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天，烈風(fēng)在耳邊嗚鳴，頻頻拍得臉頰生疼。高跟鞋的鞋跟已掰了下來，如此才能勉強(qiáng)行走，然而正如身上那件薄如蟬翼的襯裙和外袍，在這樣的冬夜，這雙鞋根本無法御寒。

    女人在冰雪厚積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蹣跚著，山路蜿蜒攀升，前方是無盡的黑暗。她想她真的要死了。這奇跡般的新生就像煙花一樣短暫。乘坐那只巨大的鐵鳥的結(jié)局是葬生在滾滾濃煙與烈火里，而現(xiàn)在，嚴(yán)寒和饑餓又將再次拿走她的生命。

    鐵鳥叫做飛機(jī)，從三萬英尺高空掉落，機(jī)毀人亡。這是她殘存不多的記憶。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來自哪里。還有這杳無人煙的荒郊野外，這究竟是個什么所在？

    又是一處懸崖。這地方不會有人住的，她真的這樣認(rèn)為。但是那個聲音還在腦海中一再地響起，一聲一聲的：

    “slbr（席蓓爾）……”

    “slbr，到哥哥這兒來?！薄?br/>
    “嘿，別叫了好嗎？我想我活不到見你那會兒了?！彼闪训淖齑紧鈩又鲁?，卻并不指望對方也能聽見。這個聲音不在她的記憶里。 但它聽上去十分親切，還在那幢大宅子里時它就出現(xiàn)了，她不自覺地循著它捉摸不定的方向前行，卻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再睜開眼，人已到了此刻的莽莽大山里?！咀?】

    這匪夷所思的際遇。要是能活下去，那一定是奇跡二度出現(xiàn)。

    可誰又有這樣的好運(yùn)？

    “所以，我應(yīng)該是slbr，而不是什么貝拉特里克斯?！蹦莻€叫她貝拉的男人被她在腦子里狠狠踩在腳下，用皮鞭抽打；男人淚流滿面，慘痛地懺悔對她的侵犯。如此幻想著，她好受了一些。僵冷的身體趴伏到懸崖遠(yuǎn)端的一塊巖石上，朝下張望――深淵一眼望不到底，那么下山是不可能了。她轉(zhuǎn)動脖子往上眺望?？耧L(fēng)席卷著冰雪，巨浪般不斷拍上崖石，頃刻就把她埋了起來，但她也趁著這點(diǎn)時間辨清了自己的所在：

    謝天謝地，山巔離這里不遠(yuǎn)了。

    黑石嶙峋間依稀能看到一座龐大的建筑的輪廓――她揉開凍結(jié)在眼瞼上的雪再次確認(rèn)。

    可是誰會把家安在這種地方？如果是那個自稱是她哥哥的男子，那他可真是個怪人！

    不管怎樣，至少她不是必死無疑了。她倒退著從巖石上小心滑下，拍落外袍上的積雪，再次啟程往山巔趕去。

    沿途的黑暗中，潛伏著某些未知的東西，它們冷冷地注視和觀察著這名女子。這些藍(lán)的眼睛并非野獸，它們更像是被誰安插在此地的神秘的守護(hù)者，行動迅捷，無聲無息地穿梭于叢林與巨石之間，就那樣一路跟隨著她。一心趕路的slbr未能察覺到這一切。她實(shí)在太冷了。對她而言每邁出一步都是體力與意志力的極大考驗(yàn)。她那雙光|裸的腳已經(jīng)和高跟鞋凍在了一起，而當(dāng)她費(fèi)勁千辛終于抵達(dá)山頂時，她的心變得和她的人一樣，如墜冰窟。

    高聳的鐵門橫擋在面前，碎石路盡頭那座宮殿似的龐大府邸就像一頭冬眠的巨獸，沉默地蟄伏在山巔的狂風(fēng)暴雪里。那里面看不到一點(diǎn)光。

    slbr攀住鏤空的鐵欄朝里面喊了幾聲“有人嗎？”心里其實(shí)已不抱希望了。

    府邸的圍墻結(jié)著厚冰，那上面有什么東西正隱隱發(fā)光，沿門摸索過去，往上面呵一口氣以手擦拭，那東西清晰了出來――

    不是門鈴，也不是門牌。是個綠色的標(biāo)記。一條大蟒從一顆骷髏頭的嘴中探出頭來，形態(tài)扭曲，分外猙獰。

    這標(biāo)記和這座陰森的府邸簡直太貼切了！

    被鐵門冰冷地拒絕在風(fēng)雪中的女子長長嘆氣，額頭垂了下去，抵住墻壁?！拔?，我就要死了，你還不出來見一見嗎？”她小聲對耳朵里那個聲音說。

    對方依舊沒有回答，只是重復(fù)：“slbr，你在哪？哥哥一直在找你……”仿佛按下了循環(huán)播放鍵的錄音帶，他那樣溫柔地呼喚她，卻不給這個窮途末路的人指明一條生路來。

