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府。

    承恩侯府是皇后的母家，雖然只是個閑職，但皇后中宮之位穩(wěn)固，太子自從上次南巡連辦數(shù)位知府立威后在朝中也是站穩(wěn)了腳跟，承恩侯府如今可是風(fēng)光得緊。

    除了平日里朝中親貴大臣巴結(jié)著，宮中的賞賜也是源源不絕?；屎蠛湍锛业年P(guān)系一直很融洽，各種奇珍異寶都不忘家中母親與兄弟。

    這若是有些親眷說不定就得意得忘了形，皇后的親兄長承恩侯雖然才干平庸，但好在知情識趣外加膽小，明白自己一家人的榮辱悉數(shù)系于宮中的一念之間，倒是將族中的一些紈绔子弟約束了起來。

    雖然偶爾也有害群之馬，但到底沒惹出多大的禍?zhǔn)隆?br/>
    皇帝對此也是頗為滿意。

    沒有一個皇帝會喜歡外戚專權(quán)的，更何況今上這種好大喜功的性子。因此承恩侯倒是對了皇帝的胃口。對了天子的胃口，富有四海的他自然也不會小氣，還特意給承恩侯賜下了宅子。

    承恩侯府雖不算頂大，但雕梁畫棟，飛閣流丹，氣勢恢弘。更何況頂上了敕造的名頭，在外人眼中看起來那已是榮寵至極。

    而且承恩侯府還有一絕，那便是其中的園林。

    承恩侯喜奇石，特意從全國各地搜羅來了各種各樣姿態(tài)萬千的石頭擺放于其中，流水曲溪穿插于其中，碧草綠樹交相輝映，好不曼妙。

    侯爺雅興一上來了便喜愛邀請京中三兩好友，舉杯共飲。

    這不今兒個，絲竹之聲不斷從園中傳出，飄渺似仙樂。

    承恩侯舉杯，笑著說道：“莊天師如今可真是難請，便是皇上也經(jīng)常招你進(jìn)宮伴駕，當(dāng)真讓人羨慕的緊?！?br/>
    莊銘一襲月白色長衫，溫潤如玉。端坐在碧綠的茂林修竹中，讓一旁斟酒的丫鬟羞紅了臉。

    他搖搖頭：“侯爺說笑了?！?br/>
    “老袁，莊天師難請好啊。越難請就說明過得越好啊?！币慌缘膰颖O(jiān)祭酒哈哈一笑：“來，莊天師，我敬你一杯?！?br/>
    承恩侯笑容和善。這莊銘一直都是其想拉攏的對象，他不同于那些個尚書將軍手握實(shí)權(quán)，平日里撈得盆滿缽滿，全家富貴接系于天子與皇后的榮寵，揣摩上位者的心思尤為重要。

    承恩侯暗自嘆氣，生活不易啊！

    這莊銘可是如今皇帝身邊的大紅人，他說一句話，比旁人以死相諫都來得管用。皇帝明知道他是由隴西王舉薦的，卻依然對其寵幸有加，足以見此人不簡單。

    按說以此人的才干，在此形勢下謀個一官半職不成問題，但他卻對皇帝的授官再三推辭，至今仍是一介布衣。當(dāng)時京中不少人可暗地里罵人家是傻子，等著看笑話。

    結(jié)果幾次三番這樣下來，皇帝不但沒有因為面子被掃龍顏大怒，反而是對他更加信任了。

    承恩侯不知在家中嘆了多少聲氣：到底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在揣摩圣意上真是有一手。

    更何況前些日子里夫人從宮中回來后帶回了中宮的意思——他的妹妹，當(dāng)今皇后，要自己這個做哥哥的一定要找個機(jī)會好好拉攏此人。

    這幾年姚慶之不知從哪里尋來了一個美人獻(xiàn)給了皇上，說是其失散多年的遠(yuǎn)房表妹。這美人當(dāng)真絕色，皇帝自從得了她便愛不釋手，分位一晉再晉，如今已被封為淑妃。加上她的靠山是深受皇帝寵幸的姚慶之，娘家并不顯赫的皇后有些慌了。

    而莊銘，因著幾次拒絕姚慶之的邀請，掃了他的面子，早已被他恨之入骨。

    姚慶之不知在皇帝面前給他下了多少次套子，只可惜都沒有成功。

    敵人的敵人自然就是朋友，皇后近來一直后悔當(dāng)初沒有在初見時好好拉攏此人，如今卻是再難出手，因此便將希望寄托在了自己的哥哥，承恩侯的身上。

    承恩侯苦笑，他倒是想啊，只可惜帖子不知發(fā)了多少次，這莊天師不是在伴駕就是在伴駕，拒絕的理由十分充分。

    不過承恩侯此人有個優(yōu)點(diǎn)，他心細(xì)如發(fā)，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一個規(guī)律。

    只要這宴會有京中手握實(shí)權(quán)的官員在場，他必然極少赴宴。因此能請到他的人少之又少，甚至不少權(quán)貴都以能請到一次莊天師赴宴為榮。

    于是承恩侯這一次的宴會，嘗試性的只請了如國子監(jiān)祭酒這般的文人、或是京中如他一般只有閑職的貴族，說是只以酒以文會友，望莊先生前來一敘。

    果不其然，從前他千請萬請都請不來的莊天師這次爽快的赴約了。

    一旁的另一位侯爺調(diào)侃道：“莊天師當(dāng)真是生得俊秀，看看伺候他的丫頭，臉都紅透了，再看看伺候我們的，現(xiàn)在怎么看怎么透露出一股不情愿啊，哈哈。”

    “老丁，這些個丫頭算什么?！背卸骱詈罋馊f千的一揮手：“今兒個為了莊天師，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把月籠紗的珮娘都給請來了?！?br/>
    這位姓丁的侯爺驚訝了：“老袁，你可當(dāng)真舍得。這珮娘見一眼都要花銷不少，你這可真是下了血本哪！”

    他嘖嘖感嘆了句，這承恩侯到底是和他這種坐吃山空的不一樣，雖說也沒個實(shí)權(quán)，但財力雄厚啊。

    國子監(jiān)祭酒也是明顯聽過這珮娘的名聲。

    雖說讀書人流連于花街酒巷不是什么好事，但偶爾去上那么一次，那叫作才子風(fēng)流。何況今上與先帝不同，并不特別反感官員出入青樓，據(jù)說這位九五之尊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常常喬裝去過那煙花之地呢。

    只要不讓一些腦子不開竅的御史碰上，與青樓雅妓吟詩作對，也算一番樂趣。當(dāng)然，自從李明博死了之后，這不開眼的御史可算少了不少。

    而這珮娘，便是月籠紗的頭牌，被譽(yù)為京城第一美人。

    她不但相貌清麗絕倫，而且才氣過人。據(jù)說本是南邊的小家碧玉，因家道中落種種原因這才不得已淪落風(fēng)塵。

    這月籠紗的老︶鴇也是個有見識的，這樣的明珠可不能如同一般的妓子般蒙了塵，于是大手一揮——珮娘賣藝不賣身。

    不少文人可就是喜歡這個清高的調(diào)調(diào)，越是碰不到的便越是喜歡，更何況這珮娘才氣斐然，更是讓他們給捧到了天上，連見一面都難，更別說請出來。

    不過這樣有一個好處——再也沒有人敢強(qiáng)迫輕薄于她了。別說非禮一下，就是不以禮相待，風(fēng)流才子們的筆頭都能戳死你。

    京城第一美人這樣的一個名號就這樣被一個青樓女子給得了，京中的貴女們無不是咬牙切齒，紛紛在心中暗罵狐貍精。

    莊銘靜靜的聽著他們討論這些個小道消息，嘴角含笑，一言不發(fā)。

    可巧，正說著，這珮娘便到了。

    丫鬟進(jìn)來通報后，承恩侯捻捻胡須：“快請進(jìn)來吧?！?br/>
    話音剛落，便有叮當(dāng)?shù)拟徛晱霓D(zhuǎn)角處傳來。

