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能出入么？”
侍衛(wèi)面露難色：“皇上有令,沒有他的吩咐,任何人……”
“知道了。那我要見皇上，煩勞通報一聲?！鼻冂裆裆绯?毫無怨懟之態(tài)。
“是?！?br/>
秦珩默默返回,她記得昨日皇兄說的話，要乖,要聽話。
只是，他真的要軟禁她么？
不能出去，秦珩隨手拿了一本書，在章華宮踱步，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她暗暗思忖著，若真再見到她,她該怎么詢問此事，才能有效而又避免他發(fā)怒。
將近午時，她才聽得外面有人高呼：“皇上駕到。”
她心中一凜,忙放下書,整了整衣衫，鄭重接駕。
此次與平時不同，秦珣身后跟著若干侍從。兩個身形高大的內(nèi)監(jiān)抬了一個箱子進(jìn)來。
秦珣掃了她一眼，輕聲道：“起來吧，不用多禮?！?br/>
“謝皇兄?！鼻冂窬従徴酒稹Ｒ灰姷剿?她一顆心不由地就提了起來。她聽到他吩咐侍從退下，不過片刻間，此地只余下他們二人。
“你找朕有什么事？”秦珣濃眉微擰,“躲那么遠(yuǎn)做什么？”
他心里有些不快，她教人傳話，想見他。怎么他一來，她卻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他就那么可怕？
“我，我給皇兄倒茶?！鼻冂褚患れ`，忙去拿茶盞。
秦珣眸色一沉：“不用麻煩，說吧，有什么事？”他直接坐下，隨手拿起她方才翻閱的書。
“外面的侍衛(wèi)不讓我出去。”秦珩放下了茶盞，隱隱有些委屈，“還說是皇兄吩咐的。”
“是，的確是朕吩咐的?！鼻孬戨p目微斂，眼神卻暗暗危險起來，“怎么？你想見誰？”
秦珩心想，他是不是在懷疑她想要與誰串通做大逆不道的事情？她可沒有這樣的心思。她忙搖頭，甚是誠懇：“沒有，我只是想著去工部打聲招呼，不能就這么稀里糊涂地就不去了?！?br/>
“這就不必了?！鼻孬憯R下書，站起身，緩步走到她身邊，狀似漫不經(jīng)心道，“朕已經(jīng)教人去打了招呼，你只需安心待在這里就行。”
秦珩眨了眨眼睛，有些呆呆地問：“是嗎？”她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原來皇兄已經(jīng)幫我打過招呼了啊?！笨伤活w心卻漸漸沉了下去。
果真是要軟禁了她么？
秦珣低頭，凝視著她烏黑的頭發(fā)，以及發(fā)間的玉簪。他黑眸沉了沉，驀地伸出手去。
他出手迅捷，秦珩暗驚，要躲避已來不及，任他抽掉了她發(fā)間的玉簪。如墨的青絲傾瀉而下，滑入他手中。
秦珩下意識后退一步，將頭發(fā)握在手里：“皇……”
輕咳一聲，秦珣垂眸，遮掩住方才那一瞬的失神：“昨日朕給的簪子，怎么不用？”
“啊……”秦珩心念微轉(zhuǎn)，低低地答道，“不，不舍的。皇上的賞賜，理當(dāng)供著，又怎么能……”
御賜之物能戴頭上么？不能。
秦珣眼中剛浮現(xiàn)笑意，即刻又消失不見。他胸中怒氣翻滾，不舍得倒也罷了，供起來是什么意思？
“披頭散發(fā)不像樣子。那箱子里有女裝，你且換上?！鼻孬懗谅暤?。
秦珩愣了愣，心說好沒道理。她披頭散發(fā)，還不是因為他拔掉了她的簪子。而且，說她不成體統(tǒng)，將頭發(fā)梳好就是了，又何必?fù)Q上女裝？
她雖是女子，但從小到大，皆做男兒裝扮，對女裝并非不向往，只是她內(nèi)心深處隱隱覺得在宮里她穿女裝，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我……”她剛要婉拒，一抬頭，撞進(jìn)皇帝的眸子里，她先怵了三分。他昨日說的話，猶在耳邊。她臉上瞬間浮現(xiàn)出意外、欣喜的神色來，點一點頭，“嗯……”遠(yuǎn)遠(yuǎn)瞧了一眼，那口不大的箱子，她似是有些為難的模樣，“可是，我，我若換了女裝，給宮人看見，那……”
那她的秘密豈不是人盡皆知了？
