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229
我深深感覺自己旅了一趟假游。
因為瓢潑大雨的關(guān)系，我和夏雨足足被悶在旅社兩天，今天雨勢終于漸弱，夏雨卻開始跟我鬧別扭。
自從她得知陳栗的遭遇，總是跟我說事情不一般。今天早上又撿到隔壁怪人的行駛證，本來蠢蠢欲動的心更不安分。夏雨想到梅姐姐的男友是公安：“說不定可以幫上忙呢？”
我卻告訴她：“我們最好還是少管閑事?！?br/>
自從那兒起，無論我跟她說什么，她都是前言不搭后語，我已經(jīng)分不清自己是來烏鎮(zhèn)游玩還是來看護智障少女。
當夏雨又一次在恍惚中打翻我遞給她的水杯之后，我終于爆發(fā)：“問！咱們立馬問！我現(xiàn)在就給梅姐姐打電話，讓她托男朋友把那場連環(huán)縱火案的具體資料告訴我們。”
夏雨的元神火速歸位：“那怎么行，我們可是在旅游，不能被這種事情擾了興致?！?br/>
我心里恨不得把她綁起來放在火上做成BBQ，嘴里卻淡淡的說：“你可不可以再假點兒？”
她沖我嘿嘿傻笑：“這不是為你著想嘛?！?br/>
于是說好的旅游變成了在打印店里等傳真，鄰近中午的時候，終于盼來梅姐姐的答復(fù)，她順帶還賦詩一首：像你，有水就能生長。像我，層層密林阻擋。汗水浸濕衣背，只為春的交響。
我和夏雨堅信梅姐姐不會亂發(fā)無用訊息，這首詩里面絕對藏有不便告人的秘密。我倆著實分析許久，然而最后還是無功而返。
我總感覺答案就在嘴邊：“現(xiàn)在算春天？”
夏雨抓了抓頭發(fā)：“春末吧。”
……
“算啦！”我說，“甭管這些亂七八糟的天書，等回去直接上門問梅姐姐?！?br/>
夏雨非常同意：“就是，相較于這個，我更關(guān)心縱火案的材料。”
材料很多，并且顯然被梅姐姐精簡過。
簡單來說，這是一場足足延續(xù)了十二載，單單備案記錄就有三十三起的連環(huán)縱火案，陳栗一家正是這個縱火犯所有罪惡的起點。
所謂連環(huán)案件，我的理解就是不同的案件卻擁有相同的犯罪特征。比如相同的犯罪手法，類似的受害人群，犯罪現(xiàn)場的雷同性以及具有指向性的線索。拿我們手里的連環(huán)縱火案來說，犯罪嫌疑人似乎對于制造一次性的滅門慘案情有獨鐘。每次犯案前，都會將目標房屋的門窗從外面鎖死，從而導(dǎo)致所有案件幾無生還者。犯案后，嫌疑人還會在火災(zāi)現(xiàn)場的墻壁上留下挑釁似的一段話：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
三十三起案件無一例外，簡直可怕又可恨。
材料里還指出，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地點通常會選擇在人煙稀少的城鄉(xiāng)交界。這里魚龍混雜，人員流動性強，與之相對應(yīng)的便是監(jiān)管混亂，無論是犯罪難度還是犯罪成本都極低。
夏雨把所有材料逐一仔細翻閱，她拿著標注有案發(fā)地點的地圖緊鄒眉頭：“每樁縱火案都像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個體，它們在空間上隨意跳躍，以至橫跨數(shù)省。時間上也找不到任何規(guī)律的、具有象征意義的時間點。受害者與受害者之間哪怕認識都談不上，更不要說存在經(jīng)濟上或利益上的關(guān)聯(lián)，要是讓我形容，這就像……就像……”
我看夏雨支支吾吾，干脆替她說：“就像是一個任性妄為的小朋友在隨處大小便?！?br/>
她笑道：“話糙理不糙，這是一個很任性的縱火犯。每次作案，沒有明確的目標，也沒有明確的動機，他可能會連續(xù)作案，也可能幾年都不露頭，興起的時候就干他一票，隨后便銷聲匿跡。我們或許可以把這種犯罪模式稱之為即興犯罪或無目標犯罪?！?br/>
我接著她的話茬說：“所以這也是他難以被抓獲的重要原因之一?！?br/>
夏雨還是很疑惑：“如果真如我們所言，那么這個人在心理上，絕對是個真真正正的死變態(tài)，否則不會在沒有動機的前提下肆意作案，并且持續(xù)這么多年?！?br/>
我表示贊同：“不僅是死變態(tài)，而且還是個頗有心機的死變態(tài)。你看，警方僅能從多個現(xiàn)場的足跡上判斷他是個左腿不太利落的瘸子，其余特點竟一概不知，真是匪夷所思?！?br/>
說到瘸子，夏雨今天早上不就發(fā)現(xiàn)一個？
她把一份材料放在我眼前：“你看看這個?！?br/>
夏雨遞給我看的，是截止目前最完整的一份火災(zāi)現(xiàn)場報告。它包括嫌疑人證詞，可疑目擊者證詞以及模擬畫像。之所以稱為可疑，我想多半是由于目擊者自己都不確定是否真的看見縱火者。
上面詳細介紹道：火災(zāi)開始時間大約在十點一刻左右，十二半被撲滅。共有四人在此次火災(zāi)當中死亡，分別是李勇，其妻子蔡瑞芳以及他們的兩個女兒。警方勘察現(xiàn)場后確認為蓄意縱火，而且作案手法嫻熟，特征明顯，房子的后墻上還寫有‘一家人就要整整’幾個字，之所以沒寫完，是因為當時恰巧被目擊者撞見。