    流水淙淙中，有一身著桃花色衣裙的佳人懷抱琵琶緩緩行來。

    她走路的姿勢很特別，步伐細(xì)碎搖曳，衣袂翻飛間有一種其一的韻律與嫵媚，那一雙秀足若隱若現(xiàn)，纖細(xì)的腳踝上綁了一圈精巧的金色小鈴鐺，在行走中叮當(dāng)作響，清脆悅耳，讓人恨不得掀開裙角一探究竟才好。

    待到近了，才發(fā)現(xiàn)她的臉上同樣輕覆著一層柔軟的桃花色薄紗，用金絲鑲著邊，兩邊還有修長的流蘇傾瀉而下，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搖曳，動人極了。

    這套桃花色的衣裙與面紗更襯得她膚白勝雪，雖看不清長相，但那一雙剪水秋瞳卻脈脈含情，仿佛有碎星灑落其間，那樣漂亮的顏色仿佛要將人的心神都攝了去。

    眉似遠(yuǎn)山黛，瞳如秋水痕大約就是形容的此等美人。

    “珮娘見過諸位大人?！?br/>
    她懷抱琵琶彎下腰行禮，腰間的環(huán)佩也發(fā)出碰撞的輕鳴。然而這悅耳的玉撞之聲卻絲毫比不上她如黃鶯初啼般的嗓音。

    在場一些之前沒有見過珮娘的貴族們幾乎都看呆了，連手中的酒杯滑落，酒水灑了一身也沒有察覺。便是旁邊伺候的丫鬟們都看直了眼睛。

    承恩侯卻一直暗自觀察著莊銘的表情，卻發(fā)現(xiàn)莊銘只是抬起了酒杯輕抿，連表情都沒有改變一絲一毫。

    承恩侯暗自在心中嘆了口氣，果然是常年伴于君側(cè)的人，要搞定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看來美色這招行不通啊。

    雖然如此，該做的努力還是不能少。

    承恩侯笑呵呵的拍了拍手掌：“珮娘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今日本侯親眼見到方知何謂寧愿傾國傾城，佳人難再得的美人了。珮娘之美，堪比古時桃花夫人哪。”

    珮娘似乎對這樣的贊揚(yáng)早已習(xí)慣，并沒有因為對方是公侯之家而特意諂媚，只是簡單的應(yīng)了一聲：“侯爺過獎，珮娘不敢當(dāng)?！?br/>
    這語氣像的，承恩侯忍不住看了一眼仍在專注小酌的莊銘，覺得兩人跟親兄妹似的。

    卻不想此刻莊銘轉(zhuǎn)過頭，正巧與他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承恩侯尷尬的別過腦袋，咳了一聲：“咳，閑話也不多說了，不知今日珮娘要表演什么歌舞？”

    世人皆道，煙籠寒水月籠沙，京城名妓珮娘一曲九霄環(huán)佩響，曾與天姬舞無雙。

    只她一人，便頂?shù)蒙夏乔鼗春舆叺氖锂嬼场?br/>
    珮娘微微一笑，朦朧的紅唇在面紗后若隱若現(xiàn)：“尋常的舞蹈，想必諸位大人早已司空見慣，今日珮娘就獻(xiàn)上一曲胡旋，請諸位大人品鑒?！?br/>
    “胡旋？”下邊的人都開始議論紛紛：“這是個新鮮玩意啊。”

    “據(jù)說這舞是從西域胡人那里傳來的……”

    珮娘卻并沒有理會這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而是待樂師準(zhǔn)備好后，擺好了姿勢，玉手輕輕一拂，琵琶絲弦微顫，初試輕啼破九霄。

    她站在碧色的青草中間，足尖輕點(diǎn)，開始旋轉(zhuǎn)，隨著節(jié)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激昂，腳踝上系著的金玲也跟著發(fā)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囗憽?br/>
    一開始還能看到她手上的動作，到了后來，便完全變成了絲帶飛舞，像一只旋轉(zhuǎn)的妖精，朦朦朧朧看不清本來的模樣。

    莊銘這才認(rèn)真看了起來。

    胡旋舞在現(xiàn)代名氣雖大但早已失傳，人們只能通過自己的想象去勾勒出它原本的模樣，如今在此地得見，莊銘自然是要多看兩眼的。

    舞蹈雖美，但身負(fù)皇后所托的承恩侯卻沒心思看，他從頭到尾一直在關(guān)注著莊銘的反應(yīng)，見莊銘終于放下酒杯專心觀看起舞蹈來，心中一喜。

    一曲胡旋很快便結(jié)束，在場諸人掌聲如雷。

    就連莊銘這個看過古今中外不少舞蹈的現(xiàn)代人都忍不住內(nèi)心的贊嘆，確實(shí)神乎其技。

    珮娘有些輕微的喘息，額角冒出了細(xì)微的汗珠，激烈運(yùn)動過后的眼眸更顯得楚楚可憐。

    她行過禮后正欲退下，卻聽得承恩侯在上方說道：“珮娘莫慌，今日喚你來，正是為了這位莊天師?！?br/>
    珮娘看向承恩侯指向的方向，完全明白了承恩侯的意思。

    她裝作不懂，沖莊銘盈盈一拜：“名滿京城的莊天師，小女子今日得見，實(shí)乃三生有幸。不過今日確實(shí)身子不爽，改日有緣再向天師賠罪?！?br/>
    承恩侯有些惱怒，卻也不敢勉強(qiáng)，文人的悠悠之口萬一鬧到了皇上那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兒。

    但為著面子，他也得說上幾句。

    “侯爺。”正當(dāng)承恩侯準(zhǔn)備呵斥之時，莊銘卻突然開口了：“多謝侯爺美意，今日得見這位姑娘的一曲胡旋舞，便已覺得不虛此行。侯爺盛情款待，莊銘感激不盡?！?br/>
    “哪里……”聽得莊銘此言，承恩侯的氣總算順了點(diǎn)，這珮娘算是沒白請。

    這莊天師早已過了弱冠之年，卻一直未曾娶妻，連個妾都沒有一個，為此京城中還傳出了不少猜測。甚至一度有膽大包天的人猜測，莊天師其實(shí)和天子……

    想到這里，承恩侯打了個冷戰(zhàn)，罪過罪過，這種無稽之談。

    被自己嚇懵的承恩侯還欲再說些什么，卻聽莊銘又道：“只是明日在下確實(shí)還有要事在身，這便先告辭了。”

    “誒……”承恩侯正準(zhǔn)備伸手挽留，卻看莊銘一拱手，態(tài)度堅決。

    他嘆了口氣：“行吧，莊先生只是要記得，你可是還欠我一場完整的酒宴哪?！?br/>
    莊銘微微一笑：“草民記得?！?br/>
    莊銘踏出承恩侯府的大門，正欲離去時，卻聽得身后傳來一聲呼喚：“天師留步?！?br/>
    珮娘拎著裙擺，帶著仕女有些匆忙的從府內(nèi)疾走而出。

    走到莊銘面前后，她行了個禮：“多謝天師今日相助。”

    莊銘搖頭：“在下確實(shí)是有事在身。”

