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船艙中，看著天色漸漸變暗，暈船的糧草兵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不知不覺一個下午便過去，快到傍晚時，才聽到有人喊道:“到岸啦！”

    眾人迷迷糊糊地醒來，揉了揉眼睛看向前方，見不遠(yuǎn)處果然有一片沙灘，不由地喜出望外。他們睡了好幾次，此時只覺頭還有些暈沉，卻不再感到惡心。

    “終于到岸了！”李典突然有種死里逃生之感。

    眾人把輜重車搬上岸。

    當(dāng)他們踏上沙土的時候，頓覺舒服暢快。

    一個陳留的糧草兵忍不住地感慨道:“果然還是走在地面上踏實些！在船上喲，真不知道怎么過的，難受得不行！”附近的人聽到他的話后，都不由地笑了。

    李典的戰(zhàn)馬歡快地嘶叫不已，仿佛也為登上了陸地而高興。這只戰(zhàn)馬，被李典丟在一只船上，此時被主人牽回來，別提多么活蹦亂跳。

    看著眼前茂密的樹林，李典道:“穿過這里，便到離狐縣了罷？事實上這里離那并不遠(yuǎn)?！彼剡^頭，看到那些船夫似要劃船離開，不由地道:“你們是要劃回去么？劃到晚上恐怕不大方便罷？不如和我等一起去往縣城找個落腳處休息一晚，明早你們再回程？”

    一個年邁卻有精神的船夫拱手，回道:“李將軍，您有所不知，似草民這等粗鄙之人，早就習(xí)慣大風(fēng)大浪！何況近日大旱，不見半滴雨水，這黃河么，晚上定然也是安全的！將軍不必?fù)?dān)心，不會有事的?！?br/>
    李典聽罷，點了點頭，目送那些船夫們劃漿離開。

    “家住黃河漁夫家，

    早起劃漿討生計；

    得遇陳留將軍人，

    關(guān)心我等粗鄙徒；

    愿君早把縣城收，

    那會開顏笑聲時?！?br/>
    船夫們的歌唱聲漸漸遠(yuǎn)去，李典手一指，回頭對眾人道:“快過樹林罷，不然等到天黑可不好?！北娙藨?yīng)喏，推動輜重車，跟在李典身后，向離狐縣走去。

    落日下山，天際只剩下一片火紅。樹林很濕潤，吹來陣陣的清風(fēng)，李典策馬帶前，用手中的長槍撥開草叢中的碎石雜草，馬蹄靜靜地朝前走，它的腳下踏的是枯枝爛葉。李典的身后是推動輜重車的糧草兵們，幸而這樹林還算寬敞，至少夠行載兩輛輜重車。

    濟(jì)陰郡，離狐縣。

    總算抵達(dá)離狐縣，可是李典等人卻驚愕地發(fā)現(xiàn)，離狐縣的城門大開，一干人等小心翼翼地進(jìn)城，這才發(fā)現(xiàn)這縣似乎是空縣。

    “這便是離狐縣嗎？”黃忠喃喃地開口。

    這里哪算得上是縣城？明明與戰(zhàn)場差不多。雖然不見白骨露野，可是他們四處張望，也找不著活人。他們慢慢地往前走，只見那地面長滿了雜草，房屋缺少門窗，墻上有火燒的痕跡，再伸長脖子往里一看，都是空蕩蕩的，哪有什么人家？

    “這里沒有人嗎？”小童打量四周，拽住華佗的衣角。

    “再找找看罷，總該有人的?！比A佗沉吟地說，“真是奇了，怎就沒人呢？”

    他們正在納悶，卻聽到一個打碎了的聲音。眾人上前一看，見到右邊拐角處有一個人顫巍巍地蹲下身子撿東西，他一邊撿，一邊咳嗽。那人是一名老人，他的臉上布滿皺紋，頭發(fā)花白，額頭上滲有汗珠，他穿了一件粗布藍(lán)衣，身子極為干瘦。

