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生將口罩拿下來，松口氣道：“萬幸，媽媽情況還可以，不過孩子……相信你也知道，是沒辦法留得住。[四@庫*書*小說網siksh]”
燕北心里五味陳雜，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喉嚨間苦澀，讓他一個多余字都說不出來，終只是沉重點了點頭。這會兒，手術室里傳來咕嚕咕嚕滾軸聲，他和醫(yī)生知會了一聲，便幾步走近。
她就躺那兒，被單上全是血，臉頰蒼白得不忍目睹。因為麻醉，此刻還閉著眼，可是，眼角淚卻始終沒有止住。那樣子脆弱而可憐，讓一旁護士都唏噓不已。
他心如刀攪，伸手將她冰冷小手握住，疼惜捂唇邊，像是要將自己溫暖傳達給她，可換來卻是她多眼淚。
現，再多溫暖……也已經暖不了她心……
醫(yī)生和護士，進來又出去。點滴換了一瓶又一瓶。她始終都是閉著眼，似乎不敢面對這樣現實。直到安靜躺了兩天后，她才終于睜開眼來?？身訜o神，目光渙散。
陳姐熬了粥過來，看她如今這副樣子也憐惜不已。才把粥從保溫瓶里倒出來，燕北已經端了過去，“我來喂吧。”
這種事本就應該自己男人來做，陳姐也沒搶著做。只幫著顧影將病床搖起來，又小心添了兩個枕頭她后面。
心疼看著她越發(fā)消瘦小臉，舀了一勺粥輕放她唇邊，“來，嘗嘗味道?！?br/>
看他一眼，她微偏了偏臉頰，蒼白唇避開了勺子。香噴噴粥，讓她一點食欲都沒有。燕北也不放棄，耐心哄她：“你不是很欣賞陳姐手藝嗎？吃點兒身體才會好得?！?br/>
她輕咬著唇，還是沒動，也不說話。陳姐嘆口氣，“要是吃不下去就算了，放這兒晚點再吃也一樣?！?br/>
看了眼燕北，陳姐又道：“也難怪這樣傷心。那天顧小姐可是被救護車送到醫(yī)院去，一直打燕總您電話，可不管怎樣就是打不通?！?br/>
陳姐說這話時候，有些憤憤不平。作為女人，了解女人需要是什么了。此刻顧影心寒，也完全可以理解。
端著粥手狠狠一震，燕北疼惜看向她。她竟然什么都不曾和自己說……
“陳姐，你不要再說了……”顧影聲音已經哽咽了，似乎并不想再見到燕北，她扭開臉去，只用后腦勺對著他。眼淚，淌濕枕頭上。
“小影，你聽我說，那天其實是……”燕北放下粥，想要解釋。
“算了……”話，才到一半，顧影卻已經將他話打斷。聲音無力，有些顫抖，“算了，燕北，我根本不想聽……”
她心力交瘁閉上眼，睫毛微顫，“再多理由也沒用了……孩子沒了就是沒了……”
她好累。
她相信，他也累了……
他們，誰都不比誰好過……
燕北閉了唇，突然也無力再為自己辯解。無論有什么苦衷，他沒有照顧好他們母子，沒有他們需要自己時候出現，這種錯，已經無法饒恕。
休養(yǎng)五天后，顧影便要出院。陳姐怎么攔都攔不住。燕北匆匆從外面趕到醫(yī)院，就見她已經換上了自己衣服，從床上下來了。
面色一沉，他二話不說，當下就將她打橫抱起，重放到了床上。
“燕北！”她試著掙扎了下，可燕北就是強硬將她壓床上，低低警告：“別亂動，省扯上了傷口，到時候你要呆醫(yī)院時間會長！”
“讓我出院！我還有很多很重要事要做！”顧影強撐起身子。
“這樣折騰，你以后還想不想再要孩子了？”燕北有些惱她不知道保重自己身體，語氣也不由得加重了幾分，“有什么重要事，比你自己身體還重要？”
“……”感受著燕北逼視眼神，她只咬著唇，低下頭，不予回答。
“怎么不說了？到底是什么重要事？嗯？”燕北繼續(xù)逼問，她就是不說，只心虛躲著他眼神。
他從上而下，垂目看著她。高大身體，將虛弱她籠罩住?？粗W爍眼神，他眸底閃過一絲痛。。
“好好醫(yī)院躺著，你事……我會幫你辦好！”
她一愣，抬起頭來，“你知道我要做事？”