    明日他應(yīng)謝家之邀，前往查看其祖宅風(fēng)水，自然是要提前做準(zhǔn)備的。

    珮娘看著莊銘離去的背影，對丫鬟說道：“走吧?！?br/>
    那丫鬟看起來倒是與珮娘感情深厚，剛上車她便低聲問道：“這莊天師看起來一表人才，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歸宿，總比那些個滿腦肥腸的權(quán)貴們要好得多。姑娘你怎么……”

    珮娘有些晃神，她愣愣的看著前方虛無之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罷了，不說了，當(dāng)心隔墻有耳。”

    卻說太白樓這邊，美食的糖衣炮彈并沒有腐蝕宋半仙剛正不阿的靈魂，一只雞而已，怎么能和她敬愛的師兄相提并論，十只還差不多。

    不過話又說回來，宋三才覺得她師兄平日里再正常不過，但一嘮叨起來，十只雞都比不上。

    李昭聽到她的話，就知道這次估計沒那么容易就了結(jié)，只能皺皺眉頭，開口說道：“這位天師聽聞常年伴于君前，哪里是那么好見的?！?br/>
    宋三才哐當(dāng)一拍桌子，把李昭嚇了一跳：“你當(dāng)我傻啊，你昨天不是才說過他要去你朋友家中看風(fēng)水嗎？”

    孩子長大了這就學(xué)會忽悠人了。宋三才心想，改日非得揍一頓不可。

    “謝兄話是這樣說，但到底是別人的家事，摻和進(jìn)去多有不妥?！崩钫氧久肌?br/>
    宋三才嘆了口氣，盯著李昭的眼睛，難得有了幾分正經(jīng)：“拜托，我只是為了確認(rèn)一件事，這件事對我真的非常重要?！?br/>
    李昭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到底年少，心腸還軟，一個不留神便答應(yīng)了下來。

    送宋三才回到家后，李昭并未進(jìn)門，囑咐道：“那你明日只能扮成我的小廝，記得一切聽從吩咐。我這便去找謝兄，請他幫這個忙。”

    說完便轉(zhuǎn)身離去。

    次日一大早，宋三才穿著小廝的衣服，默默的跟著李昭與謝庭之站在謝家祭田旁等待。

    謝家的祖宅位于京郊，旁邊就是這一大片的祭田，如今已經(jīng)中上了莊稼，倒是生機(jī)勃勃。

    宋三才也不著急進(jìn)謝家祖宅，一是這祖宅外人不大好進(jìn)，二是以莊銘的性格，若是答應(yīng)他人，必定會盡力做到滴水不漏。這調(diào)整祖宅風(fēng)水可是大事，他一定會同時查看周圍的環(huán)境，其中祭田更是不可或缺。

    與其那么麻煩的進(jìn)入祖宅，倒不如在祭田處守株待兔。

    而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此刻還未完全入春，而到了下午卻下起了蒙蒙細(xì)雨。

    倒是李昭準(zhǔn)備周全，知道宋三才平日里丟三落四，不會記得帶傘。

    不過他留了個心眼，只準(zhǔn)備了兩把傘。

    李昭將其中一把油紙傘遞給謝庭之。

    謝庭之一愣，他今日未曾帶小廝出門，還真沒帶傘。只是李昭將傘給他了，自己只剩一把傘，那……

    謝庭之將目光移向宋三才。據(jù)李昭說，這女子算是他的義姐，只是畢竟二人年歲漸長，同撐一把傘恐怕終歸有些不妥。

    李昭領(lǐng)會到了謝庭之目光中的深意，他笑著沖謝庭之搖了搖頭，撐起自己手中的油紙傘，走到了宋三才跟前。

    謝庭之若有所思，神情中還隱隱帶著一絲羨慕。

    宋三才這些年早就習(xí)慣了和李昭的接觸，可能是李昭小時候的熊樣兒太過深入人心，她真沒察覺到不妥，反而朝他那邊靠了靠——現(xiàn)在她碰李昭就跟自己的左手碰右手似的，完全沒有什么感覺。

    李昭的嘴角露出一絲淺笑，反而將傘向自己這便傾斜了些許。

    牛毛一般的雨絲便滴落到了宋三才外側(cè)的衣袖上，她有些唾棄李昭一點(diǎn)兒也不會做事，本想自己奪過油紙傘的控制權(quán)，但奈何身高不如李公子。

    想象了一下自己若是要給兩人舉傘，恐怕手臂要一直做自由女神狀，在天師大人不知到底何時會來的情況下，這個選擇實(shí)在不明智。但如果只她一人用傘的話……宋半仙拿眼角看了看一臉認(rèn)真的李昭——似乎有點(diǎn)兒不人道啊。

    于是她只好伸出手微微的扶了扶傘柄，嫌棄的小聲嘟囔：“你拿正啊你?！?br/>
    李昭裝作剛知道似的看向宋三才有些淋濕的那只袖子，故作驚慌的伸手將她一攬：“不好意思，我占了太多位置，但這樣就不會濕了?！?br/>
    宋三才的下巴差點(diǎn)撞上李昭的胸口，雖然仍自己站著，但由于太近的緣故，整個人像趴在了李昭懷里一樣。

    她的眼睛正巧對著他細(xì)膩修長的頸項，頭腦中不知為何浮現(xiàn)出“白天鵝”三字。

    當(dāng)年宋半仙還是個天真爛漫的瑪麗蘇的時候，曾經(jīng)瘋狂的迷戀過寶島的小言，買回了不少小本本藏于床下。

    每次看到里面出現(xiàn)什么“他白天鵝一般的脖頸”之類的話語都會絞盡腦汁的思考半天——人的脖子真的可以像白天鵝那么長嗎？你確定男主角是地球人而不是et？

    帶著這樣的疑問，不知讓宋瑪麗失眠了多少個夜晚。

    而如今，她終于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鋪天蓋地的屬于李昭的味道讓她有點(diǎn)兒發(fā)懵。憑心而論，李昭并不像那些臭汗淋漓的男人，讓人望而卻步。他身上帶著皂角特有的清香，干凈而清新，好聞極了。

    宋半仙就算是頭豬也知道此時不妥了，她抬起頭，正準(zhǔn)備說些什么。

    而正在這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李昭也低下了頭。

    他的柔軟的嘴唇不經(jīng)意間擦過了宋三才的額頭，帶上一陣刻骨的蘇麻。

    宋半仙這次終于被火燒到了尾巴，騰的一下就跳了開去，倒把站在一旁專注等人的謝庭之嚇了一大跳。

    因為目光并沒有時刻關(guān)注二人，再加上李昭可以傾斜的傘面的阻擋，謝庭之并沒有注意到這邊發(fā)生了什么，此刻對宋半仙投以了不解的目光。

    李昭感受到了嘴唇上光滑細(xì)膩的觸感，輕輕伸出指尖撫了上去，然而睜著大眼睛無辜的望向宋三才，眼神里透露著內(nèi)疚和不解，就好像在說：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不要這么大驚小怪啊。

    白皙的指尖和紅色的薄唇，色彩的搭配居然平添了幾分魅惑之感。

    宋半仙瞬間被美少年擊中紅心，怒氣都散了，只得暗罵了一聲小妖精，對謝庭之堆出了笑容：“不好意思啊謝公子，我最近吃得有點(diǎn)多，整個人變得又有深度又有寬度，你看能不能讓我單獨(dú)打一把傘，你和李昭共共？”

