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旭的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了,作為古源的心腹,他在古大統(tǒng)領(lǐng)身上學(xué)到了許多。此刻他的面容依舊臟亂,血、汗、泥水混在一起,狼狽不堪,然而他的雙目已經(jīng)如同黑寶石一般,幽深而明亮。
他就跪在幾個大統(tǒng)領(lǐng)和柳大掌柜面前,用僅存的右臂支撐著已經(jīng)快要崩潰的身體,用低沉的聲音道:“昌盛私護行一等護守,韓旭拜見各位大統(tǒng)領(lǐng)、領(lǐng)事和柳大掌柜?!?br/>
柳大掌柜看到韓旭身上慘烈的戰(zhàn)斗痕跡,也微微動容,臉上的怒意收了起來,那蒼老佝僂的身軀忽然挺直了起來,如同一把有些殘破,卻帶著錚錚傲意的古劍。
“脫掉這黑魁甲,轉(zhuǎn)過身來!”柳大掌柜原本昏暗的雙目中,閃耀出明亮的光芒,盯著韓旭道。
韓旭不發(fā)一言,忍著劇痛打開黑魁甲上的機括。然而單手解甲并不容易,再加上韓旭身上的血痂已經(jīng)和黑魁甲粘連在一起,解甲過程中的每一個動作都會引起他渾身的抽搐,所以這解甲的過程有些漫長。然而柳大掌柜和統(tǒng)領(lǐng)、領(lǐng)事顯得非常有耐心,只是冷漠地旁觀著,絲毫沒有上前相助的意思。
古源微微閉上眼睛,拇指緊緊地扣住金邊虎紋椅的扶手,這時候他只能看著,不敢也不能露出絲毫的同情之sè,因為此刻只有韓旭才能證明自己。
黑魁甲終于解了下來,韓旭在甲內(nèi)穿了一件黑sè的緊身衣,這種緊身衣是私護行自產(chǎn)的“束衣”,不僅擁有不錯的吸水xìng和透氣xìng,緊繃的衣料也能一直保持一個武者肌肉的緊繃感。
而韓旭身上的這件“束衣”,有數(shù)道裂口,在解甲過程中,原本已經(jīng)結(jié)合的血痂都脫落下來,此刻這些裂口處有鮮血汩汩地流出來。
柳大掌柜站起身來,仔細看著韓旭背后的傷口,沉思片刻后,緩緩道:“一共八道傷口,五淺三深,看傷口的寬度,雖然因為浸泡在水中一段時間而有些浮腫,但大致可以判斷出來就是綿州出產(chǎn)的青鋼劍中的一種了。韓旭,你的手臂看起來不像是被長劍所斬去的,卻像是被刀子近身從下而上直接削掉,敵人中還有人用長刀?”
韓旭搖搖頭,痛苦和大量的失血使他幾乎要昏厥了過去,然而他想著自己總要將事情交代清楚,才能走得放心,所以咬牙硬撐著,用微顫的聲音道:“手臂是我自己切掉的。敵人先是用強弩集shè,我方護守中,除了朱領(lǐng)事和韓小寶,全都被弩箭所傷。至于雇主,我護守中有兩位兄弟用身體擋住了,所以并未被弩箭傷到。之后敵人便掩殺過來,我們一群護守想要抵抗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這弩箭上竟然都是帶著劇毒的。我運氣還算不錯,只是左臂中了一箭,用氣逼住后,自斷一臂,才能僥幸存活?!?br/>
“自斷一臂?!绷笳乒顸c點頭:“有大勇氣。幾位統(tǒng)領(lǐng),先幫這位小兄弟止血。”
古源眼睛一亮,柳大掌柜的口風(fēng)有些松動,似乎連怒氣也消了不少。他當先跨出一步,取出一把匕首將韓旭身上的“束衣”割破,露出血淋淋的后背。古源從懷中拿出一瓶黃sè的藥漿,均勻地涂抹在韓旭的傷口上。
“秦家的黃玉散?古大統(tǒng)領(lǐng)倒也有些路子?!绷笳乒裆n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詫異之sè,輕輕說了一句。
“古某妻子的家族是秦家旁支,所以才能搞到一些?!惫旁唇忉屃艘痪?,便將注意力放在韓旭身上,見到傷口都止住血了,韓旭的jīng神似乎也因為黃玉散的藥效而稍微好了些,古源便輕輕松了口氣。
見到韓旭的傷勢穩(wěn)定了些,柳大掌柜便道:“繼續(xù)說,我那侄兒是如何喪生的?”
韓旭換了一口氣,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如同夢中囈語一般地道:“那些人都是穿著統(tǒng)一的黑布衣,用黑布遮住了面容,除了那些弓弩,所用的都是綿州青鋼劍中最為普通的青陽劍。他們一共十四人,每一個都有鎮(zhèn)守的實力。當時我們護守中還擁有戰(zhàn)力的只有朱領(lǐng)事,韓小寶和我了,其他兄弟都喪生在那一批浸毒的弩箭上!朱領(lǐng)事雖然實力已經(jīng)達到城尉級別,但是對方人數(shù)太多,我們只能帶著雇主跑?!?br/>
韓旭的忽然流出眼淚來,淚水將他的一張臟亂的面孔打濕得更加模糊,他的牙齒格格地想著,帶著哭腔道:“我和韓小寶只不過是鎮(zhèn)守級別的武者,帶著雇主根本跑不過那些輕裝的黑衣人,在掩護雇主撤退的過程中,我和朱領(lǐng)事都受了不輕的傷,我背上的劍傷便是那時候留下的。朱領(lǐng)事知道若被這些黑衣人一直糾纏著,所有人都會死亡,所以他選擇了斷后,而我和韓小寶帶著雇主鉆入樹林中,倉皇而逃。我們跑出大約百米的時候,就聽到朱領(lǐng)事的一聲怒吼,我就知道朱領(lǐng)事是死在那些人手中了?!?br/>
“當時韓小寶背著雇主,和我在樹林里面奔跑,想要找一個隱蔽的地方先躲藏起來。然而就在我們剛剛跑到一條河流邊的時候,一支長箭便從我們背后飛shè過來,直接將雇主和韓小寶一起shè穿了!”