目擊者稱：“當時大約是十一點左右，我剛從朋友家打牌回來，遠遠就望見鄰居家火光沖天，于是二話不說就往家里跑。也不是因為我為人多仗義，畢竟他家離我家就一墻之隔。等我走近了，隱約看見一個很可疑的人，他手里似乎用一端已經(jīng)被燒成木炭的棍子在鄰居家的后墻上比劃。他發(fā)現(xiàn)我正在靠近后，緊忙拐進鄰居家旁邊的小巷，路上還把棍子扔進火里，隨后便消失不見。當時天很黑，整個過程他還始終背對著我，不過借著火光，我看見那人大約1.70—1.75米，膚色不好說，但從他走路的姿態(tài)判斷，我可以確定他是個瘸子。”
之后警方迅速封鎖現(xiàn)場，并鎖定四個當晚曾出現(xiàn)在案發(fā)地的嫌疑人。
一個是與受害者李勇家庭始終存在經(jīng)濟糾紛的王建軍，42歲，男性。因為前年李勇家翻修房屋，他借給李勇十萬元。李勇當時承諾一年內(nèi)還清，但中間百般推脫，至今半毛錢未還，截止今天整整三年時間。王建軍多次上門討債未果，曾數(shù)次當眾與李勇發(fā)生口角，并威脅其今天就是最后通碟，否則后果自負。王建軍自稱：“我今天酒后九點五十左右到達李勇家，當時他家門窗緊閉，從屋外看來是一片漆黑。我以為這個鱉孫又裝縮頭烏龜，上前拍門后只聽她老婆的聲音從屋子里面?zhèn)鞒鰜?。她告訴我李勇晚上喝多了，自己又做不了主，有事明天再說。我當然不信！又拍了一陣，才發(fā)現(xiàn)大門外面竟然上了鎖。我當即火冒三丈，在屋外大罵他王八犢子，為了躲債，下三流的招數(shù)這幾年都被你用盡。就這樣罵了一陣，我見屋里沒有反應(yīng)，自己卻口干舌燥，雖然不甘心也只能作罷。掉頭走的時候，和宋志杰三人撞了個正著。”
這個宋志杰是李勇工友，37歲，男性。把他列為嫌疑人，不僅是因為與李勇在案發(fā)前曾發(fā)生肢體沖突并蓄意報復(fù)，還在于他早年因在工地發(fā)生事故中左側(cè)脛腓骨粉碎性骨折，從而導(dǎo)致其雙下肢不等長。他供述：“事發(fā)當晚，李勇早知王建軍會來討債，特意將我叫到家中飲酒，以期在王建軍來時給自己壯勢。不曾想我們二人醉酒后在席間發(fā)生爭執(zhí)，李勇還動手打我。我氣不過，走之前撂下狠話要叫幾個兄弟來報仇。等我?guī)嘶貋?，正巧看見王建軍鬼鬼祟祟的在李勇家門口徘徊。我比誰都清楚他是前來討債的，本想帶著兄弟們看李勇笑話，卻發(fā)現(xiàn)他連李勇家門都不進去，加上哥幾個兒好心相勸，給我臺階下，我才沒逗留多久便回家睡覺?！?br/>
還有一個是事發(fā)當晚暫且在此地做調(diào)整休息的貨車司機劉懷信，43歲，男性。在目擊者描述中的小巷里，警方撿到劉懷信遺落的駕駛證。恰巧當時他正位于高速公路收費站，因在交警例行排查時找不到駕照而被扣留。劉懷信辯稱：“我五點鐘左右到達此地，短暫休息后剛欲上路，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李勇家失火，遂抱著看熱鬧的心態(tài)進入小巷朝劉某家走去，當時具體幾點鐘已經(jīng)全然不記得，只感覺臉上飄著毛毛雨。不過我清楚的看見一個瘸子迎面向我走來，這個人身高與我差不太多，國字臉，眉毛很濃卻是個瞇縫眼。巷子很窄，他很粗暴的將我撞倒后便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自己的駕駛證可能就是這個時候遺失的?！?br/>
由于劉懷信敘述詳盡，模擬畫像也因此得來。
警方為了證實劉懷信所言非虛，第二天還特意又去了一趟小巷核實，只可惜他口中的毛毛雨在昨夜演變成特大暴雨，將所有痕跡都沖刷殆盡。
最后一個是事發(fā)當晚恰巧借宿在李勇家里的驢友張華，33歲，男性。把他列為嫌疑人主要有兩點：一是他作為一個陌生人，偏偏在借宿李勇家當天發(fā)生火災(zāi)，而自己卻相安無事，很難使人不起疑心。二是張華兒童時期曾罹患小兒麻痹癥，后遺癥導(dǎo)致其成年后左側(cè)小腿肌肉萎縮，左膝關(guān)節(jié)輕度外翻伴跛行，步態(tài)特點與警方所掌握的縱火犯特點相吻合。也正因為此病，他決心做個驢友，用這種方式告訴別人，他與常人無異。這些年他走南闖北，蹤跡飄忽不定，與同樣是找不到任何規(guī)律可尋的犯罪地點結(jié)合起來，難免讓人有所聯(lián)想。張華稱：“我在劉某家借宿沒多久，就聽見李勇和宋志杰吵架，我心煩的很，所以八點半左右就出去散心，等再回來，這里已經(jīng)火光沖天?！?br/>
最后這四個嫌疑人都因證據(jù)不足，在關(guān)押期滿后被無罪釋放。
看完后我惋惜萬分，總感覺縱火犯在眼皮子底下溜走，可還沒來得及多想，夏雨突然問我：“如果你是這個擁有怪癖的縱火犯，在網(wǎng)上瞧見自己十二年前犯下的案子里還有活口，會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