    于是現(xiàn)在田埂上的場景就變成了宋半仙獨(dú)霸一把傘，李公子和謝公子兩個男人的手臂各濕一只。

    黃天不負(fù)有心人，漫長的等待后，謝家一行人終于出現(xiàn)在了視野中。

    不過因為打著傘的原因，宋三才伸長了脖子也沒看個真切，卻又不能沖上去把人的臉掰正，急得抓耳撓腮。

    一旁的李昭看到她這幅模樣，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她只看到那人從隊伍中脫離開來，獨(dú)自在另一邊的田埂上張望了片刻，卻突然朝著她的方向停住了。

    她和那人中間隔了長長的距離，中間卻還有雨絲不斷飄落，仿佛給他的面容罩上了一層薄紗，讓人看不真切。

    然后她看到那個人甩掉了身后的人朝她這個方向跑來，卻在不遠(yuǎn)處止住了腳步，用一種不敢置信的嗓音輕喚了一聲：“三才？”

    那聲音有些顫抖，但滿滿的都是驚喜。

    宋三才站在原地發(fā)呆。

    對方很明顯看清了她，又快步向她走來，嘴里不斷的念叨著：“三才三才三才……是你吧？”

    去他媽、的傘。

    宋三才一把將傘扔了開去，大聲吼道：

    “莊銘你他媽夠了?。「阏f了多少次名字喊一遍就成了，你到底有完沒完?。俊?br/>
    宋三才從小就不喜歡自己這個類似于李大妞王二麻子的名字，跟莊銘強(qiáng)調(diào)過無數(shù)次能不喊名字就不要喊，能只喊一次最好也一次都不要喊，但莊銘從來不聽，這讓她如何忍得了。

    從剛才開始心里就一直在冒酸水的李昭被這個神轉(zhuǎn)折驚得瞠目結(jié)舌，他和謝庭之對視了一眼，突然從對方的眼神里找到了對自己的同情。

    莊銘被宋三才扔來的傘砸了個正著，卻心情頗好的將傘接住，撐了起來走到宋三才身邊——他自己的傘早就在剛才奔跑的時候嫌礙事扔掉了。

    兄妹二人都很激動，這會要不是旁邊還有外人加上還記得這是古代，估計都要來一個熊抱再轉(zhuǎn)三圈了。

    然而氣氛很好的時候總是會有一個出來煞風(fēng)景的龍?zhí)资谴笞匀坏囊?guī)律，果然這還沒幾秒鐘呢，就有一個氣勢洶洶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

    “大膽！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對莊天師無禮！”

    后方謝家諸人終于追了上來，這些平日里出門甚少用腳的老爺們明顯有些氣喘吁吁，發(fā)聲的那個便是謝庭之的其中一位堂叔。

    他喘成那樣還能流利完整的說出這么一句中氣十足的話也是不容易。

    莊銘皺眉，面上已是不悅。

    還是謝家族長看人臉色的火候更到家，他連忙制止了族人的話，問道：“這位是？”

    莊銘看了眼宋三才，暗道自己失態(tài)，不咸不淡的說道：“這位是我的師妹?！?br/>
    謝家族長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廝打扮的宋三才，心里雖然驚疑不定，并沒有顯露出來。

    因為莊銘并沒有介紹宋三才的名字，他也只是點(diǎn)頭致意。

    謝家族長看了看四周，此處已是祭田的盡頭，便有些踟躕的說：“莊天師，你看這已經(jīng)看完了，我謝家的風(fēng)水究竟有何問題？為何近年來本家子弟連連科舉不中，唉，真是邪乎?！?br/>
    莊銘將傘向宋三才那邊傾斜了些，并沒有理會自己濕掉的衣衫，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宋三才，看也不看那謝族長便說道：“你們的問題我解決不了?！?br/>
    謝族長大驚，他可是廢了不少功夫和金錢才請到了這位，如今卻給了這么一個答復(fù)，卻是怎樣也不滿意的：“莊天師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嫌報酬不夠高？這個我們當(dāng)初可是說好了的……”

    莊銘打斷他：“謝族長可聽過這樣一句話，讀書百遍，其義自現(xiàn)。風(fēng)水這種東西頂多能增加些勢運(yùn)，并不能直接決定一個人的成就。更何況謝家的祖宅位置極佳，各種風(fēng)水?dāng)[設(shè)也均無出錯，正是風(fēng)水中極上佳的吉宅。謝族長與其想依靠飄渺的風(fēng)水來達(dá)成所愿，倒不如讓族中子弟好好讀書吧?！?br/>
    一旁的謝庭之聽到此言，頓時對莊銘的態(tài)度有所改觀，看來這些個三教九流，也并非全是招搖撞騙之輩。

    莊銘這話明顯說得有些打臉，那謝族長一聽完臉上就黑了。

    這話的意思，不就是在說他謝家本家的子弟個個不學(xué)無術(shù)考不上進(jìn)士，卻還不想走正道只想取巧么？

    忠言逆耳，終究少有人聽得進(jìn)去。

    他冷哼一聲：“莫不是莊先生看我這族人險些得罪了尊師妹而懷恨在心，故意推諉？”

    莊銘并不理會，只是淡淡的說道：“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莊銘從不在風(fēng)水上說謊?！?br/>
    “你說不是推搪就不是了？”那謝家堂叔明顯是個爆脾氣，此刻又嚷嚷了起來：“告訴你，今天不把事情解決了，就別想……”

    他的話被莊銘輕飄飄的一個眼神打斷了，莊銘撥弄著手指上的玉韘，語氣平淡：“哦？別想怎樣呢？”

    謝族長也察覺到了族人的失言。這莊銘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若謝家還是以前的謝家倒是有可能給他點(diǎn)厲害瞧瞧，但現(xiàn)在，就是給他們謝家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去動人家一根汗毛。

    莊銘在京中的口碑向來很好，即使是不想幫他們，他們也無可奈何。

    謝族長大喝一聲：“住口！”

    但那位堂叔估計也是族中的重要人物，平日里在家中也是橫慣了的，此刻居然很橫的頂了回去：“憑什么要我住口！我看這小白臉就是欠揍？”

    謝族長正欲開口呵斥那位出言不遜的堂叔，卻聽得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未曾發(fā)話的女子開口了：“這位老伯，我勸你若是想活得久一點(diǎn)還是收斂下脾氣為好?！?br/>
    這充滿挑釁意味的話一出，登時引起了謝家子弟不小的騷動與憤怒。

    “你！”

    “你什么意思！”

    宋三才一向是個看臉色下菜的人，也不會無緣無故的挑釁，但是這貨從師兄的言行舉止中已經(jīng)看出這謝家就算得罪也沒什么，哪里還憋得下這口氣。

    “字面上的意思啰，”宋三才看向那已被氣得面色發(fā)紫的堂叔：“疾厄?qū)m顏色青紫灰暗，形狀外凸，一看就是常年發(fā)怒之人，你的境況已經(jīng)相當(dāng)嚴(yán)重了，再不控制自己的脾氣，當(dāng)心被自己活活氣死?！?br/>
    “你找打！”

    “住手！”謝族長攔住了情緒激動的族人，他自己明顯也氣得不輕，鼻下灰白的胡須都在微微顫動。

    但他到底還殘存著幾分理智，抬起手做出一個送客的手勢：“莊天師說不行，那便是不行吧。諸位好走不送?！?br/>
    莊府門前的仆役看到主子帶客人回來了，可是稀奇的瞪大了眼睛。

    人家都說他家莊天師翩翩如謫仙，在他看來，莊天師的生活簡直無趣到了極點(diǎn)。

    正常的人家總會有個親戚朋友來串串門說說話什么的吧？然而他在莊府守了一年多的門了，就愣是沒見過除了皇上和隴西王派來的使者以外的人了。

    而今天居然還一帶就帶了倆。

    ...

