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城。

    初夏天氣，下午下過一陣小雨，到了黃昏時分，西方滲開半天的晚霞，斜陽的余暉照在窗前大株的芭蕉上，舒展開來翠綠欲滴的葉子，那碧色，仿佛連窗紗都要映成綠色了。階下草坪里，不知是什么新蟲，唧唧的不停。

    我捏著茶盞，吹了吹盞中浮動的茶葉，茶香撲鼻。眼下奉軍已經(jīng)收復(fù)大半天下，若說三年前蘇家還能掌控陸鈺誠，現(xiàn)如今是再不可能了。我知道他的野心，他不甘心如此，他想要的是整個版圖。如今得到南方政府的支持只是蘇家一句話的事，但蘇家遲遲不表態(tài)，陸鈺誠本就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他想做的事不擇手段也要達到目的，兩邊都是我的親人，我不想讓任何一方受到傷害。所以我找了個探親的借口回到烏城。

    大哥這些年明里暗里的為穎軍做了不少事，暗地里做的醫(yī)藥生意也是和穎軍有些關(guān)聯(lián)，穎軍司令安長恩和我那過世的母親曾經(jīng)交好，他的三個女兒里，小女兒年幼時還曾寄養(yǎng)在蘇家，我對她印象并不深刻，只知道她是個不愛說話的孩子，倒是大哥對她頗為上心，很是照顧。曾經(jīng)父親是有意讓大哥和安家小女兒結(jié)婚的，但后來穎軍勢力變得龐大，獨具一方，江南十省盡在囊中，雖然對隆南蘇氏還是頗為忌憚，但恐怕穎軍的野心是吞掉蘇氏，錢權(quán)都握在手里。所以父親沒再提起過這件事，這么多年大哥都是孑然一身，并沒有娶妻的意思。父親的死對外稱是病逝，已經(jīng)過去一年大哥都沒能找到穎軍炸毀專列的證據(jù)，但在他們的地界上出事，一定和穎軍脫不了干系，一定是安長恩不滿蘇陸聯(lián)姻，害死父親嫁禍給陸鈺誠，來破壞兩家的關(guān)系，穎軍從中漁翁得利。

    大哥心事重重的背手站在窗前，我放下手里的茶盞。

    “大哥，你真的以為你這些年做的事沒人知道嗎？連我都能看出來你在為穎軍做事，陸鈺誠那么聰明的人，他會不知道嗎？”

    大哥沒有說話，也沒有轉(zhuǎn)身。他依舊靜靜的望著窗外。

    我有些惱怒，憤憤的站起身：“大哥，如果你執(zhí)意同穎軍站在一處，連妹妹的幸福也不顧，那陸鈺誠真有什么閃失，我一定隨他一起去了！”

    大哥聞言，急急的轉(zhuǎn)過身不可思議的看著我，沉聲道：“我慣壞了你！越發(fā)沒有分寸了！你有了閃失我怎么和死去的父親母親交代？”

    “大哥為什么會同穎軍一處！他們明明是殺害父親的兇手……”

    沒等我說完，大哥就冷漠的開口打斷。

    “事情沒有你想的那么簡單。”

    我瞪大了眼睛，又氣又惱，“大哥為什么不信他！”

    大哥似乎很疲憊，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陸鈺誠是野心家，如今我們已經(jīng)控制不住他了，他下一步就要吞下蘇家。如果我不維持這樣的一個平衡，讓他一家獨大后果不堪設(shè)想?！?br/>
    “大哥究竟是為了平衡，還是為了安念慈？”

    聞言，大哥放在我肩膀上的手頓然僵住，神色極為不自然。

    我瞇了瞇眼睛，抬頭直視大哥的眼睛，抬起手輕輕的拍了拍大哥的手。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大哥的心事，逃不過我的眼睛。”

    “念慈她……”大哥揉了揉眼框，坐在了沙發(fā)上，似乎很苦惱的思索了一會。抬頭望向我時，眼睛里竟布滿血絲，“她太倔強了，她的心意我知曉，可是我不能回應(yīng)她。我這些年做的也不過是默默的守護她，我不能娶她，安家陸家都摻和進來，蘇家就完了。我只能盡我所能的做一些對蘇家好……對她也好的事?？墒鞘郎辖K究是沒有能夠兩全的事，如果只能成全一個，我會選擇成全你，星曉?！?br/>
    “大哥……”我有些哽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陸鈺誠想要的，我可以給他，但是我有條件，我會親自和他談?！蔽矣行?dān)憂的看著大哥，大哥寵溺的摸了摸我的頭，“星曉別擔(dān)心，有大哥在?！?br/>
    窗下的蟲子還在唧唧的叫著，斜陽的光輝鋪灑在天際，我歪歪頭依靠在大哥的懷里，他身上有淡淡的清香，我貪婪的嗅了嗅，就好像我還是小時候的我，被大哥護在身后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