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一一”破敗的偏房門外，傳來了由遠(yuǎn)及近的腳步聲音。

    “你是誰……”張欣欣聽著消失在門前的腳步聲，抱緊雙臂，開合著干澀開裂的唇，小心詢問道。

    “是朕?！遍T外那人言簡意賅的回答著，隨著咔噠一聲，門鎖也被他打開了。

    隨著屋門的打開，一束光也終于照進(jìn)了這昏暗的屋子，而張欣欣也終于看清了此刻站在她眼前的高大身影。

    手腳并用著，連忙從地上爬了起來，眼中含淚的撲進(jìn)了眼前那人的懷抱，喜極而泣的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對方的異常。

    從始至終，對方連碰都沒有碰她一下。

    “皇……皇上……您終于來了……”

    張欣欣抓著那人的衣袖，嗚嗚的哭著，似乎想把這段時(shí)間受過的委屈全部哭出來一樣。

    “皇上，小福子說您要賜死我，這是那閹狗胡說的對不對，您說過的，您是心悅我的，所以根本不會賜死我的，對不對，您明明說過的……”

    她抬頭盯著對方的眼睛，想要從對方眼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然而她看到的，只有對方一寸一寸冷下去的眼神。

    說到最后，她的聲音也跟著遲疑了。

    “皇上………”

    “小福子沒有說錯，朕的確想要賜死你?！蹦侨讼蚯翱拷徊?，掐起張欣欣的下巴，瞇眼盯著眼前瞬間慘白如紙的臉。

    “不，不可能！”她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整個人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呆滯了。

    “呵，有什么不可能的，難道，你覺得你很無辜，不應(yīng)該被賜死嗎？”

    張欣欣尖叫了一聲，推開對方的手，腳踝一扭，就跌在了地上，膝蓋磕破了猶不自知，嘴里一遍一遍的重復(fù)著同一句話，“不可能，不可能?！?br/>
    男子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眼里不帶一點(diǎn)溫度，甚至可以說是厭惡至極。

    他蹲下身，強(qiáng)行掰過女子的臉，迫使她與他對視著，嘴里說出的話更像是一把把尖刀一樣，將女子的心刺的鮮血淋漓。

    “你連自己的父親都可以背叛，朕又該如何確信，你哪一天不會突然背叛朕呢？”

    張欣欣張了張嘴，眼淚又從她的眼眶中無聲的流了出來。

    “皇上，我為了您離開了家族，背叛了父親，舍棄了名譽(yù)，事到如今，我只有您了，我又怎么會背叛您呢……”

    她扯動著毫無血色的唇角，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伸出小手就緊緊的攥住了對方的衣袖。

    那人沉眸冷哼了一聲，將衣袖上的手指逐一掰開，站起身子不屑道，“朕不會相信你的任何保證，畢竟……人心叵測，”

    “不，不是這樣的，皇上，您在跟欣兒開玩笑對不對，您說過您喜歡欣兒的，您明明說過的！”

    張欣欣掙扎著想要爬起，但高高腫起的腳踝，讓她還沒站穩(wěn)，就又重新摔在了地上。

    看著逐漸遠(yuǎn)去的背影，她拼命爬向那人的腳邊，終在對方即將倒到達(dá)門口處時(shí)，拉住了他的衣擺，然后順勢緊緊的抱上了對方的腿。

    冰涼的小臉，貼著他尚有余溫的腿來回摩擦著，啞聲哀求道，“皇上，您讓欣兒做什么都可以，求您別拋棄欣兒。”

    那人狠狠的踹上了張欣欣的胸口，然后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咳咳，皇上……”

    張欣欣的嘴里不斷往外溢著鮮血，掙扎著抬起手，向前方的虛空中抓去，抓向那個她終極一生也無法觸及的人。

    “蕭哥哥……”她無意識的吐出一個名字，最后眼前一黑，手也無力的垂了下去。

    待她再次醒來的時(shí)候，天空中已經(jīng)布滿了星辰，她看著從窗縫中散落在地上的光，眼里一片空洞，像是丟失了靈魂的木偶。

    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口，才依稀證明著，她還活著。

    “叩叩一一”