    承恩侯府。

    承恩侯府是皇后的母家，雖然只是個閑職，但皇后中宮之位穩(wěn)固，太子自從上次南巡連辦數(shù)位知府立威后在朝中也是站穩(wěn)了腳跟，承恩侯府如今可是風(fēng)光得緊。

    除了平日里朝中親貴大臣巴結(jié)著，宮中的賞賜也是源源不絕?；屎蠛湍锛业年P(guān)系一直很融洽，各種奇珍異寶都不忘家中母親與兄弟。

    這若是有些親眷說不定就得意得忘了形，皇后的親兄長承恩侯雖然才干平庸，但好在知情識趣外加膽小，明白自己一家人的榮辱悉數(shù)系于宮中的一念之間，倒是將族中的一些紈绔子弟約束了起來。

    雖然偶爾也有害群之馬，但到底沒惹出多大的禍?zhǔn)隆?br/>
    皇帝對此也是頗為滿意。

    沒有一個皇帝會喜歡外戚專權(quán)的，更何況今上這種好大喜功的性子。因此承恩侯倒是對了皇帝的胃口。對了天子的胃口，富有四海的他自然也不會小氣，還特意給承恩侯賜下了宅子。

    承恩侯府雖不算頂大，但雕梁畫棟，飛閣流丹，氣勢恢弘。更何況頂上了敕造的名頭，在外人眼中看起來那已是榮寵至極。

    而且承恩侯府還有一絕，那便是其中的園林。

    承恩侯喜奇石，特意從全國各地搜羅來了各種各樣姿態(tài)萬千的石頭擺放于其中，流水曲溪穿插于其中，碧草綠樹交相輝映，好不曼妙。

    侯爺雅興一上來了便喜愛邀請京中三兩好友，舉杯共飲。

    這不今兒個，絲竹之聲不斷從園中傳出，飄渺似仙樂。

    承恩侯舉杯，笑著說道：“莊天師如今可真是難請，便是皇上也經(jīng)常招你進(jìn)宮伴駕，當(dāng)真讓人羨慕的緊?！?br/>
    莊銘一襲月白色長衫，溫潤如玉。端坐在碧綠的茂林修竹中，讓一旁斟酒的丫鬟羞紅了臉。

    他搖搖頭：“侯爺說笑了。”

    “老袁，莊天師難請好啊。越難請就說明過得越好啊。”一旁的國子監(jiān)祭酒哈哈一笑：“來，莊天師，我敬你一杯?！?br/>
    承恩侯笑容和善。這莊銘一直都是其想拉攏的對象，他不同于那些個尚書將軍手握實(shí)權(quán)，平日里撈得盆滿缽滿，全家富貴接系于天子與皇后的榮寵，揣摩上位者的心思尤為重要。

    承恩侯暗自嘆氣，生活不易??！

    這莊銘可是如今皇帝身邊的大紅人，他說一句話，比旁人以死相諫都來得管用?；实勖髦浪怯呻]西王舉薦的，卻依然對其寵幸有加，足以見此人不簡單。

    按說以此人的才干，在此形勢下謀個一官半職不成問題，但他卻對皇帝的授官再三推辭，至今仍是一介布衣。當(dāng)時京中不少人可暗地里罵人家是傻子，等著看笑話。

    結(jié)果幾次三番這樣下來，皇帝不但沒有因為面子被掃龍顏大怒，反而是對他更加信任了。

    承恩侯不知在家中嘆了多少聲氣：到底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在揣摩圣意上真是有一手。

    更何況前些日子里夫人從宮中回來后帶回了中宮的意思——他的妹妹，當(dāng)今皇后，要自己這個做哥哥的一定要找個機(jī)會好好拉攏此人。

    這幾年姚慶之不知從哪里尋來了一個美人獻(xiàn)給了皇上，說是其失散多年的遠(yuǎn)房表妹。這美人當(dāng)真絕色，皇帝自從得了她便愛不釋手，分位一晉再晉，如今已被封為淑妃。加上她的靠山是深受皇帝寵幸的姚慶之，娘家并不顯赫的皇后有些慌了。

    而莊銘，因著幾次拒絕姚慶之的邀請，掃了他的面子，早已被他恨之入骨。

    姚慶之不知在皇帝面前給他下了多少次套子，只可惜都沒有成功。

    敵人的敵人自然就是朋友，皇后近來一直后悔當(dāng)初沒有在初見時好好拉攏此人，如今卻是再難出手，因此便將希望寄托在了自己的哥哥，承恩侯的身上。

    承恩侯苦笑，他倒是想啊，只可惜帖子不知發(fā)了多少次，這莊天師不是在伴駕就是在伴駕，拒絕的理由十分充分。

    不過承恩侯此人有個優(yōu)點(diǎn)，他心細(xì)如發(fā)，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一個規(guī)律。

    只要這宴會有京中手握實(shí)權(quán)的官員在場，他必然極少赴宴。因此能請到他的人少之又少，甚至不少權(quán)貴都以能請到一次莊天師赴宴為榮。

    于是承恩侯這一次的宴會，嘗試性的只請了如國子監(jiān)祭酒這般的文人、或是京中如他一般只有閑職的貴族，說是只以酒以文會友，望莊先生前來一敘。

    果不其然，從前他千請萬請都請不來的莊天師這次爽快的赴約了。

    一旁的另一位侯爺調(diào)侃道：“莊天師當(dāng)真是生得俊秀，看看伺候他的丫頭，臉都紅透了，再看看伺候我們的，現(xiàn)在怎么看怎么透露出一股不情愿啊，哈哈?！?br/>
    “老丁，這些個丫頭算什么?！背卸骱詈罋馊f千的一揮手：“今兒個為了莊天師，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把月籠紗的珮娘都給請來了?！?br/>
    這位姓丁的侯爺驚訝了：“老袁，你可當(dāng)真舍得。這珮娘見一眼都要花銷不少，你這可真是下了血本哪！”

    他嘖嘖感嘆了句，這承恩侯到底是和他這種坐吃山空的不一樣，雖說也沒個實(shí)權(quán)，但財力雄厚啊。

    國子監(jiān)祭酒也是明顯聽過這珮娘的名聲。

    雖說讀書人流連于花街酒巷不是什么好事，但偶爾去上那么一次，那叫作才子風(fēng)流。何況今上與先帝不同，并不特別反感官員出入青樓，據(jù)說這位九五之尊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常常喬裝去過那煙花之地呢。

    只要不讓一些腦子不開竅的御史碰上，與青樓雅妓吟詩作對，也算一番樂趣。當(dāng)然，自從李明博死了之后，這不開眼的御史可算少了不少。

    而這珮娘，便是月籠紗的頭牌，被譽(yù)為京城第一美人。

    她不但相貌清麗絕倫，而且才氣過人。據(jù)說本是南邊的小家碧玉，因家道中落種種原因這才不得已淪落風(fēng)塵。

    這月籠紗的老︶鴇也是個有見識的，這樣的明珠可不能如同一般的妓子般蒙了塵，于是大手一揮——珮娘賣藝不賣身。

    不少文人可就是喜歡這個清高的調(diào)調(diào)，越是碰不到的便越是喜歡，更何況這珮娘才氣斐然，更是讓他們給捧到了天上，連見一面都難，更別說請出來。

    不過這樣有一個好處——再也沒有人敢強(qiáng)迫輕薄于她了。別說非禮一下，就是不以禮相待，風(fēng)流才子們的筆頭都能戳死你。

    京城第一美人這樣的一個名號就這樣被一個青樓女子給得了，京中的貴女們無不是咬牙切齒，紛紛在心中暗罵狐貍精。

    莊銘靜靜的聽著他們討論這些個小道消息，嘴角含笑，一言不發(fā)。

    可巧，正說著，這珮娘便到了。

    丫鬟進(jìn)來通報后，承恩侯捻捻胡須：“快請進(jìn)來吧?！?br/>
    話音剛落，便有叮當(dāng)?shù)拟徛晱霓D(zhuǎn)角處傳來。