燕北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直起身子，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入學通知書。黑沉眸子垂目凝著那張紙，手指繃得又僵又直。像是怕自己反悔，他將紙張重重壓她枕頭底下，飛做出承諾，“你要辦簽證和護照我會幫你辦好，你好好呆醫(yī)院休息?！?br/>
看著他，顧影一直說不出話來。
他到底還是愿意放自己走了……
生生留一都。這，似乎也真是他們唯一出路……
她以為自己會松口氣，可是，此刻心里卻像壓著一塊巨石一樣難受。手摸索著，伸到枕頭底下，觸到那張通知書，她緊緊握住了，手指不曾松開。
“躺下來，安心休息?！毖啾崩吮蛔有⌒囊硪硖嫠w上。
她蜷縮起身子，閉上眼，張開雙臂摟緊了自己。
老爺子也還沒有出院。比起當天昏倒時，如今狀況也算好了一些。
燕北將買鮮花交給燕茵，燕茵拆開來幫著插上。扭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神情恍惚，不由得皺了皺眉。
出了老爺子病房，燕茵才說：“聽燕藍那小丫頭說你前幾天被老爺子給關寰宇別墅了，非讓你取蘇染？”
“……嗯?！彼坏瓚?，黯啞嗓音泄露出他深深疲憊。
燕茵嗤了一聲，“兩家長輩一個個都是不可理喻。我看，索性你直接和老爺子老太太說小影懷了他們小曾孫。他們早就想抱小曾孫了?！?br/>
燕北心里刺痛，半晌都只抿著唇，緘默著不發(fā)一語。燕茵這才察覺到他不對勁，瞇起眼，漂亮眸子審視他，“怎么回事？”
“姐，我累了，想回去休息?！彼挥杌卮?。
燕茵皺眉，將他肩膀按住。敏感問：“孩子出事了？”
“是，沒了。”
燕茵面色一變，“誰干？好好一個孩子怎么會無端端就沒了？你查清楚了嗎？”
燕北將她擱自己肩上手拿下來，雙目直視她，開口，嗓音卻變了調，“她孕酮偏低，孩子營養(yǎng)不良，所以……五個月時候，沒了胎心?！?br/>
他已經很極力輕描淡寫，保持情緒平靜。
燕茵心里也不是滋味極了，勸慰他，“別擔心，你們還有是機會……以后總會有。”
還有機會嗎？
恐怕，是難了……
他沒說，只是勉強提了提唇。
“我想去醫(yī)院看看她，她住哪兒了？”燕茵問。
“還是別去了?！毖啾本芙^了她好意，“她現很難受，你過去了只會把她傷心情緒又激出來?！?br/>
“你說得也是。”燕茵嘆口氣，又鼓勵拍了拍弟弟?！疤K染事，我會幫你再勸勸媽和爺爺。就算他們真能把你綁到禮堂，也沒辦法把你手砍下來讓你去民政局簽字?！?br/>
燕北沒再說什么，只遠目看著窗外，若有所思。
二十天后，她出院了，燕北開著車來接她。
坐上車，他還是像過去每一次一樣，彎身替她將安全帶系上。她并沒有拒絕，也沒有躲避。他垂首看她時候，兩個人離得很近很近，彼此視線對上，那一刻，明明眼里都只有對方存，可是……
卻都變得那樣模糊……
他恍惚間想起那個自己喝醉晚上，她扮作車童調皮坐駕駛座上來接自己。那時她，笑容絢爛，宛若暗夜里騰空眼花。
他多想將那份絢爛永遠留自己生命里，可是……
現，他想，能長存只有記憶……
“先回我那？”扣上安全帶，他低低問。極力斂去心頭翻涌激蕩情緒。她輕輕點頭，難得乖巧說了聲‘好’。
兩個人并肩走進這座大廈，正不巧這會兒居然停電。電梯用不了，兩個人只得走樓梯。她身體還很虛弱，走了一會兒便氣喘吁吁。安靜而略顯昏暗樓道里，她呼吸異常明晰。燕北滿足于這樣空間，只有兩個人，他可以安慰自己，她世界里……還有他……
“我背你?！本o走了兩步，燕北高大身子她跟前蹲下。顧影微愣了一下，好一會兒都只能怔忡看著那寬厚背，心里各種滋味糾纏。
轉回臉來，發(fā)現她還發(fā)呆，燕北笑了一下，又催她，“上來吧。點！”
暗舒口氣，她輕提了一步，彎身趴到了他背上。