    門外有人輕叩著門，但張欣欣就像是恍若未聞一樣，躺在那里動也不動。

    門外的小紅眼神閃爍不定，正想打開門鎖的時(shí)候，突然聽到了從遠(yuǎn)處傳來的腳步聲。

    心下一驚，趕緊轉(zhuǎn)身將身影隱沒進(jìn)了轉(zhuǎn)角的黑暗中，控制著呼吸，悄悄的向外窺探著。

    她怎么也沒想到，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竟會是蘇瑾。

    蘇瑾四周環(huán)看了一下，正想離開的時(shí)候，突然聽到了極其微弱的呼吸聲，聲音所傳之處，正是她身后的屋子。

    這里只是一處廢棄的偏房，平日里根本不會有人來，難不成，有蕭墨行的余孽偷跑到這里來了？

    化手為刃，對著門鎖就一掌劈了下去，堅(jiān)硬的玄鐵應(yīng)聲而斷。

    隨著門被這個“不速之客”給打開，月光也瘋狂的涌了進(jìn)去，濃重的黑暗也霎時(shí)間被驅(qū)散到了角落。

    “你是……張欣欣？”

    蘇瑾看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有些不確定到底是不是張欣欣，蕭墨淵不是說，小福子已經(jīng)帶她去休息了嗎。

    那現(xiàn)在擺在她眼前的，又是怎么回事。

    張欣欣聽到有人叫她之后，劇烈的咳喘兩聲，待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蘇瑾之后，她瞳孔一縮，整個人都劇烈的顫抖起來。

    看著不斷靠近的蘇瑾，她尖叫出聲，“我告訴你，皇上只不過是在和我開玩笑罷了，根本不會殺我的，你若是殺了我，皇上是不會放過你的！”

    蘇瑾皺著眉，將手覆蓋在她的額上，果然，掌下的溫度滾燙無比，若不是自己今晚偶然出現(xiàn)在這里的話，她即使不死，估計(jì)也會被燒成癡傻。

    “你說蕭墨淵要?dú)⒛悖俊碧K瑾將藥撒在她胸口的黑紫處，擰著眉頭問道。

    蕭墨淵明明說過會保她性命無憂的，怎么會突然要?dú)⒘怂?，難道其中發(fā)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小姐，奴婢找您好久了，您怎么會變成這樣？”小紅聽著屋內(nèi)的動靜，突然跑了進(jìn)來，撲到張欣欣的身邊哽咽道。

    “皇上要?dú)⒘四慵倚〗?？”蘇瑾盯著悲戚的小紅，總感覺有哪里不太對勁。

    小紅抹了抹眼淚，跪在蘇瑾面前，磕頭哀求道，“蘇姑娘，奴婢也是剛剛才知道皇上要?dú)⒘诵〗愕?，求您救救小姐吧，奴婢知道小姐過去有得罪過您的地方，小紅愿以身相替，將這條命給您，求您救小姐一命吧！”

    蘇瑾看著眼前那張疤痕交錯的臉，無奈的嘆了口氣，“你在這里先好好照顧她，我去去就回?！?br/>
    小紅含淚點(diǎn)頭，再抬頭時(shí)，屋子里已然不見蘇瑾的身影。

    回頭打量著張欣欣狼狽的樣子，她突然笑了，笑的眼淚都掉了下來，“小姐，您知道我是來干什么嗎，我是來送你下地獄的，哈哈?！?br/>
    說著，就執(zhí)起匕首就對上了張欣欣的胸口，看著對方驚恐的表情，她突然感覺心中暢快無比。

    “你這賤婢，想要弒主嗎！”

