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榕死了,死于車禍。
說得更準確一點,是死于她恍惚之下發(fā)生的車禍,責(zé)任在她自己。
新買的跑車在路口被撞成了兩截,四個車輪癟了三個,車內(nèi)火星亂舞,甚至沒有留下一具完整的尸體,叫接到通知趕來的警察都忍不住咋舌。
唐榕浮在車邊,聽那幾個警察語氣可惜地聊這場車禍。
是的,不知道為什么,她雖然命喪當場,但卻靈魂出竅似的,還能看到聽到,只是碰不到任何實物。
警察根據(jù)勉強還算完好的車牌,查到了她的身份,這會兒正互相唏噓。
“才二十六歲的小姑娘,也是慘?!?br/>
“還是個名人呢,怎么就……唉,通知她家人吧?!?br/>
“這車也不便宜啊……”
唐榕的確是個名人。
她是一個美食作家,紙媒時代就小有名氣,后來趕上用流量說話的好時候,又因為有不錯的粉絲基礎(chǔ),迅速躥紅。
和一般美食類網(wǎng)紅不一樣的是,她不僅會吃會寫,還很會做。加上她又長了一張很不錯的臉,這一兩年不僅在網(wǎng)絡(luò)上愈發(fā)出名,還受邀參加過一檔電視臺美食類綜藝,說是個名人,并不算夸張。
事實上,就算已經(jīng)親眼看著警察們寫下死亡確認,對自己出了車禍這件事,唐榕還是非?;秀保覜]有任何實感。
唐榕平時是個很謹慎的人,開車的時候聚精會神,從不接電話。
今天應(yīng)該是她第一次在駕駛途中接電話,然后就出了這場車禍。
唐榕覺得,等警方通報案情的時候,應(yīng)該會痛心疾首地以此為例,教育廣大車主開車時別接電話,否則一個不小心就會像她一樣下場慘烈。
而那些知道她和不知道她的人,在慨嘆之余,可能還會好奇一下,她是接了什么電話,才會在高速公路上走神至此。
什么電話?
她喜歡了十多年的人打來的電話。
那個人在電話里告訴她,他要結(jié)婚了,婚期已經(jīng)定下,就在下個月,問她有沒有空去參加。
唐榕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還為他難得主動聯(lián)系自己高興,電話一接通,聽到這個對她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的消息,當即恍了神。
當時她正好要轉(zhuǎn)彎,完全沒注意到右側(cè)的并流車道里,有一輛大貨車。
她甚至沒來得及回答自己到底有沒有空,就撞了上去,車毀人亡。
雖然她現(xiàn)在已是游魂狀態(tài),但撞車那一瞬間,從全身各處傳來的痛感還在。
這種痛感持續(xù)了整整兩日,直到葬禮正式開始,才減輕一些。
唐榕的父母離婚多年,各自都有家庭,過來參加葬禮時,還互相指責(zé)了對方一頓,嫌棄對方對女兒關(guān)心不夠。
最后是唐榕的堂哥唐裴出聲阻止了他們。
唐裴道:“小榕已經(jīng)去了,您二位在她葬禮上吵架,是想她去也去得不安心嗎?”
