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畢，眾臣了然，陛下又要開始炫耀了，那必須捧場給面子。

    于是，眾人紛紛鼓掌相邀，還不忘吹捧：

    “殿下蓋世神功可不是一般人能看見的，咱們今日飽了眼福?！?br/>
    “大鄴的戰(zhàn)神將軍，殿下英明神武，還請不要推辭。”

    “晉王殿下，露兩手給咱們開開眼吧?！?br/>
    ……

    往日，李鸞嵩聽到這樣的吹捧自然心安理得，這是他的強項嘛，無人能及分毫，可如今，卻讓他如坐針氈、心驚膽戰(zhàn)。

    只見那位“殿下”揖手后從容淡定地走下丹陛，大殿上撤去了座席區(qū)域的燭燈，只留下中央的燈火，明暗分明，將她置于那最耀眼之處。

    沈確方才就已經(jīng)想好了，她雖不擅肢體、舞姿平平但必竭盡全力一舞，然后按照那位殿下的吩咐，在每一組最后一個動作上加上力道，變成凌厲之風(fēng)，再配合方才他教的幾個動作和狂草，定然叫爾等耳目一新。

    她期待著自己可以再次一鳴驚人。

    深吸一口氣，樂聲漸起，她腳步直趨足尖點地，一個空中一字馬縱身大跳，整個人騰空而起，身輕如燕，雙臂展翅后整個人穩(wěn)穩(wěn)落于殿中央，落地之后雙手握拳，模仿著腦子里的記憶，李鸞嵩那干凈利落的身法，雙目炯炯，抬起上半身將最后的力道落在雙拳之上，重重地砸在案桌上，置于案上的狼毫筆被彈起，伸手騰空握住，筆走龍蛇、行云流水，墨寶落于紙上，瀟灑不羈。

    接下來的動作亦是如此，輕柔舞蹈開頭，雄渾剛勁落下，仰躺于臺上掌心置于胸腔之上產(chǎn)生共鳴，之后一個鯉魚打挺，還好，多虧小時候練過，隨即握筆，草書狂放恣意隨著樂曲聲的漸起漸落，她的身姿如鳳舞九天，似仙鶴展翅，類鸞回鳳翥，勝鷹燕穿林……

    一聲接一聲的脆響振聾發(fā)聵，簡直威震四方。

    此刻的沈確心無旁騖，腦子里再沒了煩惱和紛爭，那些做不完的瑣事，受不完的委屈統(tǒng)統(tǒng)拋之腦后，當(dāng)下的她仿佛回到了出嫁之前，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一開始，她的動作隨著聲樂舞動，之后隨著她漸入佳境，聲樂變成了跟著她的節(jié)奏而變幻，緊湊、舒緩、高昂、雄渾，久違了的酣暢淋漓，沈確自覺表現(xiàn)堪稱完美。

    一曲畢，她以最完美的姿勢“啪”地一聲落地，躬身于臺下。

    殿內(nèi)鴉雀無聲。

    沈確以謝幕之姿等待著評判，卻半晌都沒有動靜。

    她垂著頭偷偷側(cè)過臉看向角落里的李鸞嵩，驚呆了。

    這位殿下的臉上五光十色，一言難盡，那表情，簡直比哭還難看。

    怎么了，舞得不好嗎？

    心下狐疑，沈確也不敢動彈。

    上首坐著的帝后亦是錯愕，相互交換眼神，雙雙認定此子在自毀形象，可是為什么呢？

    喚來時公公，陛下低聲問：“你家殿下近日可有何異常？”

    時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心說，異常嘛，那自然是有的，哪里都異常，不吃肘子吃糕點算不算；刻苦溫書到半夜算不算；還有，從前沐浴從來都是他伺候的，如今殿下沐浴要將自己反鎖在屋子里，而且好久好久，也不曉得在做什么……

    可是，這能說嗎？

    時公公不敢吭聲，恨不能鉆到地底下去。

    見他不說話，孝淳帝冷哼一聲：“要你有何用?！彪S即側(cè)身趨近皇后，壓低嗓音詢問皇后，可是皇后娘娘也說不知道。

    陛下不悅，拉著臉道：“這一點皇后還是應(yīng)該向貴妃學(xué)習(xí)的，你看那老二，喜歡什么樣的姑娘貴妃了如指掌，這才是當(dāng)娘的嘛?！?br/>
    皇后挺直身子哼道：“那老二，是個姑娘他都喜歡，我不是他娘我都知道。那陛下還是當(dāng)?shù)哪兀阌种郎?。?br/>
    孝淳帝一滯，看著皇后不太高興的樣子，趕緊找補：“呃，那不怪皇后。依皇后看，這老大此舉是故意的咯？“