“無妨?！鼻孬懖⒉辉谝猓澳憔驮谶@里換，現(xiàn)在章華宮里，都是朕的人，你怕什么？”
秦珩心頭一跳，更加驚駭，都是他的人？！“那我的人……”
秦珣垂眸，唇角輕揚：“放心，他們什么都不知道?！?br/>
秦珩沒有說話，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開那口箱子，箱子里確實是女子衣物，從里衣、外衫到大氅，甚至是精致的肚兜……無一遺漏。她沒來由驚慌起來，臉頰也隱隱發(fā)燙。
指一指屏風(fēng)后面，秦珣心情不錯，臉上也露出了笑意：“乖一點，去換上。朕想看你穿女裝的樣子……”
屏風(fēng)雖能遮擋視線，可是秦珩并不愿意就這么在屏風(fēng)后更衣。他還在跟前呢！她模模糊糊覺得好像有哪里不對。
“皇兄能不能回避一下？”秦珩脹紅了臉。
像是有一根松軟的羽毛拂過心間，秦珣心里癢癢的。她這兩日狀態(tài)不對，他是頭一次見她這般嬌羞的模樣，他“唔”了一聲，竟抬腳走了出去，并順手掩上了門。
見他果斷離去，秦珩頗覺意外，不過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迅速拿了衣衫，到屏風(fēng)后換衣。
內(nèi)殿里燒有銀炭，她倒也不覺得冷，只是穿衣時，她指尖輕顫，繁復(fù)的衣帶，費了好大的功夫才系好。
至于頭發(fā)，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厣砣ぷ蛉涨孬戀n的玉簪，胡亂挽了個髻，看起來不至于太狼狽。
將自己收拾好后，她想了想，慢慢走到門口，欲伸手開門，卻又轉(zhuǎn)了回去。她心說，可能他已經(jīng)走了。
正想著，門自外打開，秦珣已然攜著冷氣，走了進(jìn)來。
秦珣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寒風(fēng)有些涼意，可他的心卻滾燙滾燙。他記憶中的她，始終是男裝的樣子，他很想知道她穿女裝是什么模樣。
甫一打開門，就看到那個鵝黃色的身影。驚艷之色自他眼中一閃而過。他唇角一勾：“上前來，教朕看看?！?br/>
第一次穿女裝的秦珩覺得束手束腳，手都不知道何處安放。她僵硬地上前：“皇兄……”
她不會行女子的福禮，可她這打扮，又不能行男子的禮節(jié)。
秦珣并沒有在乎這些細(xì)節(jié)，他打量著她，看見她用來綰發(fā)的發(fā)簪后，他眼里的笑意越來越濃。輕輕摸了摸她的發(fā)頂，他嘆道：“既是女嬌娥，何必做男裝？這樣多好，以后就這樣吧?！?br/>
秦珩聽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按說皇帝對她態(tài)度好，她應(yīng)該心安才是?？刹恢罏槭裁矗睦锏牟话哺亓?。
視線下移，秦珣的目光落在她瑩潤白皙的耳垂上，定了一瞬后，他放在她發(fā)頂?shù)氖?，緩緩下移，輕輕捏了捏她的耳垂，狀似親昵地道：“你要乖一些……”
她垂眸，沉默不語。
看她睫羽輕顫，秦珣動作微僵，輕咳一聲，收回了手。他雙手負(fù)后：“朕還有公務(wù)在身，就不多陪你了。你乖一點，好生待在這兒。若是想朕了，教人說一聲，朕有空就會來看你?！?br/>
他抬腳欲走，身后卻傳來她的聲音。
“皇兄！”
“嗯？”秦珣腳步一頓，“怎么？”
秦珩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意：“皇上是說，要我一直在這兒？到，到幾時？”
她總得知道一個具體的日子，也能有個盼頭。她也想了，是她身份尷尬，或許他另有安排，所以不許她出門見人，唯恐生出意外來。不過，這要到何時呢？她想知道他是怎么安排她的。她一直不出現(xiàn)，四皇子秦珩又是什么情況？
秦珣回頭看她，她臉龐雪白，眸中隱含期待。他心里一緊，略一沉吟，緩緩說道：“到幾時？”他輕輕搖了搖頭：“不會太久?！?br/>
等夏風(fēng)那邊的進(jìn)展。
他近來已經(jīng)在計劃著給她安排新身份了。
