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人吃飽了肚子，抬手就在破爛衣袖上抹一抹嘴，順手將剩余的半拉麂子朝小謙這邊拖拉過來。他打著飽嗝道：“你真不吃？趁現(xiàn)在我填飽了肚子，倒還可以讓給你一些。要不等過了這陣，我再餓的時候你想跟我來要吃的，你看我那時還會不會讓給你？”

    小謙把臉扭到一邊，惡心道：“你被給我，我也不跟你搶！我寧可餓死了也不要吃這個?！?br/>
    那人哼哼輕笑著，說：“像你這樣的，我也見過不止一個了。要么就直接被餓死然后給人從這兒丟出去，要么就晚上趁我睡著的時候、才來偷我東西吃……不行，我得好好保管好這些肉才是?！?br/>
    果然當晚他就連睡覺的時候，都把那只幼麂抱得緊緊，雙手雙腿都緊緊搭在上面。一直到了深夜，還能聽見他嘴里含著一塊骨頭在咯落咯落的啃出聲響。

    過了半夜不知什么時辰，小謙忽然聽見四周響起細密的腳步聲?？吭谑^上睡得不算踏實的他，很快被驚醒。肩膀動了動，想要動手去抽背后的[百辟刀]，這才反應到，原來兩臂被捆到現(xiàn)在還沒解開。

    他挪動身體輕輕往那人身邊靠過去，耳朵里聽見他悄悄說道：“別擔心……這是蝙蝠門的例行集會，只是聚在一起，聽洞主教訓上幾句話，很快就好。每晚都會有一次，用不著大驚小怪?！?br/>
    他說完這句話，就又抱著肉做美夢去了。小謙努力睜大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只能感覺到自己周圍前前后后站了不少人，就是沒辦法看清他們?nèi)魏稳说男误w輪廓。他們門下的大部分人慣于在晚上行動，像這種黑暗完全不會給他們的行動帶來任何影響。

    等人們都湊齊了，四下里更是聽不見一聲咳嗽聲。這個門派門規(guī)謹嚴，紀律嚴明。比起武烈國昆山社那樣架構松散的組織，這蝙蝠門真稱得上是相當鮮明的存在。

    廣場正前方有人輕輕喝出一聲“靜”，這一來就連些微腳步的動彈都不再聽見。

    隨后就是各路外出巡邏的哨探向洞主匯報，敘說望君山方向發(fā)生了什么什么，巫水橋方向發(fā)生了什么什么。都是些各大門派的門人或許無意間說出口的大事小情。大到門下任何一位長老執(zhí)事的任免，小到某個門派某名弟子說了其他門派一句好話或者壞話，事無巨細，一并都告知洞主。

    蝙蝠門的人果然聽力敏銳，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從哪里探聽到這樣詳細的“私生活秘密”。

    在某個人提到“應龍門”這幾個字的時候，小謙不能不豎起耳朵聽得更加認真。

    只聽那人說道：“應龍門今天照常派出十名弟子外出，跟各大派聯(lián)絡結盟，結果就只有玉陽劍跟紅杏莊兩處，同意結盟；我蝙蝠門跟西平劍，照往常一樣保持中立；其他各處，都拒絕了。另外還有關于‘鬼龍王’韓千歲的傷勢，似乎并不見好轉?！↓埻酢瘏魏抟呀?jīng)在吩咐自己弟子，把那些原本該歸韓千歲的處理的積攢事務，全都搜集回來，由他抽時間一點點完成?！?br/>
    聽那人這樣一匯報，小謙心里的壓力于是更加重一分。

    后來又聽見白天那怪人的聲音，突然說道：“稟報洞主！白天我遇上這個孩子，她十分有意加入我們門下。所以把她帶回來這里，等候洞主裁決！”

    從那洞主嘴里發(fā)出一陣咝咝聲，活像山魈之類的鬼怪在迎風狂笑。他問道：“小娃娃，報上自己姓名來歷！”

    怪人在明珰耳邊輕聲哄道：“別害怕。這就是我們洞主，是蝙蝠門本事最高的一個！”

    明珰聲音在微微抖著，能聽出他的確是十分害怕。不過后來他還是鼓起勇氣說：“我叫季……季明珰！我姐姐是季霓裳，哥哥是季小謙！”

    洞主邪異問道：“那兩個人又是誰，你們哪個知道？”

    很快有人回報說：“稟洞主，季小謙就是應龍門韓千歲的徒弟！”

    洞主陰森森的笑了。隨后問道：“既然你哥哥是名門正派的弟子，那你為什么又不跟他一起拜師，去學他們的厲害刀法？”

    明珰回道：“他們的刀太沉了，我學不來……”

    洞主發(fā)出一串“喈喈”笑聲：“刀太沉……那你想加入我們蝙蝠門，又是想學什么？”

    “學飛啊！”明珰很快興高采烈起來。“你們能飛來飛去的，好厲害！我從小就想這么飛，一直都沒機會學到！叔叔請你教教我吧！”

    洞主忽然聲音轉成嚴厲，沉聲道：“要加入我蝙蝠門，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門下每個弟子，在加入以前，都得先去把一個蝙蝠門的大仇人殺掉才行！只要提仇人的頭來見，我當場就會答應收他入門。這種條件，你能做得來？”