彼此溫度，銜接一起。這一刻，兩個人都微僵了一下，似乎是記下這一瞬，兩個人都有片刻安靜。直到燕北打破這份沉靜：“抱住我脖子，免得摔了。”
嗓音沉沉，空曠空間里響起，尤其好聽。
“……哦?！陛p應一聲，她乖乖張開雙臂環(huán)住他脖子。
垂首，發(fā)絲散進他頸窩。鼻尖，貼著他熱燙皮膚，能聞到他身上像薄荷一樣清冽味道。顧影眼眶禁不住發(fā)熱，她想……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她也不會忘了曾經有個這樣男人背著她一步一步上樓……
很長一段時間，只能聽到彼此他腳步聲，還有彼此呼吸聲。似乎都享受這一刻，都不愿意，或者說，都不舍得打破此刻難得寧靜。
“打算什么時候走？”這次，還是燕北先開口。
“……五天后。”
“……嗯。我讓洛七給你準備好機票。”
“不用了。”
“別拒絕我?！毖啾鄙ひ粑?，頓了一下才道：“我能為你做，也就只有這些。”
心一酸，她忍不住環(huán)境雙臂，臉貼他后脖頸上。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好……”
聲音，有些悶。
可是，兩個人情緒都那樣平靜。轟轟烈烈之后，一切都回歸了寧靜，也許，這就是生活。
顧影忍不住想起媽媽曾經告誡過自己話，生活里細水流長永遠比轟轟烈烈來得讓人慰藉。當初，若是沒有遇見燕北，她嫁給了蘇揚，現回是什么樣情況？
顧影并沒有帶任何東西來這里，除了自己電腦和之后買那些書。這些她早已經整理好行李箱內。
可是，翻開衣柜，看著那滿柜子孕婦裝，再摸摸自己已經平坦小腹，心里還是針扎著痛。將燕茵從紐約買回來baby用品一一拿出來，看了一遍，又重仔仔細細收撿好。
視線……
觸到柜底下，那個漂亮錦盒，她微紅了眼。拿起來，拖著行李，一起走出房間。
燕北早就等了門口，見到她出來，他站直身子，勉強笑了笑。她也回他一個輕淺笑。
“……都收好了？”看了眼她手里行李箱，燕北澀然問。
收得會不會太了？好像沒幾分鐘……
“嗯，沒什么東西，之前就已經收好了?！彼郎\笑著回答，臨別前，面上都是大風大浪后寧靜。
深目看她一眼，燕北想說什么，可是，似乎又不知道從哪里說起來。只得頷首，彎身將她手里行李箱拖手里，“……走吧。”
“對了，這個……”顧影開口。
他轉回身，微垂目，就見到了她手上錦盒。就是那個她之前每天都戴手上玉鐲。
“物歸原主?！鳖櫽翱酀?，鄭重將盒子遞回去。
眼里劃過一絲酸楚，燕北勉強提唇，抬目看著她，“這是你第二次想要把它還給我了?！?br/>
她手指微顫了下，沒有收回來。燕北到底還是伸手將錦盒接了過去，打開來掃了一眼，“不打算留身邊當做紀念？”
她搖頭，“不了……”
他頷首，“是，其實……也沒什么好紀念。”
仿佛那就是個很不重要東西，他‘啪’一下重重蓋上，隨手往遠遠沙發(fā)上一拋。那錦盒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顧影擔心得瞠目，直到看見錦盒安然無恙躺了沙發(fā)縫內，她才暗自松口氣。
“走吧?！北舜嗽贈]說什么，燕北已經轉身，率先走出公寓。
走到玄關處，顧影腳步頓了一下?？墒牵谷辉贈]有勇氣環(huán)顧這里。
從今天開始，一切，都結束了……
顧影回到爸媽留下房子里，一個人安安靜靜住著。第二天時候，就拿到了機票。送過來不是燕北，而是洛七。洛七也沒久留，是什么話都沒說，就匆匆走了。
臨行前倒數第二天，顧影從菜市場出來，戴著大框空架子眼鏡，穿著寬大t恤和長褲，頭發(fā)綁得高高，提著大包小包，樣子隨意而慵懶。到小區(qū)門口時候，就見到一個熟悉車停那。車窗降下來，她能看到后座上坐著那自己再熟悉不過人。
他就坐那兒翻著手里文件，認真而專注，并沒有發(fā)現她存。
