容鍍上一寸柔軟，又轉(zhuǎn)瞬即逝，快的幾乎以為是錯覺。她望著他好看的側(cè)臉，在他看向她時極快的轉(zhuǎn)開眼，聲音不卑不亢，“師兄總有一天會接替師父的位置，如今自然要立威。是我不懂以大局為重?！?br/>
    “你在怪我?！彼嫠氖忠活D，繃帶裹得更緊。她一貫帶笑的眼波狠狠一晃，卻忍著一聲不吭。

    他一順不順觀察她表情，“疼嗎？”像是根本不需要她的答案，片刻間已熟練的系好結(jié)，“既然知道受傷會疼，為何還要出手?！?br/>
    她定定望著他，“我知道人命輕賤，尤其是我們，替別人賣命，活下來的能有幾個?？晌疑岵坏媚闼馈！?br/>
    他垂眸，心思似乎全在深可見骨的傷口，將繃帶裹得更緊，惹得她悶哼一聲，才一字一頓道：“你覺得那一劍，我會躲不開？”

    她瞪大了眼睛，眸中映出他難得一見的認(rèn)真表情。燭火噼啪一聲，他撫過她的眼角，像是要去撫掉并不存在的淚水：“你錯了，晚歌。人命不輕賤。正是如此，想要守護(hù)重要的人，先要學(xué)會保護(hù)好自己。”

    如我之前所說，殺手理應(yīng)拋棄一切感情，無論恐懼、憤怒，亦或同情。譬如今夜秦晚歌替君堯擋下的一劍，只能說明她不夠冷靜。這幾乎是致命的。但世間諸事，向來是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上加難。

    流金夏日驀然飄起細(xì)雪，繁茂枝葉頃刻間化為灰敗，從枝頭飄落，還未落地已轉(zhuǎn)瞬不見。祠堂的一磚一瓦逐漸崩塌，重新砌起肅穆靈堂。漫天蒼茫雪色里，招魂幡被風(fēng)吹得破碎。平日穿慣黑衣的殺手換上刺目的孝服，齊齊跪在木色棺槨前。

    為首的秦晚歌如先前受罰時一般，身形未移動分毫，只是握著麻裙的手指節(jié)泛白，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