    見他咳嗽，華佗的神色凝重起來，似乎不是一般的咳嗽。

    “有人！”小童驚呼，熱心地跑上前去，“老爺爺，你是不是掉東西了？”

    “你們……哎喲，你們別過來！”不料那老人見到小童，卻像受驚的鹿，差點沒跳了起來。他磕磕絆絆地丟下手中的碎碗片，趕緊進(jìn)了屋，連忙關(guān)上了門。

    “啪”地一聲，是門關(guān)上的聲音，小童瞪大了眼睛。

    李典好不容易見到活人，哪肯輕易離開？——李典吩咐眾人在原地休息，自己則是走上前，敲了敲門，說道:“老大爺，快開開門，在下是過路的人?！?br/>
    “你們是過路的？你們不是來打劫的？”老人很不肯定地問。

    李典誠懇地道:“吾等是兗州牧曹使君大人帳下的糧草兵，特為輸送糧草而來?！?br/>
    “啊，你們是運送糧草的？”老人失聲地叫起來。

    “是啊?！崩畹湫Φ?，“眼見天色已晚，我等經(jīng)過這里，只想找個落腳處?！?br/>
    “你們要在這里過夜？”老人在屋內(nèi)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這才打開門，露出一張笑臉來。他嘆氣地道:“這附近幾里，差不多都搬走啦，你們倒是可以找?guī)组g屋子呆上一夜，休息好了，明早再離開?！?br/>
    “多謝老大爺！”李典聽罷，轉(zhuǎn)身回去，吩咐眾位糧草兵，讓他們各自在周圍的空房里找個落腳處歇息。

    糧草兵們忙碌一番，紛紛睡下后，華佗讓小童照顧好睡著的華云，再讓黃忠在旁看守后，他拎有灰色的行醫(yī)木箱想去找那名老人。

    真巧，李典也在那。

    華佗朝李典鞠躬，李典表示讓他別太拘禮。華佗朝他客氣地一笑后，便對老人道:

    “老朽是一名醫(yī)師，聽到你在咳嗽，若是信得過老朽，便讓老朽為你針灸罷？”

    老人疑惑地道:“這……吃些藥不就好了，何必施針？”

    華佗尷尬地道:“針灸好得快一些。”

    老人想了一下，選擇道:“不，還是給藥方罷？”

    華佗不同意，堅決道:“針灸好得快?！?br/>
    老人聽罷，不語。

    華佗見老人不再反對，便從行醫(yī)木箱中取出一枚銀質(zhì)鋒針和干凈紗布，再取來燈盞。他把鋒針放在火中燒烤片刻，然后用溫?zé)岬匿h針在老人的少商穴處下針。

    “哎喲！”老人不由自主地痛叫出聲，他微微掙扎一下，卻被華佗穩(wěn)穩(wěn)地制住。屋內(nèi)的兩個人驚訝地看到，從老人的大拇指上滲出暗黑的血跡。

    “這是怎么回事？”老人張口結(jié)舌，不敢相信地道，“這血竟是黑的?！?br/>
    華佗道:“不妨事，只要把這黑血逼出體外，自然會好的。”

    老人驚奇地觀看自己的大拇指。良久，見那血終于流淌成鮮紅血，華佗才細(xì)心地拔出鋒針，再用紗布擦拭大拇指上的傷口。

    “這回倒沒事啦?！比A佗終于放下心來——不管老人得的是咳嗽還是傷寒，都不用再擔(dān)心。

    華佗笑著收拾好醫(yī)具，囑咐道:“您還得注意休息——你瞧，不咳嗽了罷？”

    “是啊，不咳嗽了?！辈恢螘r，老人驚奇地發(fā)現(xiàn)自己不再咳嗽，而且額頭也不流汗。

    華佗聽罷，面上露出笑意。

    “老大爺?！崩畹渫蝗坏卣f，“此次在下來此，是想請問您，您可知道為何這里沒有人安家落戶呢？”

