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德站在門外等很久了,一直等不到大將軍的指示,只好焦躁地在門外踱步,直到屋內響起了嬰兒的啼哭,他才敢再次敲門,“大將軍,城東有百姓鬧事,已經被鎮(zhèn)壓下去了,后續(xù)要如何安排,還請您指示?!?br/>
武陵城剛剛奪回,各處的整頓和安撫都需要一個撐得住場面的人,偏偏此時越成當起了穩(wěn)婆,把諸事都拋給了幾個偏將,這一晚上可把他們也折騰得夠慘。
沒想到安排戰(zhàn)后的事宜竟然比攻城略地還要累。
越成打開了門,一夜沒睡讓他的眼下有淡淡的烏青,但神色卻是欣喜的,他懷里摟著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個紅彤彤的小嬰兒,正大聲哭著。
“于將軍辛苦了。”越成的眉梢揚著喜色,自動忽略了于德略帶抱怨的表情,說道:“一會兒我跟你一塊去給百姓發(fā)放撫恤的銀兩,抽調出兩千人守城,另外的四千軍士全都幫助百姓整頓房屋,排出城內積水。守在清河壩口的那兩千人不要動,無論如何要讓清河口在我們的控制之內?!?br/>
于德應下,又道:“還有……東陵那邊,可能會有新的糧草補上來,我們是不是可以派一小隊人馬去劫持?”
越成搖頭,“這是他們的救命糧,沒那么容易劫,于將軍莫要再提了。”
于德只好領命,踏著大步離開。
越成回到房內,小心翼翼地撫了撫容青汗?jié)竦念~頭,把孩子抱到他跟前,“阿青,你看,我們有個兒子了,他很乖,是個好孩子?!?br/>
容青雖然倦極了,可是此刻就是怎么都睡不下,一是想看孩子,二是在想越成剛才對他說的話,現在終于等到越成交代了事情,抱著孩子回來了,就連忙伸著脖子去看。
就是這樣一個小生命,在他腹中呆了七個月,給他帶來了無限屈辱痛苦和折磨,此刻在他身側哇哇大哭著,宣告著那脆弱生命的存在。
再多的怨恨和痛苦都化成了一灘蜜水,母子親情讓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去親親抱抱這個皺巴巴的小嬰孩,奈何他現在根本無法起身,只得他把手輕輕放在孩子的臉上比了比,“好小……還沒個巴掌大。”
越成是掂過分量的,也覺得孩子小了點,“的確,估計也就四斤多。對了,他的左肩上跟你一樣有個胎記呢,是月牙形的,很漂亮。”
容青剝開布包的一個小縫看了看,早產兒的皮膚特別鮮紅薄嫩,讓人連碰都不忍心,左肩上的確有個胎記,位置和他的一模一樣。
寶寶沒太多的力氣哭鬧,沒過多久就睡著了,越成把孩子裹嚴實了,又給爐子添了點柴,生怕孩子被凍著。
他幼時曾在鄉(xiāng)下住過一段時間,聽村里的老人說過早產兒身體最是孱弱,萬萬不可受涼,七個月就早產的孩子還沒開始長肉,肺部和大腦都還沒發(fā)育完全,需要細心呵護才能和正常孩子一樣,健健康康地長大。
越成被母親催得久了,表面上雖然仍不著急,可心里對子嗣之事也在意起來,今日終于盼到了第一個孩子,喜愛之情是不可言說的。
“阿青,先把藥喝了再睡。”越成安頓好孩子就端了藥碗過來,“這是滋補身體,祛寒防病的藥,胡軍醫(yī)在外面剛熬好的,還熱著?!?br/>
容青現在自己連坐都坐不起來,只能任由他摟著,一勺一勺地把藥喂了,緊接著就覺得眼皮沉重,濃濃的倦意上涌,直接就睡在了越成的懷里。
這磨房里現在潮氣已經被烤干,溫暖如夏,正適合入睡,越成看著一大一小都睡得香甜,也不敢把他們挪出去,怕著了涼,只能任由他們先在這里睡,用厚厚的被子擁著。
他吩咐兩個人在門外守著,任何人都不許進去打擾,另外又讓人去收拾一個向陽的房間出來,一定要干凈暖和,不能有太多潮氣,等容青醒了好讓一大一小挪過去。
他先去城內巡視了一圈,安排了一些守城的事宜,就緊接著去城東安排撫恤銀兩的的發(fā)放,也順便給孩子找個奶娘。
這武陵城里只剩下兩千多戶,恰好在哺乳期的女人并不好找,且剛剛發(fā)過大水,百姓多半是連夜奔逃出來的,有些哺乳期的母親都被嚇得斷了奶,連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該怎么喂。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戶人家同意了,但是那家的母親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顧,只同意把奶擠出來到瓶子或者碗里,每日給大將軍送過去。好在這家母親的奶水比較多,喂兩個孩子是足夠了,越成給了她不少錢財,又安排到了離府衙非常近的房子住著,方便能及時把奶端過來。
等一切事宜都安頓差不多了,越成回到府衙,首先去了容青所在的磨房,寶寶還在睡著,而容青已經醒了,盯著身側的小臉發(fā)呆。
越成坐到他旁邊,“身體有哪里不舒服?”