沒有多想，她走了過去。屈指，輕敲了敲車門。他還專注文件里，沒有立刻抬起頭來，前面洛七叫起來，“二少，是顧小姐?！?br/>
他似乎這才回神，從文件中抬起頭來看她。陽光照過來，他眸子里有細碎金光閃爍。
“是不是打擾你了？”
燕北合上文件，將它們擱到一旁，“當然不是?！?br/>
推開車門，從車上下來。視線掃了眼她此刻裝扮，忍不住輕笑。顧影被他笑得有些窘迫，撩了撩頭發(fā)說：“近太忙了，所以……反正也沒人認得，就這副樣子了?！?br/>
他深目看著她，微笑著，雙手兜口袋里，“……挺好?！?br/>
似乎怕她不信，他又鄭重補上一句：“真！”
至少，比先前已經有活力不少?？吹竭@樣她，他也能安心放她一個人去紐約了……
“是后天就走嗎？”燕北問。
“……是?！睍r間過得好……
“燕茵和燕傾他們都還不知道你要走，如果你想和他們聚一聚，我可以幫你聯(lián)系?！?br/>
顧影搖頭，“不用了?！?br/>
燕北歪頭看著她，似笑非笑，“有時候你其實挺無情?！?br/>
顧影勉強笑了笑，沒有再接他這個話題，只是像是隨意問著，“你怎么這兒？來這里有事嗎？”
“嗯，有點事?！?br/>
正說著，不遠處，季南聲音響起來，“喂！我這兒！”
側目看過去，就見季南站馬路對面，正朝他和洛七招手。
看樣子，是等季南了……
顧影率先抽回視線，笑了笑，“你有事就先忙吧，我也先回去了。”
燕北深深看她，而后，頷首，“好。”
臨別，她打了招呼，才轉過身去。轉身那一剎那，手下意識握緊了手里各種購物袋。
“顧影！”身后，燕北再開口，將她叫住了。她深吸口氣，又吸口氣，才緩緩折回頭來，臉上又換上了輕淺笑。
陽光下，他神情也那樣淡，“后天我正好出差，所以……不能去送你了。”
“……好，沒關系。”
那么，這一刻……就是他們永別了……
他微微一笑，拉開車門上了車。車，朝季南方向緩緩駛過去。好久，好久，她都只是呆呆僵立原地，直到那車徹底消失了，她才察覺到面上冰涼。
再見了！燕北！
再見了！她曾經轟轟烈烈愛情！
直到再也看不見，燕北視線才從后視鏡上抽開。他一語不發(fā)，似乎是頭痛樣子，閉上了眼。
季南無奈哀嘆口氣，“你們真別扭！你老實告訴她，你來這兒就是為她來，你就是想看看她，想聽聽她聲音，想和她說聲再見，有什么不可以？非得把我和洛七都帶過來給你演這出戲?！?br/>
“你安靜點，我頭痛?！彼櫫税櫭?，用手揉著眉心。
季南嗤了一聲，長指戳著他胸口，“你這兒痛?！?br/>
燕北拍開他手，不再理會他。只是將視線遠遠投到窗外。看著那迅速倒退風景，他腦海里竄起卻全是屬于她畫面。
年會時，大廈樓頂煙火下，是膽小慌亂卻沉醉她。
溫泉時，暈倒后被他抱上床時，是虛弱無力她。
和蘇揚訂婚時，被他逼迫著，是為難而躊躇她。
退了婚，奔進他懷里時，是明朗而勇敢她。
每一個她，都他腦海里重疊，又被撕扯開來，讓他腦部劇痛。他再次閉上眼，努力將這一切都驅逐開來。
后一天行程，顧影一大早就坐車去了郊區(qū)墓地。
今天天氣，有些陰沉。安靜墓地里，顯得冷清。她抱著鮮白桔花，往媽媽墓地走。
遠遠，就見到孤單墓地上擺放了好些白桔花，都還沒有枯萎，但看得出來，鮮度并不相同?？礃幼?，是每天都有人來這兒看媽媽。
不用去猜測，顧影已經知道是誰。除了燕伯伯，再不會有第二個人。
她微微一笑，將自己帶過來花擺一旁，又動手將其他花擺中央。
輕輕撫著墓碑上照片，“媽，你現應該已經沒有再生燕伯伯氣了吧？你看，他每天都會來看你，他怕你孤單……”
顧影細細碎碎和媽媽說著話，偶爾笑，偶爾難過，但多是平靜。坐了一整個上午，離開時候，剛站起身，就見到一抹挺拔身影朝她而來。
今天滴6字，全部完畢。n_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