    老人聽罷，感嘆道:“唉，還不都是曹使君和那個呂溫侯在前面打仗害的！這里都受到兵災(zāi)，又逢天降大旱，不得已，能搬走的全搬走啦?！彼男θ轁u漸消失，換上一副愁苦的神情。

    李典心中嘆息，他好奇道:“那您怎么不走呢？”

    “老朽么？你也不瞧瞧老朽這一把年紀(jì)，能走得動么？唉，想到自己也是一個快踏進(jìn)棺材的人啦，便沒想過走。老朽一直住在這里哪，也舍不得走。”

    “那您知道曹使君大人那邊怎么樣啦？”終于問出李典心中最想詢問的事來。

    “似乎不太妙。”老人一臉沉重地回答。

    “怎地不妙？”李典的心懸了起來。

    “年初，曹使君為父報仇，殺向徐州；呂溫侯突襲兗州，駐軍于濮陽；曹使君急忙趕回，駐扎在鄄城。雙方激烈地交戰(zhàn)了數(shù)次——”

    “然后呢？”

    “然后？——聽說呂溫侯說服濮陽的一個士族大家，讓他托信給曹使君，說是他對呂溫侯早已不滿，讓曹使君早些進(jìn)城把他趕走，他們會作內(nèi)應(yīng)打開城門。后來，曹使君果真帶軍進(jìn)了城，還命人火燒城門，激勵士兵有進(jìn)無退；呂溫侯設(shè)有伏兵，伏兵大出，曹軍潰亂，曹使君初戰(zhàn)敗于呂溫侯。”

    “??？戰(zhàn)敗！”李典驚叫起來。

    “可不是么！”老人恨聲地道，“那個濮陽的士族大家可真不是個東西，居然騙曹使君！不過曹使君也沒氣餒，反復(fù)進(jìn)攻濮陽三個月多，只是還沒有攻克下來——”

    “那曹使君大人還在濮陽附近駐軍么？”

    “不在，他回鄄城了?！崩先四樕蛔?，語氣夾雜明顯的惶恐，“前不久起了一場蝗災(zāi)——嗬，好大的一群蝗蟲，它們都把田地都吃光了！聽聞呂溫侯和曹使君的軍糧供應(yīng)不上，這才暫時停止休戰(zhàn)！曹使君如今回到鄄城，而呂溫侯駐扎在濮陽。”

    “呂溫侯駐扎在濮陽。”李典低低地說，“曹使君大人回到鄄城?！?br/>
    “是哪?！崩先藫u了搖頭，“也不知道曹使君大人是怎么想的，呂溫侯明明霸占兗州，他不想著趕走他，此時都突然要鬧著去冀州。”

    “??？”李典聽不明白。

    老人苦笑地道:“你當(dāng)然不明白，便是連我們這些人也不明白。上次聽從鄄城逃來的人說，曹使君接到來自冀州的一封信，結(jié)果看后就想去鄴城呢，這事都鬧得沸沸揚揚，也不知是怎么回事?！?br/>
    “曹使君要離開兗州？這不可能！”李典不信，“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錯了？”

    “但愿罷?！崩先瞬⒉辉谝?，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只見星色點點，月亮殘缺不全。

    “哎呀，怎么這般晚了，李將軍還是早早睡下罷，明天不是還要趕路么？”華佗聽到倆人的對話，他這才想起要離開。

    聽到諸多的消息后，李典也沒有再問下去的理由。李典感激道:“多謝老大爺告訴在下這么多事。”

    老人唏噓道:“凡是住在黃河這邊的人都知道啦，也沒有什么好隱瞞的。小將軍，你還是早些歇息罷?！?br/>
    “是的?！崩畹淦鹕?，再次拱手表示感謝。

    李典和華佗一同離開了這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