唐父的生意有許多需要仰仗這個侄子的地方,聽他開口,就收了聲。
唐母則因為那句小榕已經(jīng)去了紅了眼眶,捂著嘴小聲哭了起來。
“警察說她是接到了朋友的電話走了神,她那朋友今天有來嗎?”唐父忽然問。
“我昨天聯(lián)系過。”唐裴說,“他說會來送小榕最后一程,應(yīng)該快到了?!?br/>
唐榕飄浮在為自己舉行葬禮的靈堂里,聽堂哥這么說,下意識心里一緊,朝門口望了過去。
大約十分鐘后,她果然見到了匆匆趕到的謝航宸。
謝航宸看上去特別疲憊,像是好幾天不曾睡過覺了。
他一進門,就有好幾個他們從前的同學(xué)認出了他,但他一概沒有理會,只定定地盯著靈堂內(nèi)的遺照,像是要用目光從那張照片上摳下些什么來。
這模樣令靈堂內(nèi)不少人動了容。
片刻后,有人上來勸他,要他別太自責(zé)。
“逝者已逝,你和唐榕交情這么好,更該保重自己才是?!?br/>
“是啊,唐榕肯定不希望你為她傷心成這樣?!?br/>
游魂狀態(tài)的唐榕聽到這句話,十分想否認。
她不僅希望謝航宸傷心,還希望他下半輩子都為此自責(zé),走不出她因接他電話而死這件事的陰影。
從十五歲到二十六歲,她喜歡了他整整十一年。
年紀小的時候,她總以為自己對他來說是特別的,因為他這么不合群的人,面對她的時候,總和顏悅色,甚至愿意與她分享許多不會對別人說的事。
這種特別曾經(jīng)讓唐榕十分受用,她覺得他們在一起是遲早的事,可后來的一切證明,這不過是她的錯覺。
這幾年她漸漸明白,謝航宸真的不喜歡她。
她對他來說或許真的是特別的,但那種特別并不建立在感情上,純粹是站在高處看她為了他反復(fù)掙扎浮沉,覺得格外有趣罷了。
然而就算明白了這一點,在面對謝航宸的時候,唐榕依舊沒有抵抗的能力。
就好比這次,他來了一個電話,她尚在高速公路駕駛,卻還是接了起來,還因為他要結(jié)婚的消息太過猝不及防而出了車禍。
唐榕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死了也活該,但她看到謝航宸為此失魂落魄,滿臉都寫著愧疚,竟有種報復(fù)到了他的快感。
她想可能是老天都看不過眼,所以才讓她以游魂狀態(tài)見證了自己死后的葬禮,見證了謝航宸反過來因為她而痛苦。
就在她這么想著的時候,靈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似是又來了什么人。
唐榕看到唐裴迎了出去,好像知道來的是誰,還以為是堂哥的朋友,過來友情道一聲節(jié)哀順變的,也就沒太放在心上。
但下一刻,她就看清了被唐裴帶進來的那個人。
是個她完全沒想過會此時出現(xiàn)在她葬禮上的人。
這么想的不止是她,靈堂內(nèi)其他人也一樣。
看到這個人跟著唐裴進來,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派安靜之下,不知是誰忽然低聲問了一句:“天啊,那是nba的言朝晉嗎?”
答的人聲音更低,也更不確定:“是吧……”
“我看到他手上的刺青了!真的是言朝晉……”
“可言朝晉怎么會來?”
“他前天才打完nba總決賽奪了冠啊……”
“而且我要是沒記錯的話,爵士隊昨天還說過,他們今天會在鹽湖城舉行奪冠慶典?!?br/>
窸窣的議論聲不絕于耳,而言朝晉只當什么都沒聽到。
他站在唐榕的遺像前,伸手撫過自己腕上的刺青,久久沒有其他動作。
最后還是唐裴提醒他:“言先生,該鞠躬了?!?br/>
言朝晉垂下眼,這才鄭重地彎腰鞠躬。
唐榕飄在他身前,始終沒從震驚里緩過來。
她其實認識言朝晉,這位國際籃球巨星,曾是她的高中校友,當年與謝航宸一個班級。
那個時候,他就已經(jīng)是學(xué)校里男神級別的人物了,率領(lǐng)一群水平十分普通的隊友,在高中生聯(lián)賽里大殺四方,以非體育生的身份拿了全國冠軍。
臨近高考前,他被好幾個國內(nèi)cba聯(lián)賽的球隊看上,想把他招攬到球隊中好好培養(yǎng)。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全部拒絕了。
有人以為他還是想走高考的路,畢竟體育這碗飯,就算天賦頂尖,也不能打包票一定吃得順。
然而這些人還是猜錯了,他最后沒去高考,直接出了國。
后來還是校隊的教練透露,說言朝晉家里有一個親戚,在北卡羅來納教堂山分校當橄欖球體能助理教練。
那親戚在言朝晉十六歲的時候,就替他出謀劃策,建議他不要浪費一身可怕的天賦,申請去北卡讀大學(xué),如果能成功進入北卡的籃球校隊,打幾屆ncaa(1),即北美大學(xué)生聯(lián)賽,那將來參加nba選秀的幾率會大得多。
消息一出來,國內(nèi)體育媒體都驚呆了,所以這個高中生是看不上國內(nèi)籃球聯(lián)賽的意思?