    皇后也沒心思同他打嘴仗，憂心地看著兒子，道，”那是自然，我兒的身手何至于此。“

    孝淳帝閉了閉眼，絕望道：“難道是我們逼得太緊了？他不愿相看女郎？”

    “恐怕是。”皇后娘娘心疼兒子，嗔怪道：“都在這兒扮丑了，可見壓力太大了。”

    陛下默默點頭，“那得收一收？”

    皇后說：“得收一收?！?br/>
    二人商量了個啥沈確不知，但這靜默讓人如坐針氈。

    然，她不知道的是在臺下眾人看來，今晚晉王殿下的表演堪稱——驚悚。

    大家環(huán)坐本想一睹殿下大鄴第一戰(zhàn)神的風(fēng)采，誰知，這是看了個啥？這叫什么功夫，一只腳彈出去，整個人飛起來，然后“啪”的一聲，出人意料地摔在地上，緊接著又是兩只手在空中亂舞，又是“啪”的一聲拍在案上，然后便是那“啪啪”聲此起彼伏，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脆……

    還有那些動作，那不是街頭雜耍的手藝嗎，胸口碎大石，徒手劈磚，銅頭鐵壁……天爺呀，這是想嚇?biāo)廊藛?，簡直比那戴著面具的薩滿太太還要駭人。

    干脆到最后連那樂師都跟不上他的節(jié)奏了，整個一跳大神。

    看不懂，真心看不懂。大家紛紛皺眉卻又不敢表現(xiàn)出來。

    看吧，有時候你覺得自己很帥，在別人眼里你卻在衰。

    覦了一眼周圍人的表情，沈確：……真的這么難看嗎？

    早知道自己肢體不協(xié)調(diào)就不該答應(yīng)這事。

    好絕望，怎么辦！

    此刻比她更后悔的是李鸞嵩，恨自己方才為何要同她胡言亂語，讓她隨便發(fā)揮，早知如此，手把手教她幾招也不至于將多年經(jīng)營起來的形象如此毀于一旦啊。

    蒼天啊，本王無顏見江東父老……

    “嵩兒。”

    孝淳帝喚她，居高臨下看上去那副字好似還能看，“將你的書法呈上來?！?br/>
    剛舞畢，自以為還不錯的表演卻讓眾人驚掉了下巴，沈確此刻已然汗出如漿，紅著臉將字呈上，不想?yún)s得到了帝后的一致贊揚。

    “蒼勁有力，雄渾不失灑脫，風(fēng)雅之至?！毙⒋镜坌Φ煤茏孕?，而后將沈確喚至身邊，壓低聲音道：

    “方才那個舞的什么東西，改得很好，以后別改了?！?br/>
    皇后在一旁不忘補刀：

    “你若不愿相看小娘子盡管跟咱們說，也不必如此糟蹋自己的形象?！?br/>
    沈確道是，“以后不改了?！彼矔r，一張臉紅成了綢子布。

    一場尷尬的表演落下帷幕，眾人神色各異，雖然大皇子不知道表演了個啥，可是，陛下對其之心昭然若揭，大家打著眉眼官司，各憑本事吧。

    宴會進行到下半程，女眷們紛紛起身以赴荷花池賞花觀月為名，實則放大招去了。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大餅一般將整個御花園的荷塘照得通亮，花朵綻放，鋪陳于池水之上，開得熱烈、繁茂。

    李鸞嵩仍在擔(dān)心沈確喝下去的那杯酒，一轉(zhuǎn)臉看見滿臉通紅眼神迷離的老五，正腳步踉蹌地往外走，那癡傻、憨呆的模樣著實有點丟人，可是李鸞嵩懶得理他，此刻他只想要溜出去看看沈確如何了。

    “你去做甚？”張成儒叫住他，拉著一張臉。

    李鸞嵩回頭看他，沒好氣道：“出恭，要不要一起？”

    “沈確，你……”張成儒整晚被她氣得肝疼，此刻已然是忍無可忍，“簡直粗俗不堪?！?br/>
    “哼。”李鸞嵩冷笑，“你高雅，你清高，你不用出恭?！?br/>
    “沈確……”

    “張成儒，以后叫我夫人?！边€未等張成儒再開口，李鸞嵩的聲調(diào)壓了他一頭：“你再這樣跟我說話別怪我拳頭招呼你。”

    張成儒怔愣，一時竟真被他嚇得說不出話來。

    這番唇槍舌劍悉數(shù)落到二人身后的周雪瑩眼里，心里又將張成儒痛罵了一頓，無可救藥。

    不過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再看看周圍，那些小娘子們早都跑沒了影兒。

    周雪瑩悄悄后退幾步，將自己隱入陰影之中，收腰將肩上的衣領(lǐng)往下扒了扒，又托了托胸前那飽滿之處，轉(zhuǎn)身奔赴戰(zhàn)場。

    待張成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早已人去樓空，一個兩個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