    流水淙淙中，有一身著桃花色衣裙的佳人懷抱琵琶緩緩行來。

    她走路的姿勢很特別，步伐細(xì)碎搖曳，衣袂翻飛間有一種其一的韻律與嫵媚，那一雙秀足若隱若現(xiàn)，纖細(xì)的腳踝上綁了一圈精巧的金色小鈴鐺，在行走中叮當(dāng)作響，清脆悅耳，讓人恨不得掀開裙角一探究竟才好。

    待到近了，才發(fā)現(xiàn)她的臉上同樣輕覆著一層柔軟的桃花色薄紗，用金絲鑲著邊，兩邊還有修長的流蘇傾瀉而下，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搖曳，動人極了。

    這套桃花色的衣裙與面紗更襯得她膚白勝雪，雖看不清長相，但那一雙剪水秋瞳卻脈脈含情，仿佛有碎星灑落其間，那樣漂亮的顏色仿佛要將人的心神都攝了去。

    眉似遠(yuǎn)山黛，瞳如秋水痕大約就是形容的此等美人。

    “珮娘見過諸位大人。”

    她懷抱琵琶彎下腰行禮，腰間的環(huán)佩也發(fā)出碰撞的輕鳴。然而這悅耳的玉撞之聲卻絲毫比不上她如黃鶯初啼般的嗓音。

    在場一些之前沒有見過珮娘的貴族們幾乎都看呆了，連手中的酒杯滑落，酒水灑了一身也沒有察覺。便是旁邊伺候的丫鬟們都看直了眼睛。

    承恩侯卻一直暗自觀察著莊銘的表情，卻發(fā)現(xiàn)莊銘只是抬起了酒杯輕抿，連表情都沒有改變一絲一毫。

    承恩侯暗自在心中嘆了口氣，果然是常年伴于君側(cè)的人，要搞定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看來美色這招行不通啊。

    雖然如此，該做的努力還是不能少。

    承恩侯笑呵呵的拍了拍手掌：“珮娘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今日本侯親眼見到方知何謂寧愿傾國傾城，佳人難再得的美人了。珮娘之美，堪比古時桃花夫人哪?！?br/>
    珮娘似乎對這樣的贊揚(yáng)早已習(xí)慣，并沒有因為對方是公侯之家而特意諂媚，只是簡單的應(yīng)了一聲：“侯爺過獎，珮娘不敢當(dāng)?！?br/>
    這語氣像的，承恩侯忍不住看了一眼仍在專注小酌的莊銘，覺得兩人跟親兄妹似的。

    卻不想此刻莊銘轉(zhuǎn)過頭，正巧與他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承恩侯尷尬的別過腦袋，咳了一聲：“咳，閑話也不多說了，不知今日珮娘要表演什么歌舞？”

    世人皆道，煙籠寒水月籠沙，京城名妓珮娘一曲九霄環(huán)佩響，曾與天姬舞無雙。

    只她一人，便頂?shù)蒙夏乔鼗春舆叺氖锂嬼场?br/>
    珮娘微微一笑，朦朧的紅唇在面紗后若隱若現(xiàn)：“尋常的舞蹈，想必諸位大人早已司空見慣，今日珮娘就獻(xiàn)上一曲胡旋，請諸位大人品鑒?！?br/>
    “胡旋？”下邊的人都開始議論紛紛：“這是個新鮮玩意啊。”

    “據(jù)說這舞是從西域胡人那里傳來的……”

    珮娘卻并沒有理會這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而是待樂師準(zhǔn)備好后，擺好了姿勢，玉手輕輕一拂，琵琶絲弦微顫，初試輕啼破九霄。

    她站在碧色的青草中間，足尖輕點(diǎn)，開始旋轉(zhuǎn)，隨著節(jié)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激昂，腳踝上系著的金玲也跟著發(fā)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囗憽?br/>
    一開始還能看到她手上的動作，到了后來，便完全變成了絲帶飛舞，像一只旋轉(zhuǎn)的妖精，朦朦朧朧看不清本來的模樣。

    莊銘這才認(rèn)真看了起來。

    胡旋舞在現(xiàn)代名氣雖大但早已失傳，人們只能通過自己的想象去勾勒出它原本的模樣，如今在此地得見，莊銘自然是要多看兩眼的。

    舞蹈雖美，但身負(fù)皇后所托的承恩侯卻沒心思看，他從頭到尾一直在關(guān)注著莊銘的反應(yīng)，見莊銘終于放下酒杯專心觀看起舞蹈來，心中一喜。

    一曲胡旋很快便結(jié)束，在場諸人掌聲如雷。

    就連莊銘這個看過古今中外不少舞蹈的現(xiàn)代人都忍不住內(nèi)心的贊嘆，確實(shí)神乎其技。

    珮娘有些輕微的喘息，額角冒出了細(xì)微的汗珠，激烈運(yùn)動過后的眼眸更顯得楚楚可憐。

    她行過禮后正欲退下，卻聽得承恩侯在上方說道：“珮娘莫慌，今日喚你來，正是為了這位莊天師?！?br/>
    珮娘看向承恩侯指向的方向，完全明白了承恩侯的意思。

    她裝作不懂，沖莊銘盈盈一拜：“名滿京城的莊天師，小女子今日得見，實(shí)乃三生有幸。不過今日確實(shí)身子不爽，改日有緣再向天師賠罪。”

    承恩侯有些惱怒，卻也不敢勉強(qiáng)，文人的悠悠之口萬一鬧到了皇上那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兒。

    但為著面子，他也得說上幾句。

    “侯爺?！闭?dāng)承恩侯準(zhǔn)備呵斥之時，莊銘卻突然開口了：“多謝侯爺美意，今日得見這位姑娘的一曲胡旋舞，便已覺得不虛此行。侯爺盛情款待，莊銘感激不盡?！?br/>
    “哪里……”聽得莊銘此言，承恩侯的氣總算順了點(diǎn)，這珮娘算是沒白請。

    這莊天師早已過了弱冠之年，卻一直未曾娶妻，連個妾都沒有一個，為此京城中還傳出了不少猜測。甚至一度有膽大包天的人猜測，莊天師其實(shí)和天子……

    想到這里，承恩侯打了個冷戰(zhàn)，罪過罪過，這種無稽之談。

    被自己嚇懵的承恩侯還欲再說些什么，卻聽莊銘又道：“只是明日在下確實(shí)還有要事在身，這便先告辭了?！?br/>
    “誒……”承恩侯正準(zhǔn)備伸手挽留，卻看莊銘一拱手，態(tài)度堅決。

    他嘆了口氣：“行吧，莊先生只是要記得，你可是還欠我一場完整的酒宴哪?！?br/>
    莊銘微微一笑：“草民記得?！?br/>
    莊銘踏出承恩侯府的大門，正欲離去時，卻聽得身后傳來一聲呼喚：“天師留步。”

    珮娘拎著裙擺，帶著仕女有些匆忙的從府內(nèi)疾走而出。

    走到莊銘面前后，她行了個禮：“多謝天師今日相助。”

