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見娘親不抱自己,清澈的兩只小眼睛里,圓溜溜的都是委屈。金豆子一顆接一顆掉,張著手,哇哇的哭得傷心。
路人都看過來,陸尋之不為所動。
僵持下,這個像韓裴的男人最終什么也沒說,抱著哭得還不傷心的阿若,輕拍著她背,滿眸黯淡著心寒,轉(zhuǎn)身走了。
路人指點,“誰家的狠心婆娘,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都不認?!?br/>
有人竟認出她,“喲,這不是韓相公家的小娘子嘛!大家散了散了,都別看了。”
陸尋之順著這個聲音突然看過去,目光里的冷凌將對方嚇了一跳。準備走,陸尋之已經(jīng)擋在他面前了,其余人拾趣的散了。
陸尋之還沒開口,那人有些訕訕不平道:“我說韓家小娘子,這不是我說你,哪有你這么對丈夫孩子的。不聞不問便罷了,你這整日傷他心做什么?他對你,那是天底下沒幾個男人比得了了。”
陸尋之道:“我怎么傷他心了。”
那人一指她手里的玉簪,“你這……”一甩手,“得得得,我這也不是長舌婦,你們家的事,你自己清楚?!闭f罷便走了。
陸尋之看向周遭,這里是迷心幻境,大概錯不了了。所謂幻,真作假時假亦真。自己是她,卻不是她,她不是自己,又是自己。
丈夫孩子都出來了,偏還安個假韓裴的臉,以假亂真么……沒太覺得。亂得可以倒是真的。
陸尋之有些懊惱,到底還是不該看那一眼。也沒料想,地界的迷心幻境會如此霸道,看一眼便被會拖進來。
石橋上遇到的那位老人道這里是執(zhí)心境。執(zhí)心,執(zhí)妄心。人心若過執(zhí),一念執(zhí),生一寸障。老人說的執(zhí)心境與迷心幻境應(yīng)是同一處。
但這幻境怎么這么不合理!自己怎么不曉得,什么時候竟對韓裴起了執(zhí)妄心?還有那不過歲半的小丫頭,誰生的呀,趕緊站出來承認好嘛。
陸尋之好不頭疼,人生何處不驚喜,送你個丈夫外加娃,不進幻境,她還真不知道自己居然對韓裴有如此“歹念”!
望天望天……
斬魂臺上,看著冥眼消失,也不知道那個時候看到的是不是已經(jīng)不算數(shù)。若是,外面的真韓裴至少還會把自己帶出去。只是現(xiàn)下,這迷心幻境里又該怎么出去?
這也是衰的。
前腳剛踩了陰陽交界,后腳又進了這幻境,一重山,二重水。跋山涉水給人當(dāng)娘來了。
陸尋之適應(yīng)了半天,勉強接受了這么荒唐的情境??戳丝词掷锏墓鸹ㄌ?,她轉(zhuǎn)身朝城門外走去。
想知道,就去找那個你挽著的,抱著孩子的男人。
這假韓裴,興許是這里頭的關(guān)鍵。
陸尋之走到城門外,面前一條官馬大道相連,兩邊連片的農(nóng)田。進進出出,騎馬走路駕車的都有,唯獨沒見個抱孩子的男人身影。
她方才耽誤也不過一小會兒,明明瞧著他出的城,怎么一下子不見人了?
陸尋之正張望,一輛從城里出來的馬車停在了她身邊。車簾被打起,韓裴那張臉露出來,神情清逸,高雅不可攀附。他淡淡然的掃過她手里的東西,道:“上來?!?br/>
陸尋之一瞬間混亂,為什么這個感覺……那么像真韓裴……
陸尋之入了馬車里,車廂里兩列長凳,韓裴左邊坐著,另一邊的長凳上,獨自睡著小阿若,小臉上尤掛著淚痕,哭累得睡了過去。馬車走動起來,顛了一下,小阿若一晃,陸尋之眼疾手快的扶了扶。
陸尋之注意到韓裴的渾然不緊張,心里的怪異感加重,心下一動,抱起阿若,往韓裴懷里一送。
韓裴穩(wěn)穩(wěn)的接了,端住。
陸尋之看著他那滿分的姿勢,“讓你抱,不是讓你端。”
韓裴依言端低了些,往懷里收了收。
這份生疏與先前的嫻熟,判若兩人。
陸尋之將目光放到車窗外,馬路下倒退的綠色稻田,綿綿生機,路邊的野草,叫灰塵蒙得看不見了原色。幻境里的真假,就好比水中月,霧中花。
花非花,霧非霧。
半個時辰后,馬車來到了城郊外的一處莊子前。馬車沒有停留,待兩人下了就走了。
莊子上偌大,進去后有好些的房子,但都空著無人住。四周里靜悄悄的,連只鳥兒都沒棲在附近的樹上。
小阿若此時醒了。
看見她,委屈兮兮的去抱著韓裴的脖子。
陸尋之忽然伸手說,“阿若給我?!?br/>
那人眼里皆是驚訝,將阿若抱給她。阿若兩顆黑葡萄一樣的眼珠子頓時晶晶的亮,盯著隔得很近的娘親的臉,高高興興的喚她“娘~”。
“嗯,帶你去玩?!?br/>
陸尋之抱著阿若沒進屋,轉(zhuǎn)身又出了莊子。
她身后的人,震驚中宛若石化。
不知是哪里,有這么一間屋子。門窗緊閉,封著結(jié)界。屋內(nèi)一面大床,被一面鮫綃隔著。清透的鮫綃紗之下,能看到床欄上的雕花,卻偏生看不清里頭盤腿坐的人影。鮫綃外,浮著一個銅錢拼成的球,無聲無息的轉(zhuǎn)動。
轉(zhuǎn)著,銅錢里忽然發(fā)出輕快的鳴音。一圈一圈,屋里的結(jié)界為之微微的波蕩。
鮫綃后,便緩緩睜來一雙目光。過了陣,又關(guān)了回去。若足夠仔細,便會發(fā)現(xiàn),這人影身后,還擋著一個人。
球里的鳴聲,漸漸的小下去……但又似有若無的一直都在。
幻境內(nèi)。
陸尋之將阿若抱到了離莊子頗遠的一條河邊。河邊攤上正好有一只木盆。陸尋之將阿若抱過去,一手提起木盆放到河里,再將阿若放進去。
稍稍一推,木盆順水飄出去。
阿若還當(dāng)好玩,坐在盆子里咯咯直笑。直到遠了,看不清娘親了,這小丫頭才哇哇的哭起來。待得河水轉(zhuǎn)了彎,還能聽得到哭聲。
陸尋之轉(zhuǎn)頭回了莊子上。
那人正在外頭給阿若曬小木床,看見陸尋之一個回來,先是很高興的眸子,怔了怔,迎上去道:“阿若了?”
陸尋之察覺到他緊張得快要屏了呼吸,頭偏向一邊,冷漠道:“不見了?!?br/>
隨著她話音落,一雙發(fā)顫的手猛地按在她肩上,“怎么會不見,你帶她去的哪里玩,快告訴我,我去找?!?br/>
陸尋之推開他,“不知道,就是沒見了?!笨锤嗪每吹男≌f!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