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個多月前那場死傷無數(shù)的天崩地裂之后，天門山就成了只在地方志上才能查到的古跡。

    如今這個地方，已經(jīng)被當(dāng)?shù)匦掖娴陌傩崭牧嗣?，叫做“?zhèn)蛟峽”，希望那座由半扇天門倒塌而成的石壩，可以真正擋住峽中兇威滔天的河蛟。

    萬幸的是，似乎百姓的虔誠禱告終于撫平了山神的憤怒，河水始終沒再漫過壩頂，加之那道憑空塌陷而成的峽谷足夠幽深，最終形成了一個巨大而狹長的湖泊，再沒有之前怒蛟觸天門的兇險(xiǎn)景象。

    只是河谷中原本肥沃的田地遭了水災(zāi)，恐怕再怎么祭祀，來年谷神也不會賜予半粒糧食，偶爾來災(zāi)區(qū)巡視的官老爺曾說天子派來的紅衣神官已在路上，大家只盼望著這位谷神的仆人能多帶些糧食來。

    甘州中北部一場突如其來的戰(zhàn)亂牽扯了官府太多的精力，導(dǎo)致災(zāi)區(qū)的百姓只能自生自滅，若非輕壯人丁實(shí)在死傷太多，如此天災(zāi)肯定要演變成遍地烽煙的人禍。

    然而那位紅口白牙官員提到的紅衣神官一直不見蹤影，反倒有一隊(duì)穿黃衣的劍士不請自來，為首的是一個青衣漢子，背著一柄瞧上去很有分量的巨劍。

    青衣漢子虎鬢虬髯、身軀魁偉，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剛來的時候偶爾還會吐上一口兩口血，觸目驚心，似乎命不久矣。他手下的黃衣劍士倒是個個精悍，從骨子里就透著一股鋒銳逼人的神采。

    他們趟過如沼澤般泥濘的路途，卻沒去瞻仰那座據(jù)說有山神棲居的飛仙觀，而是在石壩附近安營扎寨。

    這些一看就不好惹的江湖人對當(dāng)?shù)匕傩詹宦劜粏枺浦共幌袷且獊碚忌綖橥醯囊馑肌?br/>
    石壩高聳如矮山，因?yàn)槭巧綆r堆砌而成，壩體上有大大小小許多縫隙，形成了千百道形態(tài)各異的流泉飛瀑，迷蒙的水霧在陽光照射下映射出斑斕的色彩，頗有些云蒸霞蔚的壯麗景致。

    壩頂視野極好，向西可觀湖水漲落，面東能看大河奔騰，低頭處，瀑布如銀河流瀉，水霧似紫煙升騰，抬頭時，半扇天門山，一座飛仙觀，日月星辰輪轉(zhuǎn)不休。

    負(fù)巨劍的青衣漢子會在每日清晨獨(dú)自上壩，隨意揀選一塊山石，或倚靠或盤坐，可能一柱香的工夫就下來，也可能幾天幾夜不吃不喝不睡地枯坐。

    時間一晃，就是半月有余。

    臨近正午，一名黃衣劍士悄然登上壩頂，行動矯健迅捷，卻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

    他輕輕將手中提著的干糧和清水放下，在一旁垂首默立。

    青衣大劍士此刻正盤坐在一塊臨湖巨石上，只留給黃衣劍士一個魁梧的背影。

    “即刻驅(qū)散周遭香客百姓，連同你等在內(nèi)，至少退避十里，無論發(fā)生何事，不準(zhǔn)接近?！?br/>
    “諾！”