容青只想說哪里都不舒服,下面的傷口還疼得厲害,動一下就會疼,可他是不會向越成抱怨這些的,只說道:“還好,我只擔心這孩子能不能活,他這么小,我們什么都不懂,殷大夫也不在?!?br/>
越成也有同樣的擔心,“我已經派人去請他了,但繁梁離著遠,快馬加鞭也要十幾天才能到?!?br/>
“嗯?!比萸嗟皖^看著孩子,“也不知道殷大夫愿不愿意來?!?br/>
越成把他摟過來靠在自己肩頭,“放心吧,我們是很多年的朋友了,況且博軒還欠著我的人情,他不敢攔著媳婦過來。嗯,你看,我們的孩子還沒有名字,起個什么名字好呢?”
容青嘆道:“既然是趕上了這大水,不如就取個與水有關的名字,嗯……取一個‘溯’字如何?”
“逆流而上為溯,嗯,也好?!痹匠擅嗣⒆拥男〔及?,“不過,我倒也不希望他太過于力爭上游,能健康歡樂過一輩子就好?!?br/>
這時候小溯兒似乎是因為有了名字高興了,微微地動了起來。
容青立刻就發(fā)現了,著急地問道:“他醒了,是不是該喂奶了?這要上哪兒去給他找奶?”
越成早有準備,剛剛讓奶娘擠出的一碗奶還沒涼,他連忙端過來,用小勺給孩子喂。
“噗!”小溯兒很不給面子地一口也不喝。
這時候越成傻眼了,端著勺子不知所措,簡直與戰(zhàn)場上那威風凜凜的樣子判若兩人,“阿青,怎么辦,孩子是不是不會喝奶?”
容青白他一眼,“不會喝就教,把奶拿來?!?br/>
“溯兒,喝奶才能長大,你不喝奶的話別的寶寶都長大了,只有你還是這么小,就沒人和你玩了,你喝了奶長得壯壯的爹爹才喜歡?!比萸嘞戎v完道理,然后用手指蘸了一點奶,放到溯兒的口里讓他吸。
小孩子天生都有允吸反射,很快就學會了吸手指。容青再把手指抽出來,蘸點奶繼續(xù)讓小溯兒吸著,反復幾次之后,小溯兒就熟悉了乳汁的味道和感覺,拿勺子喂也不會吐出來了。
看著小半碗奶都被喂進了孩子的肚里,越成禁不住感嘆,“還是你有辦法?!?br/>
容青雖然很累,但是給孩子喂奶卻是極有耐心,等小溯兒又睡著了,才把目光轉向越成,“我們談談吧?!?br/>
越成擔心他累到,“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身體要好好養(yǎng)……”
“先把話說完再休息也不遲?!比萸嗟?,“否則,我也會睡不著?!?br/>
“嗯,那你說吧?!痹匠芍?,他這是要給自己答案了,手心不知不覺地捏了一把汗。
容青問:“你……是什么時候知道我是容青的?”
“起初我托人查過你的身世,并沒有得到確切結果,直到遇見那個女孩兒。”越成回想起昨晚那一幕,“我認得那女孩兒身上的玉墜,雖然她不承認,但是我再結合她的長相,就可以完全確定他是容師弟的女兒。她叫你叔叔,我知道容家有四個兒子,容君澤和容君希我在十年前都見過,那么你就只有可能是容家的四公子了?!?br/>
容青又問:“你曾經說先皇對你有恩,現在又說為了我和溯兒,愿意辭官歸隱,又是如何打算的?”
“十年前,我和容師弟去北定國雪原尋藥之時,東陵國也剛好有一場大亂,你應該知道的。當時我母親在九襄,被卷入其中,差點丟了性命,后來是先皇派人尋到了母親,護送她一路回到繁梁。當時先皇從母親口中知道我去了雪原之后再無消息,就派了很多暗衛(wèi)去找,最終找到了在崖底的我?!?br/>
“……”
“當時先皇可以說是救下了我們母子二人的性命,母親讓我發(fā)誓定要報答此恩,讓我更換姓氏,效忠于先皇?!痹匠赡抗馍铄?,輕輕吐了口濁氣,“如今先皇已逝,我為西越征戰(zhàn)了近十載,也算是報過了恩,辭官也沒什么不可?!?br/>
這段事情容青并不知道,也覺得好奇,“不是說大將軍出身寒微嗎?先皇怎么大老遠地派人去找你母親?”
越成答道:“因為……我母親是先皇的親姐姐,西越國曾經的福辰公主?!?br/>
容青張大了嘴,“福辰公主?”
那個整天就想著抱孫子的老夫人,罰過他佛堂思過,又罰過他柴房禁閉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公主的樣子,反而有種鄉(xiāng)村婦人的感覺。
很難想象那樣一個女人曾經是西越國高貴的公主,也很難想象這件事是怎么被隱藏起來的,看越成的表情又不像是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