    “我在這兒呢。你又在哪兒呢？”她雙手入懷，將自己抱緊，順著墻根坐下去。身子在雪地上蜷縮成一團(tuán)，可是體內(nèi)那點(diǎn)可憐的熱量還是飛速流逝，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皮膚一寸寸結(jié)冰的聲音。等死的滋味比死亡本身更令人難受。她撐著困倦不支的眼皮把來路巴巴望住，在心中反復(fù)起誓：要是誰能出現(xiàn)拉她一把，帶她到溫暖的地方去，只要她還能活下來，這一生她都將感激他/她……

    同一時間。

    來自西伯利亞的寒風(fēng)像一個狂躁的清道夫，不知疲勞地掃蕩著能見的一切。便在那崎嶇的山路上， 八匹披裹著黑金盔甲的駿馬如虎獅般頂風(fēng)奔襲，粗壯的鐵蹄沉重砸落，聲如雷鳴，大地震顫不已。棲息于林間的鳥獸們已四散逃逸了開去，就連隱蔽在暗處的那些神秘守衛(wèi)亦畏懼地退下了，這八匹突然出現(xiàn)的鐵騎無人駕馭，但步調(diào)驚人整齊，所拉馬車奢華瑰麗，在暴風(fēng)雪的簇?fù)硐?，馬車沉靜地奔馳入縱伸入云的山脈，無比地雍容，仿如一位出巡歸來的帝王。

    車廂里溫暖如春。

    方正的案幾上，廣藿香靜靜燃燒，淡雅的香從精巧的銅爐中徐緩溢出，這種產(chǎn)自東方的檀香素以鎮(zhèn)心寧神的奇效而聞名。

    氣氛卻并不見得融洽。

    兩個男人對案而坐。銀發(fā)披肩的那個神態(tài)愜意，拂掉肩上的雪片，在軟榻上自顧自盤膝坐下，眼梢含著枚明朗的笑，他的愉悅來自對面那位頓然降下的不愉之色。

    lrd vldrt冷眼看著這個不速之客：“伊利丹，你還沒死呢？”

    對方輕笑一聲，回答：“你不死，我又怎么舍得死呢？”

    這對多年不見的故人，在這個寒冷冬夜的再次相聚，便是以這樣的對白開場。

    毫無疑問他們是彼此仇恨的。

    銀發(fā)男子極自然地叫出vldrt過去的名字，含笑說道：“湯姆，你還是叫我西瑞斯吧，咱們認(rèn)識那會我也不是伊利丹啊?！?br/>
    “你覺得做啞炮那輩子很光榮是吧，西瑞斯?雪萊？”vldrt嘲諷的神態(tài)，指節(jié)輕輕叩擊著案幾：“有時間我替你把墓碑改改，添幾句歌功頌德的上去，你就圓滿了。不過除了浪費(fèi)糧食污染空氣，你還有過什么成就嗎？”

    男子笑臉不改。他說：“湯姆，你的嘴還是那么賤呀。”

    若是有別的巫師在場，定要被這男子的膽大包天驚掉下巴。然而，vldrt聞言連眉都沒皺一下，甚至還撩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在他對面，西瑞斯伏低著身子在擺弄案上那只小巧的香爐，嘴里熟稔地說著：“我還是那句老話：做啞炮沒什么不好。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不甘于平淡，凡事都要爭個第一的。你還小，才四十七歲，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shù)，你就會懂，平平淡淡才是幸福?！?br/>
    “我很幸福?！?br/>
    vldrt背靠上車廂，神態(tài)沉靜：“但凡我想要的都能得到，我不想要的也能輕易毀掉，我幸福得很。如果你這次又是來找我講廢話，你可以滾了，我今天沒心情陪你。”

    “我知道，你又做魂器了，頭痛嘛。”西瑞斯嘆了口氣，案幾上忽然出現(xiàn)了一堆杯杯罐罐；西瑞斯雙手靈巧地翻動，片刻之后，一杯滋滋冒煙的液體被他調(diào)配了出來，他將杯子推到案幾對面，對vldrt輕聲說道：“來吧！把這個喝了，你會好受點(diǎn)?！?br/>
    vldrt看也未看，端起來一飲而盡。

