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姬淚眼朦朧看過去,孤燈,英雄愁,寒刀鋒刃閃,這樣的一副畫面,這樣的場景,似乎不陌生。
趙姬黯然出神,自問道:為何天下男人都愛拔刀。
莫非男兒當拔刀?
既然拔刀,又因何心茫然?
依稀記得孩童時,父皇每每靜思皺眉時,亦是如此,拔刀,試刀鋒,歸鞘。
只不過當時的御書房,可要比這小破屋的燭光要明亮得多。
孩童時刻的趙姬,眼里的那一襲黃袍,若不是站在掛滿墻的地圖前面,就是獨坐書桌撫刀刃,那時的自己根本看不懂父皇眉間的山川溝崁。
天下都是你的了,又何須再讓眉間多增兩分山巒呢?
那個時候,也只有受寵的自己敢在御書房內亂跑,當時瘦小的趙曦只敢乖乖坐在父皇身邊,陪著父皇一下一下地拔刀,再入鞘,然后父子倆一同發(fā)呆。
父皇……
趙曦啊,曦哥兒…
那時的曦哥兒,可是被欺負都不敢大聲哭的主啊……,讓那么弱小的他幫你一同扛那幾分山巒的重量,會不會壓死他。
趙姬一陣恍神,那時候的幾個兄弟姐妹,可是很慶幸只有曦哥兒一個人被天天押進御書房聽政,被押著跟在父皇屁股后面上朝,面對著排得整整齊齊的滿朝白胡子官員。
那是多悶的事情,誰樂意。
到底什么時候開始,那幾個哥兒們開始眼神炙熱,開始默不作聲地主動進入御書房了呢?
曦哥兒,擴哥兒,毅哥兒,淳哥兒…
這幾個兄弟,是什么時候開始不再打架,變成見面笑呵呵了呢?
這呵呵假笑,來得可比小時候打成一團還要兇險啊……
曦哥兒啊,你又是什么時候開始那么狠心,連妹妹都要除啊,只有妹妹敢偷偷拿桂花糕進御書房給你吃的呀……
趙姬在那邊楞楞出神。
趙姬出神了多久,丁力就在那里皺了多久的眉頭。
那叫一個累啊……
戲演得有點過,丁力不知如何往回收了,直皺得快要眼生斗雞,才等到趙姬嘆出聲來。
丁力立刻借機抬頭展眉,恢復平靜神情道:“你又需嘆什么氣?這些恩怨情仇生死離別,對于你們來說,不就是談笑一杯酒的事情。”
趙姬出神好一陣子,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看向這個連禽獸都不如的丁力,淡然道:“誰不是在俗世內打滾,哪家又會沒有傷心事,看在你這人還會惦念死去的戰(zhàn)友,并不算是絕情絕義之人的份上,我將你一千死士助你一臂之力,至于你能做到哪一步,就看你的造化了?!?br/>
“江南小樹林那些護衛(wèi)你的死士?一千?”丁力冷笑道:“小樹林那晚你的護衛(wèi)才區(qū)區(qū)兩百左右吧,你卻贈我一千?有這一千人,何事不能成?你是想讓那一千人來救你吧。”
丁力直接道破趙姬的小心思,趙姬卻也不氣急,平淡道:“我知道你有同伙,也知道你不會給機會我的手下來救我。我給你一千人只是希望你能清楚我的價值,我有價值才能保命,希望你不要像滾珠那樣對我就好。
至于我能不能出去,估計也要等你與太子之間的事情有個結果之后的事情,這點耐心我還是有的,我與你無冤無仇,相信你也不會為難我這個弱女子?!?br/>
丁力盯著趙姬眼睛看了一會,才淡然道:“有句話你說對了,我可不會傻乎乎一個人與太子做對。
我們彼此都是聰明人,不用兜圈子,坦白說我殺你確實無用,若能榨取些價值出來才是上策,你也別指望你手下能跟蹤我摸到這里來救你,連你都藏不住我不如去太子面前自刎算了,不過從明日之后我也不會再與你見面,居中聯(lián)系會另有安排,”
“反正我也是個星斗小民,輸?shù)闷?,若我稍有意外,被你的人傷了,或者走路被石頭磕到,被雷劈成了個傻子,但凡出一點點意外,那你也就別指望出去了,咱們底下見。”丁力點了點地磚。
趙姬點頭:“拿筆墨來,我修封短書給他們,他們自會配合你辦事?!?br/>
趙姬只要讓云香知道自己活著,落于何人之手,就夠了,相信云香也不會拿自己來冒險,先求個暫時的平安再做打算。
丁力拿到信,遞給何必問檢查,何必問精研情報一事,這信必須是要過他手的。
何必問檢查一番后,重新把信紙和信物裝起來,略帶憂心地問:“馬后炮一句,有必要暴露你自己么?這樣做有違梅師藏你起來的本意。”
丁力無奈:“哪里藏得???我做這個統(tǒng)領,本身就等于被架在火上烤,你自己也說了,侍酒伶和江南劍手盯我也不止一兩天了,再拖下去他們肯定會強行動手,硬劫了我去,那樣更容易鬧得滿城風雨,引文竇起疑。還不如讓他們知道三公主還活著,有希望他們才不會胡亂出手。”
何必問沉吟一會,把信物遞回給丁力,認真道:“這樣只能拖延一時,你的處境也會萬分危險,稍后左邊人回來我會交代他多留心。”
“京都馬上要大亂,今晚左右兩京的所有僧人都被屠盡,本來國師欲接著把上下京的僧人也清空,后來國子監(jiān)兩萬學子和祭酒分別去欽天監(jiān)和首輔府請愿,才逼迫他們把格殺令收了回來?!?br/>
“不過我觀太子這邊不會這么容易息事寧人,后續(xù)還會繼續(xù)制造各種事端,你作為五文的一把刀,行事要謹慎,實在扛不住大不了咱們把這身份一丟,去別的地方逍遙去,這京都也沒啥好留戀的?!?br/>
丁力心中一暖,有點不知怎么回應何必問少有的關懷,呆了一會,索性伸手摸索何必問下巴和耳廊邊,嘴里喃喃自語:“你什么時候這么婆媽了?你不是何必問吧?這面具粘得好牢啊。”
何必問一巴掌把丁力的手拍了下來,沒好氣道:“你小子,好心當驢肺,走走走別礙眼,老子明天要出京尋梅師了,有段時間回不來,你好自為之?!?br/>
原來何必問要出京,怪不得絮絮叨叨的,丁力燦爛地傻笑起來,并沒有立刻離開。
“還不走,等我再毒翻你?”何必問今晚在左右京見了太多無謂的屠殺,心里有點堵,沒好氣地揮手趕丁力走。
丁力指指自己的臉頰。
何必問恍然,原來這小子等著幫父親還債呢,不錯嘛……,不禁心情大好,伸手欲捏,嘴里嘟囔著:“上道啊小子,懂得孝順長輩了?!?br/>
沒等何必問的手碰到丁力,丁力就嘿嘿一笑,溜走無蹤。
雪花飄啊飄,何必問風中凌亂。
一把年紀了,居然還是被這小屁孩給戲弄了,真是,那崢嶸的江湖歲月活到狗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