柳大掌柜聽到這里,jīng瘦的身體便微微一抖,輕聲道:“一箭就能穿透兩個人?那起碼也是軍方天呂長弓級別的強弓了,起碼是城尉級別的修煉者才能拉開!”
韓旭低著頭,點了點頭,道:“不錯,我當時也是這么判斷的,敵人中是有一個城尉級別的高手一直潛伏著,準備進行截殺?!彼哪樕蠞M是凄苦之sè,然而卻被血污和泥水遮住了,只看到他的眉頭緊緊地皺著。
“雇主死了,朱領(lǐng)事也死了,韓小寶和諸位兄弟全都喪生,獨獨我活著,又有什么意義,所以我當時第一個想法就是,回身和那個城尉拼了!”韓旭抬起頭,看著古源,眼中露出執(zhí)著的光芒,道:“可是我又轉(zhuǎn)念一想,我若是也這么死了沒有人任何人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這無疑對古大統(tǒng)領(lǐng)極為不利,而且柳大掌柜也無法了解敵人的信息。所以我知道,我活著,總歸還是有一些用的。”
柳大掌柜輕輕咳嗽了幾聲,贊同地點了點頭:“不錯,你活著回來,不論對古源還是對我,都是有用的。所以,你選擇活著回來,說明你有智慧和勇氣?!?br/>
昌盛私護行的統(tǒng)領(lǐng)和領(lǐng)事都暗暗點頭,護守的任務(wù)過程中,雇主死亡的后果太嚴重了。護守即便能夠承受大量的賠償金,然而一生都會被這樣的污點纏身,不僅沒有多少人肯雇傭這些護守,而且會一直生活在同行鄙夷的目光中。所以一般護守遭遇雇主死亡的情況,要么就是自殺了事,起碼不會禍及家人,要么就是隱姓埋名,遠走他方。
而韓旭,在明知道會是這樣的后果下,能夠顧及到古源和柳大掌柜,拖著殘軀回來報信,不僅幫古源分擔(dān)了大部分壓力,而且提供的信息能夠讓柳大掌柜更有把握判斷敵人到底是誰,這無疑是擁有智慧和勇氣的。
柳大掌柜接著道:“接下來的事情,我大致也可以判斷出來,無非你水xìng不錯,又剛巧那個城尉不通水xìng,所以從河流中逃遁出來。”
韓旭點點頭,依舊低著頭,一言不發(fā)。然而他的心中是極為忐忑的,他的使命已經(jīng)完成了,接下來便要看柳大掌柜回事怎樣的一個反應(yīng)了。韓旭在發(fā)生了這樣的事件后,已經(jīng)對自己的生命并不吝惜了,只是擔(dān)心古源,擔(dān)心昌盛私護行會受到怎樣的牽連。
柳大掌柜,是連晗城城主都要小心應(yīng)對的人物,是綿州最大的米糧商行中六大掌柜之一,晗城近一半百姓的食糧都來源于柳家商行米糧的提供。
昌盛私護行雖然在晗城赫赫有名,可是和柳家商行這樣的巨頭相比,就像是鄉(xiāng)村中的打架狠角,遇上了城尉級別的修煉者一般,根本沒有絲毫的反抗能力。
柳大掌柜卻似乎故意吊著昌盛私護行的胃口,沉默許久,才閉著眼睛,緩緩道:“殺死我侄兒的人來自于哪一方,我心里也有些數(shù)了。三位大統(tǒng)領(lǐng),這些年我柳家商行在晗城,對你們昌盛私護行算是多有信任,從十幾年前開始,就把護送商隊的差事全都交給你們昌盛私護行來做,想必你們也是獲益匪淺。”
“不錯。”呂不宣開口道:“咱們昌盛私護行能有今天的地位,除了自身的犧牲和努力,和柳大掌柜的信任和支持也是分不開的?!彼鎿吹乜粗笳乒?,洪聲道:“發(fā)生了這樣的意外,確實是我們昌盛私護行辜負了柳大掌柜的信任。呂某不敢奢望柳家商行還是能夠像以前一樣,一如既往地支持昌盛私護行,但是還請柳大掌柜多少留給我們一些機會。畢竟在晗城,呂某還是有信心說,所有私護行中,昌盛私護行的護守能力是最為出眾的。”
“實在說來,這趟委托,倒也并不全是你們昌盛私護行的責(zé)任?!绷笳乒裾麄€額頭的皮膚都褶皺起來,看著呂不宣道:“呂老弟,咱們合作了這么多年,還是很愉快的。這次我這侄兒回家族匯報晗城的商行業(yè)績,我也實在并沒有想到那些人喪心病狂到了這般地步,所以雇傭的護守少了些。而且聽著韓旭所說,我大致也能夠知道,不是你昌盛私護行不盡責(zé),而是敵人過于強大,連弩箭這種違禁器械都能搞到?!?br/>
幾位領(lǐng)事都露出一絲淺淡的喜sè,柳大掌柜似乎并不想為難昌盛私護行,這無疑令他們重重松了一口氣。
然而柳大掌柜又嘆了一口氣:“然而死的畢竟是我的親侄子,在我跟邊跟了這么久,我?guī)缀醢阉敵捎H生兒子一樣的親侄子!若是我什么都不做,不僅我心里愧疚,別人也會以為我柳升寒老了,好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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