    明珰詫異道：“怎么這樣啊……您這條件也太苛刻了。原來你們蝙蝠門的仇人那么多么？那將來我出去以后，會不會給外面的仇人們欺負……”

    洞主道：“也不算太多，不過也少不到哪去。這不一直都在殺么……反正殺一個少一個?！?br/>
    明珰搖頭道：“你們殺一個，那他的朋友跟親人們知道是你們殺的，接下來不都會成了你們的仇人？那樣的話，殺一個反而會多出好幾個……”

    洞主微微愣了一下，又道：“那就大不了再繼續(xù)殺下去！只要把他的親戚朋友們都殺光了，不就沒事……”

    明珰又問道：“那要是他的親戚朋友們中間，有人裝作大義滅親，把他不喜歡的人給殺了，然后跑到你的門派里面來偷偷臥底，你又會不會知道？”

    他這一串神奇推論的問題，還是頭一次有人當著洞主的面問出，倒是將洞主問得心里一驚。他愣了半晌，忽然抬起頭來大聲喝道：“門下弟子聽令！有誰是因為借著這層關系加入門派里來的，就自己站到前面來！要是有故意隱瞞的，事后被我發(fā)現(xiàn)真相，哼哼……你們知道后果！還有知情不報的，就跟那人同罪！我數(shù)到十，過期不候！”

    洞主伸出手指，從一開始數(shù)。當他數(shù)到“六、七”的時候，已經(jīng)有幾人陸陸續(xù)續(xù)從隊伍里面走出來、站到前排。當他數(shù)完“九”以后，故意放慢語速等了一陣。最后果然還是從人縫里擠出最后一人。

    洞主沒再數(shù)“十”，開口先厲聲問道：“耿治中！為什么站出來晚了？”

    那叫做“耿治中”的弟子深埋著頭老實答道：“剛才我背后的孫進一直拉著我，不許我出來。”

    “孫進！你到底在搞什么？！”洞主的話語越來越嚴厲。門下弟子們很少見他生這樣大的氣，一個個都噤若寒蟬。平時要是有哪個外人得罪了他，他只會不動聲色的記在心里，然后再派出門下弟子去、暗地里將那人好好懲治一番。

    人群里的孫進聞聲站出來，躬身答道：“洞主！因為我跟耿治中是從小玩到大的好友，他的為人我最清楚。而且他入我們門派，也是通過我的引薦。當時他殺的那人，就是在他父親把他母親休了以后、娶回來的二娘。他那個二娘一直都對他十分虐待，在他父親過世以后更是三天兩頭的毒打他。那女人后來還要把他趕出家門去，好讓她自己親生的兒子繼承全部家業(yè)。后來我打探得，他的二娘就是洞主那個仇人嚴興舟的女兒，這才把這消息告訴給他，讓他自己選擇……所以后來……”

    耿治中聽孫進這樣詳詳細細從頭開始細說，只是默不作聲。

    洞主回味良久，慢慢道：“嚴興舟……我記得這人。那人無非就是個地主惡霸，整天雇傭一幫打手，橫行鄉(xiāng)里。在我十八歲的時候，有一次路過他們家的田地，座下的馬忽然驚了，跑到地里面踩壞了一片莊稼。后來他們家的佃農(nóng)就抓住了我，把我送到那姓嚴的家里去?！獰o非只是一片莊稼，賠幾個銀子就能安然了事?？僧敃r我也是年少氣盛，仗著自己學過一點功夫，想從他們家里直接打出來。結果不小心碰上幾個高手……直接把我的腿骨給打斷！最后我從他們家爬出來，怕了好幾里山路，總算才找到一個好大夫，把我的腿給接上?！?br/>
    “唉……要是那天沒能爬到大夫家里，也許我的兩條腿就會廢了?！倍粗靼β晣@氣的說。隨后他嘿嘿一笑，道：“雖然我的腿是在他嚴家傷的，可怎么說也是我自己惹事在先；人家看家護院的師傅打傷了我，純屬是我自找的。這個姓嚴的雖然名聲不怎么好，也算不上是我純粹的仇人。你因為這點小事，就教耿治中殺了他的二娘，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

    孫進聽了這話，禁不住后背大汗淋漓，趕緊低頭道：“弟子……弟子知錯了！”

    洞主轉頭道：“還有你！治中啊……你二娘待你雖然壞，可你男子漢大丈夫一個，又是家里長子，名正言順是你爹的正統(tǒng)繼承人；就算你二娘把你從家里趕出來，難道你就不能先想其他辦法好好生活下去，等自己將來有實力了，再聯(lián)系家里其他親屬們，一道上門去，把那些屬于你的地位跟家業(yè)重新奪回來？——你居然直接把她給殺了……而且現(xiàn)在又入了我們門下；那你爹留下來的基業(yè)，又是誰來掌管？”

    耿治中低聲道：“是……是我那個弟弟。”

    “這不結了嘛！你白忙活一場，結果自己落下個殺人犯的罪，最后還是把基業(yè)讓給那女人的兒子來繼承。你圖什么？”

    耿治中滿心羞慚，悶聲道：“洞……洞主教訓得是！我悔不該……悔不該當初……當初沒有早點遇上洞主您這樣明理懂事的前輩！”

    洞主揮了揮手，道：“行了！反正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入我門下。以前的那些事，就既往不咎了。你們兩個，都退回去吧?！?br/>
    兩人安心行禮，退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