之后的一年里,曾向他伸出橄欖枝的幾支cba球隊,幾乎一直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可言朝晉在北卡的籃球生涯順利得超乎他們想象。
入校第一年,他就入選了籃球隊,還有了好幾次上場機會,且次次表現(xiàn)不俗。
第二年,他被教練放到他最擅長的得分后衛(wèi)位置上,還頻頻首發(fā),在關(guān)鍵時刻投出絕殺球,徹底坐穩(wěn)了主力位置。
到這個時候,國內(nèi)媒體的風(fēng)向已經(jīng)是放開手腳大吹特吹了,畢竟北卡是出過許多知名球星的傳統(tǒng)ncaa豪強,像這樣的豪強,從未出現(xiàn)過讓一個亞洲人成為隊中關(guān)注度前三的先例,言朝晉是第一個。
大三那年,他代表北卡繼續(xù)征戰(zhàn)ncaa,一路突圍,最后直接闖入決賽,雖然飲恨敗北,但也成了那年nba選秀熱門人選,不少媒體都認為,只要他參選,一定能在第一輪被選中。
如此炙手可熱的時候,他卻選擇了留在北卡讀完最后一年,拿到畢業(yè)證,再參加一年大學(xué)生聯(lián)賽,目標是替愿意給予他信任的教練拿到一個冠軍。
令所有人驚訝的是,他竟真的做到了。
之后他帶著ncaa冠軍光環(huán)參加選秀,被波特蘭開拓者隊以第七順位挑中,隨后立刻交易給了猶他爵士隊。
爵士隊很想要他,但他們那年打進了季后賽,選秀順位相對靠后,擔(dān)心輪到自己的時候他已經(jīng)被挑走了,所以提前和開拓者隊做了一筆交易。
而爵士隊的主力得分后衛(wèi)在賽季結(jié)束后,為了獲得更高的工資,離開鹽湖城去了紐約,以至于言朝晉過去第一年,就有了上場的機會。
和他在北卡打大學(xué)生聯(lián)賽時一樣,先偶爾替補登場,再慢慢打上輪換,最后壓過隊內(nèi)直接競爭對手,開始穩(wěn)定首發(fā)出場。
當他獲得那年最佳新秀的時候,還有很多波特蘭開拓者的球迷痛心疾首,說球隊怎么就把這么個好苗子交易走了。
國內(nèi)媒體更是直接把他封了神。
新一代國民男神就此誕生。
之后三年,他整體狀態(tài)愈發(fā)火熱,前兩天更是跟隨爵士隊打入總決賽,捧起了冠軍獎杯。
唐榕出車禍前,還刷到了鋪天蓋地的總決賽相關(guān)微博。
這兩天她以游魂狀態(tài)四處游蕩,也在電視上看到了總決賽最后一場的轉(zhuǎn)播片段。
說實話,作為言朝晉的高中校友,唐榕跟這位國民男神,連熟悉都談不上。
讀本科的時候,曾有同學(xué)因為她和言朝晉一個中學(xué),試圖向她打聽這位國民男神的八卦。她努力思索了很久,發(fā)現(xiàn)自己基本啥都不知道。
然而就這么一個只在中學(xué)階段與她有過短暫且乏善交集的男神,居然扔下了球隊奪冠慶典回來參加她的葬禮了。
別說靈堂內(nèi)的親朋好友驚訝,就連唐榕本人,都不太敢相信。
她看著他神情鄭重地鞠完躬,又安靜地站到一旁,一派不想和任何人交流的悲戚架勢,心中疑惑極了。
之后葬禮儀式繼續(xù)進行,有人過來跟言朝晉打招呼,他還是沒怎么開口。
儀式結(jié)束,親友陸續(xù)退場,他卻沒走。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開口他也聽不到,唐榕還真想問他一句為什么會為這事專程回國。
她沒法問,她堂哥問了。
唐裴道:“言先生之前聯(lián)系我的時候,我就很好奇了,我從沒聽小榕說過,她跟言先生還有交情?!?br/>
言朝晉本來已經(jīng)要戴上墨鏡了,但聽到此言,直接頓住了動作。
下一刻,他再度撫上手腕處的刺青,低頭輕聲道:“我和唐榕的確沒什么交情,但我喜歡她很多年了?!?br/>
唐榕:???!
這位國際巨星在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