至于四皇子秦珩？病一段時間，就該離世了。
他的“不會太久”在秦珩看來，似是一顆定心丸。她點一點頭，沖他笑了笑：“嗯，多謝皇兄了?！?br/>
但是，等秦珣走后，秦珩才真正發(fā)現(xiàn)事情的不對勁兒。章華宮竟沒有一個她眼熟的人，連掬月姑姑都不見了。
到了飯點，會有人伺候她用膳。她的一應(yīng)衣物，俱都換成了女裝。
他是想讓她徹底告別四皇子秦珩的身份么？
這一年的除夕，因為宮里先后去了好幾個貴人，老四秦珩又在病中，皇帝干脆取消了慣常的家宴。他只向太皇太后寇氏請了安后，就去了章華宮探視“病重”的四弟。
章華宮的內(nèi)殿銀炭燒得很足，暖洋洋的。原該病重的四皇子秦珩身著女裝，坐在藤椅上發(fā)呆。
“想什么呢？”熟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秦珩瞬間彈跳起來：“皇上?！?br/>
她這耦合色的衣衫是宮人挑的，愈發(fā)顯得端妍明麗。
“大過年的，怎么瞧著不開心？誰惹你了？”秦珣順勢在她身邊坐下，手指撩了她一綹長發(fā)把玩。
秦珩心里的怪異感更濃郁了。她見過太子二哥和明華公主相處，他們不是這樣的。
“沒人惹我……”秦珩低了頭，甚是乖巧的模樣，“我也沒有不開心。我就是有些想掬月姑姑了，不知道她怎么樣了……”
這幾日，她身邊的舊人，她一個都沒見過。她害怕他們同太子妃丁如玉身邊的人一樣。
秦珣手上動作微頓：“不用擔(dān)心，他們沒事。大過年的，朕也不想見血。不過他們伺候過你，暫時不宜出現(xiàn)在你身邊。”他只是暫時想將那些人調(diào)走而已。原本章華宮人就不多，她常用的也不過那幾個。
秦珩稍微松一口氣，她偏了頭看他：“皇兄，我有一件事求你。掬月姑姑一直想回老家……”
“老說他們做什么？”秦珣有些不耐，“等過了年，秦珩會病死，你也會有新的身份。至于他們……你耐心等一等就是了?！?br/>
他想，是最尊貴的長公主，或是最尊貴的女人，一切都要看夏風(fēng)查的結(jié)果。
他凝視著她的精致的眉眼。老天一向待他不薄，這一次，他希望老天依然可以厚待他。
秦珣翻閱了宮中舊年記錄。珍妃蘇云蕊初次承歡，是有落紅的。他也看了太醫(yī)院的記載，那一對雙生兄妹，雖是七個月生產(chǎn)，但并不算體弱，身上也沒有早產(chǎn)兒的特征。
后宮十多年無所出，陶仲卿說的，并非毫無可能。
秦珩不清楚皇帝為何要和她一起守歲，明明他們的關(guān)系也沒多親近。他坐在她身邊，有意無意地把玩著她的頭發(fā)。她端端正正坐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可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她瞧瞧瞥了他一眼，明明他的頭發(fā)也很密很黑，他老玩兒她的頭發(fā)做什么？！
可這話她是萬萬說不出口的。她的性命還要仰仗于他。
她很乖順，簪發(fā)用的是他贈的玉簪。秦珣想象著玉簪一點一點綰起她的秀發(fā)的場景，心里滿滿的，脹脹的。
內(nèi)殿安安靜靜，只有他們二人，偶爾能聽到燭花爆了的聲音。
他忽然很想就這樣天荒地老。
秦珣直到交了子時才離去。
大年初五，夏風(fēng)給秦珣帶來了好消息。
一身黑衣的夏風(fēng)來不及向皇帝拜年，直接就道：“皇上，臣不辱使命，查到了一點線索?！?br/>
秦珣精神一震：“你說?！?br/>
“十八年前，不，應(yīng)該說十九年前了。京城里姓謝的大夫有二十一個，如今尚在人世的有十三個。既姓謝又和鴛鴦散有聯(lián)系的，只有一個。”
“哦？”
夏風(fēng)將名單呈上，續(xù)道：“這位謝神醫(yī)，早年曾給先帝治過傷……”
秦珣雙目陡然一亮：“什么時候的事情？”
不等夏風(fēng)回答，他就想起來了。父皇還未登基時，有一次在宮外小腹受傷，是一個民間大夫為他治的傷。
“先帝登基前，十三四歲的時候?！毕娘L(fēng)答道，對他而言，這不是重點，于是，他又繼續(xù)說道，“謝神醫(yī)去世多年，不過他把他早年行醫(yī)記錄，編纂成冊。那行醫(yī)記錄上，有一頁寫到：清平二十八年冬月，有男子求鴛鴦散。還附有鴛鴦散的功效……”