    “對呀，奴婢想要?dú)⒛愫芫昧??！?br/>
    小紅低低的笑著，拿出一包粉末就倒進(jìn)了張欣欣的口中，這是一種啞藥，只要吃了，就無法發(fā)出聲音了，并且還會限制她的動作。

    手中的匕首順著她的胸膛漸漸的抵上了她的臉，然后毫不猶豫的刺向她的眉心，一路劃至到下巴。

    頃刻間，那張嬌顏被這一刀劃成了兩半，曾經(jīng)那雙誘人的唇，也被切開成四瓣，皮肉外翻著，駭人無比。

    “小姐，疼嗎，哈哈，你知不知道你毀了奴婢的臉時(shí)，奴婢也好疼好疼呢，哈哈?！?br/>
    小紅摸著臉上的傷疤，眼里閃過狠厲之色，拿著匕首就又從張欣欣的左耳根，劃過了她的右耳根。

    張欣欣不能說話，只能用眼神向小紅哀求著。

    “小姐，您記不記得，奴婢當(dāng)時(shí)這是這樣求您的。”

    小紅抬起手，舔著匕首上的血，配上她那張猙獰無比的臉，宛若從地獄里爬出來索命的厲鬼。

    “小姐，有一件事情你還不知道吧，與你同床共枕的人從來都不是皇上。

    你難道沒有發(fā)現(xiàn)，每次你想要去找皇上的時(shí)候，那人都會先你一步出現(xiàn)嗎，那都是我去通風(fēng)報(bào)信的，你癡癡念念的從來都只是個笑話而已，哈哈。”

    張欣欣的身子僵住了，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徘徊在她耳邊的就只剩下一句話：不是皇上。

    “啊……啊……”張欣欣嘶吼著，恨不得生撕了告訴她真相的人，為什么要告訴她，為什么要讓她看到血淋淋的真相。

    “哈哈哈，小姐，你是不是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小紅瘋狂的笑著，同時(shí)將匕首重新抵在了她的胸膛，噗嗤一聲，匕首就盡數(shù)沒了進(jìn)去。

    “小姐若是想知道那個人是誰的話，就去地獄去尋吧。”她嬉笑著拔出了匕首，隨即就刺進(jìn)了自己的喉嚨。

    溫?zé)岬孽r血從那道傷口四下噴濺著，無比疲憊的身子也終于倒了下去，在合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太好了，終于解脫了，這是小紅死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話。

    而另一邊的蕭墨淵在聽到蘇瑾的話后，也在第一時(shí)間內(nèi)趕到這里。

    “怎么會這樣……”蘇瑾看著血泊中的兩人，趕緊上前一步查探起兩人的脈搏，小紅已經(jīng)當(dāng)場死亡，但張欣欣還尚有些氣息。

    以銀針勉強(qiáng)吊口氣后，她才緩緩的整開了眼睛，當(dāng)看到不遠(yuǎn)處的蕭墨淵后，她雙眼一亮，但像是想到什么一樣，隨即又暗了下去。

    “啊……啊……”晶瑩的淚珠像是散落的珍珠般，從她的眼中撲簌簌的砸到了地上，從心口傳來的疼痛已經(jīng)讓她忘了如何呼吸。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她的一廂情愿啊。

    原來，他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她。

    原來，她只是一顆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棋子。

    癡纏了這么久，她的一場空夢也終于可以拉下落幕了，真好。

    還不待蘇瑾解開她的啞毒時(shí)，她就合上了眼睛，帶著笑意做起了沒有別人干擾的，只屬于她的美夢。

    夢里，她回到了最初他們相遇的時(shí)候。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遇到他時(shí)，還只是個剛剛喪母的孩童，是那雙對她伸出的手，將她拉出了那永無天日的深淵，從那個時(shí)候起，她就留意起了這個少年。

    她第二次遇到他時(shí)，是在櫻花樹下，那時(shí)，她是剛剛邁入妙齡的少女，僅此一眼，此生就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她第三次遇到他時(shí)，是剛剛冊封的皇后，她與他相識，相知，相伴，助他打點(diǎn)后宮，幫他分憂解難。