    黃衣劍士低頭領(lǐng)命，沒有任何多余話語。

    這位青衣長老瞧著面容粗獷，心思卻極為細(xì)膩，性子也是安靜沉穩(wěn)，絕少會發(fā)出如此沒有余地的命令，然而一旦發(fā)出，勢必?zé)o可更改。

    黃衣劍士又靜等了片刻，見長老沒有額外的吩咐，才一聲不響地躬身后退。

    裴洞庭之前身體上受的傷倒沒什么大礙，反而是在最為兇險(xiǎn)的靈感交鋒中被劉屠狗一刀斬?cái)嗵熘?，給實(shí)實(shí)在在傷到了心神，險(xiǎn)些從宗師境界跌落回凡塵。

    對于這種心靈層面的打擊，其實(shí)他已體驗(yàn)過一回。

    當(dāng)日，定襄城外血流成河，寧清河畔劍意生光，不論是朝聞道朝即死的西湖宗師，還是冤冤相報(bào)一劍了的白衣劍魔，都給了僥幸不死的他太多的震撼。

    所謂的以劍求道，終于不再只是一句空話，而是首次以一種血淋淋的猙獰殘酷面容，真實(shí)地呈現(xiàn)在他眼前。

    那時的裴洞庭還只是西湖劍宮一名練氣境的普通劍士，就像如今跟隨在他身后的這些黃衣劍士一般，投在某位青衣長老門下，小心服侍、勞碌奔走，只求得觀宗師修行，能一朝有所悟而得窺大道。

    劍宮中的底層劍士并不重視師徒名分，從來就是以劍為師，多憑自悟。

    至于這些黃衣后輩的修行進(jìn)境乃至死活，對以劍求道而成就宗師的青衣大劍士們來說，通通都微不足道。

    不合則去，僅此而已。

    而那些連黃衣都不配，只許穿灰衣的外門劍仆，就更加地不值一提。

    當(dāng)然也有例外，劍宮中同樣存在著極其罕見的師徒傳承，裴洞庭就是一例。

    因著非但大難不死更加悍然破境的心性與天資，終于得了西湖之主的青眼，被破例收為弟子。

    這是真正的道統(tǒng)延續(xù)，在西湖中意義尤其重大。

    西湖這座巍巍劍道圣地對門人的培養(yǎng)方式，可以說與江湖上大多數(shù)門派迥異，歷來都是毀譽(yù)參半。

    然而不管世人投以何種目光，事實(shí)是，很少有人能惹得起這群使劍的瘋子。

    天門山突然崩塌一峰，導(dǎo)致大河上岸涂炭生靈，這則消息很快傳到了東返途中的裴洞庭耳朵里，立刻引動了他的注意，不顧傷勢，下令折返向西。

    心中巍巍天柱折、一切有情眾生**血海，這使他境界有缺，若不想辦法圓滿，別說不能在猶如逆水行舟的修行路上更進(jìn)一步，想保住宗師境界都是件極其艱難的事。

    從哪里跌倒就從哪里爬起來，親身觀摩山崩地裂洪水肆虐后的現(xiàn)世景象，無疑對裴洞庭極其有益。

    每每念及那名叫劉屠狗的少年刀客，裴洞庭既驚且佩，小小年紀(jì)修成宗師倒在其次，委實(shí)不知該是何種際遇，竟給他孕養(yǎng)出那般可怕的靈感。

    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當(dāng)日天災(zāi)發(fā)生時，那少年就站在天門山上，親眼目睹了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摧山刀意，刻骨銘心。

    身為宗師，裴洞庭自然能感受到殘留于這山河之間的恐怖刀意，而且尤以那座仍然屹立的孤峰頂端最為濃烈。

    他已知道，那里有一座寂寥無人卻在災(zāi)后香火鼎盛的飛仙觀。

    鐵峰如刀，那是屬于神通大宗師的領(lǐng)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觸及。

    如今，西湖青衣欲上刀山一觀。

    四野已無人，裴洞庭從容起身，幾個縱躍就飄到石壩底端。

    緩步來到天門之下，這位青衣大劍士躬身一禮，肅容道：“劍士裴洞庭，斗膽借前輩寶刀一觀。”

    語罷，劍意沖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