    修補(bǔ)靈魂的茶飲，不能減輕痛苦，但能極大幅度降低精神上的傷害――它并非產(chǎn)自這個世界。誠然這兩人是彼此仇恨的，但在這杯茶上，兩人之間存在著某種無須明說的默契。

    西瑞斯從vldrt跟前拿走杯子，接著調(diào)制第二杯，嘴上則說道：“我看見你魂魄上的裂縫又開了，我都快數(shù)不清你做了多少個魂器了，你怎么不聽勸呢？殺人不好的，你不怕死后到我那里遭報(bào)應(yīng)，也該替你的子女想想嘛。雖然你現(xiàn)在沒子女，不代表以后也沒有嘛……”

    果然，這就開始了。vldrt張開手指，拿中指和拇指用力揉壓太陽穴。這個不是巫師甚至連人類也不是的家伙是蒼蠅投胎，每八年必來他跟前晃一次，三十二年風(fēng)雨無阻，每次半小時，講廢話是他的保留節(jié)目。如果有什么方法能讓他閉嘴，再大的代價vldrt也愿意付。然而事實(shí)是就算全世界巫師一起朝他射阿瓦達(dá)，這只討厭的蒼蠅也會依舊活蹦亂跳、嗡嗡不止。

    他對自己用了閉耳塞聽的咒語，但依舊頭痛。西瑞斯忽然喊了聲“哎呀！”那口型想不看見也難。vldrt撤去咒語，看見西瑞斯從身后揪出條小蛇來――蛇身細(xì)長，如拇指粗；蛇嘴沾滿琥珀色液體，與西瑞斯那雙能看穿人靈魂的眼睛一個顏色，西瑞斯輕輕皺著濃眉：“流血了，真疼！這條蛇一看就有毒。長這么花里胡哨的一般都有毒的，你怎么放它亂跑呢，咬到小孩子怎么辦呀？湯姆你太不注意了……”他的話到此中斷，vldrt從他手中拽走了吐信舔血的蛇――只手捏死，推開車窗拋了出去。

    馬車正經(jīng)過一座懸崖，vldrt喝了一聲，馬車很快停下。他招手示意西瑞斯靠過去。兩個男人并肩從車窗往懸崖下看。vldrt說：“你從這跳下去，能不能摔死？”

    西瑞斯想了想回答：“不能夠。魔界有比這更高的，如果我不飛就這么跳的話，大概需要靜養(yǎng)半天吧?！?br/>
    vldrt憂郁地嘆了口氣，關(guān)窗坐回去。

    手掌拍了下車廂，馬車再度駛動。四下張望的西瑞斯在問他nan（納吉尼）呢？他完全不理睬。將一沓卷宗樣的羊皮紙放到盤坐的雙腿上攤開，埋首專注地讀。

    他的冷落是無法將西瑞斯嘮叨他的熱情澆滅的。 西瑞斯按照自己的理解感慨他的沉默。

    “我以前就說過，你這種性格遲早要眾叛親離，你看，連nana也拋棄你了吧？”

    “你有多久沒回過巴拿督了呢？你從小長大的倫敦孤兒院。還有我們一起住過的德文郡的房子。都被你徹底拋棄了。你現(xiàn)在住那么大的房子，身邊卻一個人也沒有，你有那么多追隨者，卻沒有一個是朋友。 連一起長大的nan都離開了你。你說自己幸福，其實(shí)你比誰都悲慘。不過你是不會改的，我祝你永遠(yuǎn)這樣幸福下去?！?br/>
    哦，對的，挖苦他也是這廝的保留節(jié)目。vldrt從卷宗里抬頭，主動伸手與西瑞斯握了握，表示接受他的祝福。

    他們的外表同樣年輕，也同樣出塵。但交握的手掌是一個冷一個熱，氣質(zhì)也迥然不同，西瑞斯那身超然世外的干凈為vldrt發(fā)自內(nèi)心地厭惡， 而vldrt呢？

    西瑞斯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有個人曾經(jīng)說過：你看他那身妖氣，他生來就是要興風(fēng)作浪的。

    下一秒，當(dāng)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時，一個從不打算問的問題已不經(jīng)思索地脫口而出了。

    “湯姆，你把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還記得slbr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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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無意識下幻影移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