    最后他們白發(fā)蒼蒼，靠在一起，共看夕陽西下，直到合棺之時(shí)，他們的手都還緊緊的牽在一起。

    這個夢既沒有朝廷的紛爭，亦沒有家族的責(zé)難，只有他們兩人。

    對了，他們還有一個孩子，聰慧可人，只是她看不到他最后執(zhí)掌江山的樣子了。

    但即便如此，她已覺得此生足矣。

    那滴掛在她眼角上，遲遲不愿意落下的淚滴也終于落了下去，就像是它的主人般，不再有任何牽絆。

    蘇瑾看著那張盡毀的臉，眼神無比復(fù)雜，從這張臉上，她再也無法看到初見對方時(shí)，那種肆意的張揚(yáng)了。

    宮中的蹉跎，已經(jīng)磨平了這個女子身上的鋒芒。

    不忍的最后看了她一眼，蘇瑾起身走到蕭墨淵的面前，拍著他的肩膀嘆了一口氣。

    “蕭墨淵，我今日是準(zhǔn)備與你告別的，多日以來，感謝你的照顧了，只是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你永遠(yuǎn)都是我兄弟?！?br/>
    蕭墨淵一震，下意識的伸手想要拉住她，但即將要碰到她的手時(shí)，他又猶豫了。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起了一切，但他卻沒有理由再挽留她了，這宮中，終究不會是她的歸宿。

    “皇上，您不去追瑜兒姑娘嗎？”小福子不解的問道。

    蕭墨淵握著的拳頭松了又緊，最后狠下心，不再去看女子的背影，而是瞇著眸看著小福子道，“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福子眸光閃爍，支吾道，“奴才也不知道，大概是張姑娘感覺愧對她父親，所以自殺了吧?！?br/>
    蕭墨淵冷哼，一腳將小福子踢飛了出去，直視著他躲閃的眼光，字如珠璣道，“朕再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br/>
    小福子咬了咬下唇，抬頭之間，氣勢也陡然發(fā)生了轉(zhuǎn)變，“對，沒錯，就是我做的?！?br/>
    他看著地上的尸體繼續(xù)道，“在張呈祥找她的時(shí)候，我假扮成您的樣子接近了她，并讓她親信于我。

    那顆活人蠱也是我在花燈節(jié)前夕，在您陪著瑜兒姑娘出去的時(shí)候，我用計(jì)哄騙來的。

    我與她的婢女里應(yīng)外合，每次她想找您的時(shí)候，她的婢女都會通知于我，直到剛才，也是我扮做您的樣子，要賜死她的。

    我就是要讓她絕望，讓她無法再對您心生貪念?！?br/>
    “你為什么要這樣做？”蕭墨淵盯著他。

    小福子冷笑，“為什么，就憑那種女人配不上您，她若活著，只能是您的污點(diǎn)，我不會讓任何人成為您的絆腳石，這天下，只能屬于您?！?br/>
    小福子笑著，眼里充斥著扭曲的瘋狂，自己自從進(jìn)宮開始，就一直陪在他的身邊，為了他，自己甘愿扮做一個太監(jiān)隱其鋒芒。

    他一心為了蕭墨淵，又有何錯處。

    蕭墨淵盯著他的表情，嘆了口氣，“你的縮骨功和易容術(shù)皆是一絕，待在朕的身邊委屈你了，從今以后，你不必再待在朕的身邊了?！闭f完，就毫無留戀的轉(zhuǎn)身離開了。

    小福子的心思，他這么久以來竟然毫無察覺，說來也真是可笑。

    小福子爬起身，緊緊的跟在蕭墨淵身后，看著年輕君王堅(jiān)毅的背影，他抿緊了嘴唇。

    皇上，我是不會離開的，因?yàn)樾「Ｗ哟松囊饬x就是服侍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