他心里其實疑惑頗多，皇帝好端端地問鴛鴦散做什么？一個子嗣都沒有，怎么就打聽這種斷子絕孫的藥了？
“那冊子可在你手上？”秦珣沉聲問道。
清平二十八年冬月，那正是十九年前，是陶仲卿所說的時間。十九年前，姓謝的大夫，又是曾經(jīng)給父皇治傷的神醫(yī)！
對上了！對上了……
他心情激蕩，卻薄唇緊抿，不愿泄露了自己的情緒。
夏風(fēng)搖頭：“回皇上。那冊子在謝神醫(yī)的徒弟南雅堂陸大夫手上。陸大夫也是個厲害角色?；噬线€記得太子殿下么？昔日太子殿下在弘啟寺中毒。陸大夫就在弘啟寺，他給太子診過脈……”
秦珣微愣，是么？
太子秦璋中毒而死，他是知道的。他也聽說太子臨終之際向先帝求情，請求先帝不要遷怒太醫(yī)。竟還有宮外的大夫給他診過脈嗎？
“陸大夫用銀針，暫時壓了壓毒性，卻還是沒能救回太子殿下……”夏風(fēng)話鋒一轉(zhuǎn)，“皇上要見一見陸大夫嗎？”
秦珣頷首：“見?！?br/>
他更想見那個記錄著清平二十八年鴛鴦散的冊子。
陸大夫進(jìn)宮時，被特別叮囑過要帶上他師父早年行醫(yī)的冊子。他吭吭哧哧，教田七裝進(jìn)大箱子里。進(jìn)宮后由禁軍檢查，確定沒有藏兵刃、暗器、毒.藥后，才由兩個太監(jiān)抬著，抬到了皇帝面前。
秦珣見狀，濃黑的眉微擰：“這是……”
“回皇上，這是先師早年行醫(yī)的記錄。”陸大夫一本正經(jīng)道，“不知道皇上要看哪一年哪一月的。遺失了不少，只剩這些了……”
“清平二十八年，冬月?！?br/>
“哦。”陸大夫撓了撓頭，“這好找。”他微微有些失望，他以為皇帝想找的是給先帝治傷的記錄呢。
他在箱子里尋了一會兒，才捧了一本呈給皇帝：“清平二十八年，冬月?！?br/>
秦珣迅速接過來。這冊子看著明顯有些年份了，大約是常常曬的緣故，沒有潮濕，也沒有霉味，但紙張泛黃，墨跡陳舊，且一頁一頁，按時間排序。
他看到了有關(guān)鴛鴦散的那一張。
有男子求鴛鴦散。
至少這一點，陶仲卿沒有撒謊。
“皇上？”陸大夫眼睜睜看著師父的行醫(yī)記錄被皇帝攥在手里，不敢出聲阻攔，只能小聲提醒。
“嗯？”秦珣回過神，揚了揚手里的冊子，“這一本朕先留著，改日還你。尊師當(dāng)年曾為先帝治傷，妙手回春。名師出高徒，陸大夫的醫(yī)術(shù)想必也不錯吧？”
“那可……不敢當(dāng)。”陸大夫到底是記得這是在皇帝面前，他硬生生將嘴邊的那句“那可不”改成了“那可不敢當(dāng)”。
“七個月出生的雙生子，要怎樣才能身強體壯？”年輕的皇帝出聲問道。
陸大夫皺了皺眉，正欲回答，猛然想起前段時日京中傳言。有人抱了一個假男嬰充作是七個月早產(chǎn)的小皇孫，欲謀朝篡位。莫非皇上是問這件事兒？但雙生子又怎么說？
那假皇孫怎么樣了，他還不知道。是不是皇帝仁慈，不想處置小皇孫，想讓他自己掙命？
他忖度著答道：“小兒本就難養(yǎng)，早產(chǎn)的，更難養(yǎng)，更別說雙生子了?！彼従彄u了搖頭：“看天意吧。”
他暗自思忖，這么一說，皇帝肯定會放心了。
然而年輕的皇帝卻皺了眉，沉吟片刻，卻問了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一個女子若是已經(jīng)出嫁過一次，到再醮時，會，會有落紅么？”
他與女子接觸不多，提問時雖板著臉，可是耳根發(fā)燙，頗為羞窘。
前幾日，他使人去蘇家打聽。得到的結(jié)果是：蘇云蕊在進(jìn)宮前，曾以死抗?fàn)帲Q自己已經(jīng)定親，不能二嫁。
陸大夫詫異地瞥了皇帝一眼，好生奇怪，皇帝怎么問這個問題？莫非他看上了哪個寡婦？
作者有話要說：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要去搶沙發(fā)了，好久沒搶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