    莊銘搖頭：“在下確實(shí)是有事在身?！?br/>
    明日他應(yīng)謝家之邀，前往查看其祖宅風(fēng)水，自然是要提前做準(zhǔn)備的。

    珮娘看著莊銘離去的背影，對丫鬟說道：“走吧?！?br/>
    那丫鬟看起來倒是與珮娘感情深厚，剛上車她便低聲問道：“這莊天師看起來一表人才，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歸宿，總比那些個滿腦肥腸的權(quán)貴們要好得多。姑娘你怎么……”

    珮娘有些晃神，她愣愣的看著前方虛無之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罷了，不說了，當(dāng)心隔墻有耳?！?br/>
    卻說太白樓這邊，美食的糖衣炮彈并沒有腐蝕宋半仙剛正不阿的靈魂，一只雞而已，怎么能和她敬愛的師兄相提并論，十只還差不多。

    不過話又說回來，宋三才覺得她師兄平日里再正常不過，但一嘮叨起來，十只雞都比不上。

    李昭聽到她的話，就知道這次估計沒那么容易就了結(jié)，只能皺皺眉頭，開口說道：“這位天師聽聞常年伴于君前，哪里是那么好見的?！?br/>
    宋三才哐當(dāng)一拍桌子，把李昭嚇了一跳：“你當(dāng)我傻啊，你昨天不是才說過他要去你朋友家中看風(fēng)水嗎？”

    孩子長大了這就學(xué)會忽悠人了。宋三才心想，改日非得揍一頓不可。

    “謝兄話是這樣說，但到底是別人的家事，摻和進(jìn)去多有不妥?！崩钫氧久肌?br/>
    宋三才嘆了口氣，盯著李昭的眼睛，難得有了幾分正經(jīng)：“拜托，我只是為了確認(rèn)一件事，這件事對我真的非常重要?！?br/>
    李昭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到底年少，心腸還軟，一個不留神便答應(yīng)了下來。

    送宋三才回到家后，李昭并未進(jìn)門，囑咐道：“那你明日只能扮成我的小廝，記得一切聽從吩咐。我這便去找謝兄，請他幫這個忙?！?br/>
    說完便轉(zhuǎn)身離去。

    次日一大早，宋三才穿著小廝的衣服，默默的跟著李昭與謝庭之站在謝家祭田旁等待。

    謝家的祖宅位于京郊，旁邊就是這一大片的祭田，如今已經(jīng)中上了莊稼，倒是生機(jī)勃勃。

    宋三才也不著急進(jìn)謝家祖宅，一是這祖宅外人不大好進(jìn)，二是以莊銘的性格，若是答應(yīng)他人，必定會盡力做到滴水不漏。這調(diào)整祖宅風(fēng)水可是大事，他一定會同時查看周圍的環(huán)境，其中祭田更是不可或缺。

    與其那么麻煩的進(jìn)入祖宅，倒不如在祭田處守株待兔。

    而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此刻還未完全入春，而到了下午卻下起了蒙蒙細(xì)雨。

    倒是李昭準(zhǔn)備周全，知道宋三才平日里丟三落四，不會記得帶傘。

    不過他留了個心眼，只準(zhǔn)備了兩把傘。

    李昭將其中一把油紙傘遞給謝庭之。

    謝庭之一愣，他今日未曾帶小廝出門，還真沒帶傘。只是李昭將傘給他了，自己只剩一把傘，那……

    謝庭之將目光移向宋三才。據(jù)李昭說，這女子算是他的義姐，只是畢竟二人年歲漸長，同撐一把傘恐怕終歸有些不妥。

    李昭領(lǐng)會到了謝庭之目光中的深意，他笑著沖謝庭之搖了搖頭，撐起自己手中的油紙傘，走到了宋三才跟前。

    謝庭之若有所思，神情中還隱隱帶著一絲羨慕。

    宋三才這些年早就習(xí)慣了和李昭的接觸，可能是李昭小時候的熊樣兒太過深入人心，她真沒察覺到不妥，反而朝他那邊靠了靠——現(xiàn)在她碰李昭就跟自己的左手碰右手似的，完全沒有什么感覺。

    李昭的嘴角露出一絲淺笑，反而將傘向自己這便傾斜了些許。

    牛毛一般的雨絲便滴落到了宋三才外側(cè)的衣袖上，她有些唾棄李昭一點(diǎn)兒也不會做事，本想自己奪過油紙傘的控制權(quán)，但奈何身高不如李公子。

    想象了一下自己若是要給兩人舉傘，恐怕手臂要一直做自由女神狀，在天師大人不知到底何時會來的情況下，這個選擇實(shí)在不明智。但如果只她一人用傘的話……宋半仙拿眼角看了看一臉認(rèn)真的李昭——似乎有點(diǎn)兒不人道啊。

    于是她只好伸出手微微的扶了扶傘柄，嫌棄的小聲嘟囔：“你拿正啊你?！?br/>
    李昭裝作剛知道似的看向宋三才有些淋濕的那只袖子，故作驚慌的伸手將她一攬：“不好意思，我占了太多位置，但這樣就不會濕了?！?br/>
    宋三才的下巴差點(diǎn)撞上李昭的胸口，雖然仍自己站著，但由于太近的緣故，整個人像趴在了李昭懷里一樣。

    她的眼睛正巧對著他細(xì)膩修長的頸項，頭腦中不知為何浮現(xiàn)出“白天鵝”三字。

    當(dāng)年宋半仙還是個天真爛漫的瑪麗蘇的時候，曾經(jīng)瘋狂的迷戀過寶島的小言，買回了不少小本本藏于床下。

    每次看到里面出現(xiàn)什么“他白天鵝一般的脖頸”之類的話語都會絞盡腦汁的思考半天——人的脖子真的可以像白天鵝那么長嗎？你確定男主角是地球人而不是et？

    帶著這樣的疑問，不知讓宋瑪麗失眠了多少個夜晚。

    而如今，她終于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鋪天蓋地的屬于李昭的味道讓她有點(diǎn)兒發(fā)懵。憑心而論，李昭并不像那些臭汗淋漓的男人，讓人望而卻步。他身上帶著皂角特有的清香，干凈而清新，好聞極了。

    宋半仙就算是頭豬也知道此時不妥了，她抬起頭，正準(zhǔn)備說些什么。

    而正在這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李昭也低下了頭。

    他的柔軟的嘴唇不經(jīng)意間擦過了宋三才的額頭，帶上一陣刻骨的蘇麻。

    宋半仙這次終于被火燒到了尾巴，騰的一下就跳了開去，倒把站在一旁專注等人的謝庭之嚇了一大跳。

    因為目光并沒有時刻關(guān)注二人，再加上李昭可以傾斜的傘面的阻擋，謝庭之并沒有注意到這邊發(fā)生了什么，此刻對宋半仙投以了不解的目光。

    李昭感受到了嘴唇上光滑細(xì)膩的觸感，輕輕伸出指尖撫了上去，然而睜著大眼睛無辜的望向宋三才，眼神里透露著內(nèi)疚和不解，就好像在說：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不要這么大驚小怪啊。

    白皙的指尖和紅色的薄唇，色彩的搭配居然平添了幾分魅惑之感。

    宋半仙瞬間被美少年擊中紅心，怒氣都散了，只得暗罵了一聲小妖精，對謝庭之堆出了笑容：“不好意思啊謝公子，我最近吃得有點(diǎn)多，整個人變得又有深度又有寬度，你看能不能讓我單獨(dú)打一把傘，你和李昭共共？”

    于是現(xiàn)在田埂上的場景就變成了宋半仙獨(dú)霸一把傘，李公子和謝公子兩個男人的手臂各濕一只。

    黃天不負(fù)有心人，漫長的等待后，謝家一行人終于出現(xiàn)在了視野中。

    不過因為打著傘的原因，宋三才伸長了脖子也沒看個真切，卻又不能沖上去把人的臉掰正，急得抓耳撓腮。

    一旁的李昭看到她這幅模樣，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她只看到那人從隊伍中脫離開來，獨(dú)自在另一邊的田埂上張望了片刻，卻突然朝著她的方向停住了。

    她和那人中間隔了長長的距離，中間卻還有雨絲不斷飄落，仿佛給他的面容罩上了一層薄紗，讓人看不真切。

    然后她看到那個人甩掉了身后的人朝她這個方向跑來，卻在不遠(yuǎn)處止住了腳步，用一種不敢置信的嗓音輕喚了一聲：“三才？”

    那聲音有些顫抖，但滿滿的都是驚喜。

    宋三才站在原地發(fā)呆。

    對方很明顯看清了她，又快步向她走來，嘴里不斷的念叨著：“三才三才三才……是你吧？”

    去他媽、的傘。

    宋三才一把將傘扔了開去，大聲吼道：

    “莊銘你他媽夠了啊！跟你說了多少次名字喊一遍就成了，你到底有完沒完！？”

    宋三才從小就不喜歡自己這個類似于李大妞王二麻子的名字，跟莊銘強(qiáng)調(diào)過無數(shù)次能不喊名字就不要喊，能只喊一次最好也一次都不要喊，但莊銘從來不聽，這讓她如何忍得了。

    從剛才開始心里就一直在冒酸水的李昭被這個神轉(zhuǎn)折驚得瞠目結(jié)舌，他和謝庭之對視了一眼，突然從對方的眼神里找到了對自己的同情。

    莊銘被宋三才扔來的傘砸了個正著，卻心情頗好的將傘接住，撐了起來走到宋三才身邊——他自己的傘早就在剛才奔跑的時候嫌礙事扔掉了。

    兄妹二人都很激動，這會要不是旁邊還有外人加上還記得這是古代，估計都要來一個熊抱再轉(zhuǎn)三圈了。

    然而氣氛很好的時候總是會有一個出來煞風(fēng)景的龍?zhí)资谴笞匀坏囊?guī)律，果然這還沒幾秒鐘呢，就有一個氣勢洶洶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

    “大膽！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對莊天師無禮！”

    后方謝家諸人終于追了上來，這些平日里出門甚少用腳的老爺們明顯有些氣喘吁吁，發(fā)聲的那個便是謝庭之的其中一位堂叔。

    他喘成那樣還能流利完整的說出這么一句中氣十足的話也是不容易。

    莊銘皺眉，面上已是不悅。

    還是謝家族長看人臉色的火候更到家，他連忙制止了族人的話，問道：“這位是？”

    莊銘看了眼宋三才，暗道自己失態(tài)，不咸不淡的說道：“這位是我的師妹?！?br/>
    謝家族長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廝打扮的宋三才，心里雖然驚疑不定，并沒有顯露出來。

    因為莊銘并沒有介紹宋三才的名字，他也只是點(diǎn)頭致意。

    謝家族長看了看四周，此處已是祭田的盡頭，便有些踟躕的說：“莊天師，你看這已經(jīng)看完了，我謝家的風(fēng)水究竟有何問題？為何近年來本家子弟連連科舉不中，唉，真是邪乎?！?br/>
    莊銘將傘向宋三才那邊傾斜了些，并沒有理會自己濕掉的衣衫，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宋三才，看也不看那謝族長便說道：“你們的問題我解決不了。”

    謝族長大驚，他可是廢了不少功夫和金錢才請到了這位，如今卻給了這么一個答復(fù)，卻是怎樣也不滿意的：“莊天師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嫌報酬不夠高？這個我們當(dāng)初可是說好了的……”

    莊銘打斷他：“謝族長可聽過這樣一句話，讀書百遍，其義自現(xiàn)。風(fēng)水這種東西頂多能增加些勢運(yùn)，并不能直接決定一個人的成就。更何況謝家的祖宅位置極佳，各種風(fēng)水?dāng)[設(shè)也均無出錯，正是風(fēng)水中極上佳的吉宅。謝族長與其想依靠飄渺的風(fēng)水來達(dá)成所愿，倒不如讓族中子弟好好讀書吧。”

    一旁的謝庭之聽到此言，頓時對莊銘的態(tài)度有所改觀，看來這些個三教九流，也并非全是招搖撞騙之輩。

    莊銘這話明顯說得有些打臉，那謝族長一聽完臉上就黑了。

    這話的意思，不就是在說他謝家本家的子弟個個不學(xué)無術(shù)考不上進(jìn)士，卻還不想走正道只想取巧么？

    忠言逆耳，終究少有人聽得進(jìn)去。

    他冷哼一聲：“莫不是莊先生看我這族人險些得罪了尊師妹而懷恨在心，故意推諉？”

    莊銘并不理會，只是淡淡的說道：“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莊銘從不在風(fēng)水上說謊?！?br/>
    “你說不是推搪就不是了？”那謝家堂叔明顯是個爆脾氣，此刻又嚷嚷了起來：“告訴你，今天不把事情解決了，就別想……”

    他的話被莊銘輕飄飄的一個眼神打斷了，莊銘撥弄著手指上的玉韘，語氣平淡：“哦？別想怎樣呢？”

    謝族長也察覺到了族人的失言。這莊銘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若謝家還是以前的謝家倒是有可能給他點(diǎn)厲害瞧瞧，但現(xiàn)在，就是給他們謝家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去動人家一根汗毛。

    莊銘在京中的口碑向來很好，即使是不想幫他們，他們也無可奈何。

    謝族長大喝一聲：“住口！”

    但那位堂叔估計也是族中的重要人物，平日里在家中也是橫慣了的，此刻居然很橫的頂了回去：“憑什么要我住口！我看這小白臉就是欠揍？”

    謝族長正欲開口呵斥那位出言不遜的堂叔，卻聽得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未曾發(fā)話的女子開口了：“這位老伯，我勸你若是想活得久一點(diǎn)還是收斂下脾氣為好?！?br/>
    這充滿挑釁意味的話一出，登時引起了謝家子弟不小的騷動與憤怒。

    “你！”

    “你什么意思！”

    宋三才一向是個看臉色下菜的人，也不會無緣無故的挑釁，但是這貨從師兄的言行舉止中已經(jīng)看出這謝家就算得罪也沒什么，哪里還憋得下這口氣。

    “字面上的意思啰，”宋三才看向那已被氣得面色發(fā)紫的堂叔：“疾厄?qū)m顏色青紫灰暗，形狀外凸，一看就是常年發(fā)怒之人，你的境況已經(jīng)相當(dāng)嚴(yán)重了，再不控制自己的脾氣，當(dāng)心被自己活活氣死。”

    “你找打！”

    “住手！”謝族長攔住了情緒激動的族人，他自己明顯也氣得不輕，鼻下灰白的胡須都在微微顫動。

    但他到底還殘存著幾分理智，抬起手做出一個送客的手勢：“莊天師說不行，那便是不行吧。諸位好走不送?！?br/>
    莊府門前的仆役看到主子帶客人回來了，可是稀奇的瞪大了眼睛。

    人家都說他家莊天師翩翩如謫仙，在他看來，莊天師的生活簡直無趣到了極點(diǎn)。

    正常的人家總會有個親戚朋友來串串門說說話什么的吧？然而他在莊府守了一年多的門了，就愣是沒見過除了皇上和隴西王派來的使者以外的人了。

    而今天居然還一帶就帶了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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