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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像蜘蛛， 命動就是我的網(wǎng)。我把網(wǎng)結(jié)好， 還住在中央。

    呀，我的網(wǎng)甚時節(jié)受了損傷！ 這一壞，教我怎地生長？生的巨靈說：“補(bǔ)綴補(bǔ)綴罷，” 世間沒有一個不破的網(wǎng)。

    我再結(jié)網(wǎng)時， 要結(jié)在玳瑁梁棟 珠璣簾櫳；或結(jié)在斷井頹垣 荒煙蔓草中呢？

    的聲音為催眠歌，只管

    齁地沉睡著。她用纖手撫著玉貍，目光注在她的客人身上，懶懶地說：“奪魁嫂子，外間的閑話是聽不得的。這事我全不計較——我雖不信定命的說法，然而事情怎樣來，我就怎樣對付，毋庸在事前預(yù)先謀定什么方法?！?br/>
    她的客人聽了這場冷靜的話，心里很是著急，說：“你對于自己的前程不太注意了！若是一個人沒有長久的顧慮，就免不了遇著危險，外人的話雖不足信，可是你得把你的態(tài)度顯示得明了一點(diǎn)，教人不疑惑你才是?！?br/>
    尚潔索性把玉貍抱在懷里，低著頭，只管摩弄。一會兒，她才冷笑了一聲，說：“嚇嚇，奪魁嫂子，你的話差了，危險不是顧慮所能閃避的。后一小時的事情，我們也不敢說準(zhǔn)知道，哪里能顧到三四個月、三兩年那么長久呢？你能保我待一會不遇著危險，能保我今夜里睡得平安么？縱使我準(zhǔn)知道今晚上曾遇著危險，現(xiàn)在的謀慮也未必來得及。我們都在云霧里走，離身二三尺以外，誰還能知道前途的光景呢？經(jīng)里說：‘不要為明日自夸，因為一日要生何事，你尚且不能知道?！@句話，你忘了么？……唉，我們都是從渺茫中來，在渺茫中住，望渺茫中去。若是怕在這條云封霧鎖的生命路程里走動，莫如止住你的腳步；若是你有漫游的興趣，縱然前途和四圍的光景暖昧，不能使你嘗心快意，你也是要走的。橫豎是往前走，顧慮什么？

    “我們從前的事，也許你和一般僑寓此地的人都不十分知道。我不愿意破壞自己的名譽(yù)，也不忍教他出丑。你既是要我把態(tài)度顯示出來，我就得略把前事說一點(diǎn)給你聽，可是要求你暫時守這個秘密。

    “論理，我也不是他的……”史夫人沒等她說完，早把身子挺起來，作很驚訝的樣子，回頭用焦急的聲音說：“什么？這又奇怪了！”

    “這倒不是怪事，且聽我說下去。你聽這一點(diǎn)，就知道我底全意思了。我本是人家的童養(yǎng)媳，一向就不曾和人行過婚禮——那就是說，夫婦的名分，在我身上用不著。當(dāng)時，我并不是愛他，不過要仗著他的幫助，救我脫出殘暴的婆家。走到這個地方，依著時勢的境遇，使我不能不認(rèn)他為夫……”

    “原來他們的家有這樣特別的歷史?！敲?，你對于長孫先生可以說沒有精神的關(guān)系，不過是不自然的結(jié)合罷了?！?br/>
    尚潔莊重地回答說：“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沒有愛情么？誠然，我從不會在別人身上用過一點(diǎn)男女的愛情；別人給我的，我也不會辨別過那是真的，這是假的。夫婦，不過是名義上的事；愛與不愛，只能稍微影響一點(diǎn)精神的生活，和家庭的組織是毫無關(guān)系的。

    “他怎樣想法子要奉承我，凡認(rèn)識我的人都覺得出來。然而我卻沒有領(lǐng)他的情，因為他從沒有把自己的行為檢點(diǎn)一下。他的嗜好多，脾氣壞，是你所知道的。我一到會堂去，每聽到人家說我是長孫可望的妻子，就非常的慚愧。我常想著從不自愛的人所給的愛情都是假的。

    “我雖然不愛他，然而家里的事，我認(rèn)為應(yīng)當(dāng)替他做的，我也樂意去做。因為家庭是公的，愛情是私的。我們兩人的關(guān)系，實(shí)在就是這樣。外人說我和譚先生的事，全是不對的。我的家庭已經(jīng)成為這樣，我又怎能把它破壞呢？”

    史夫人說：“我現(xiàn)在才看出你們的真相，我也回去告訴史先生，教他不要多信閑話。我知道你是好人，是一個純良的女子，神必保佑你?！闭f著，用手輕輕地拍一拍尚潔的肩膀，就站立起來告辭。

    尚潔陪她在花蔭底下走著，一面說：“我很愿意你把這事的原委單說給史先生知道。至于外間傳說我和譚先生有秘密的關(guān)系，說我是淫婦，我都不介意。連他也好幾天不回來啦。我估量他是為這事生氣，可是我并不辯白。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夠把真心拿出來給人家看；縱然能夠拿出來，人家也看不明白，那么，我又何必多費(fèi)唇舌呢？人對于一件事情一存了成見，就不容易把真相觀察出來。凡是人都有成見，同一件事，必會生出歧異的評判，這也是難怪的。我不管人家怎樣批評我，也不管他怎樣疑惑我，我只求自己無愧，對得住天上的星辰和地下的螻蟻便了。你放心罷，等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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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臨到我身上，我自有方法對付。我的意思就是這樣，若是有工夫，改天再談罷?！?br/>
    她送客人出門，就把玉貍抱到自己房里。那時已經(jīng)不早，月光從窗戶進(jìn)來，歇在椅桌、枕席之上，把房里的東西染得和鉛制的一般。她伸手向床邊按了一按鈴子，須臾，女傭妥娘就上來。她問：“佩荷姑娘睡了么？”妥娘在門邊回答說：“早就睡了。消夜已預(yù)備好了，端上來不？”她說著，順手把電燈擰著，一時滿屋里都著上顏色了。

    在燈光之下，才看見尚潔斜倚在床上。流動的眼睛，軟潤的頷頰，玉蔥似的鼻，柳葉似的眉，桃綻似的唇，襯著蓬亂的頭發(fā)……凡形體上各樣的美都湊合在她頭上。她的身體，修短也很合度。從她口里發(fā)出來的聲音，都合音節(jié)，就是不懂音樂的人，一聽了她的話語，也能得著許多默感。她見妥娘把燈擰亮了，就說：“把它擰滅了吧。光太強(qiáng)了，更不舒服。方才我也忘了留史夫人在這里消夜。我不覺得十分饑餓，不必端上來，你們可以自己方便去。把東西收拾清楚，隨著給我點(diǎn)一枝洋燭上來?！?br/>
    妥娘遵從她的命令，立刻把燈滅了，接著說：“相公今晚上也許又不回來，可以把大門扣上嗎？”“是，我想他永遠(yuǎn)不回來了。你們吃完，就把門關(guān)好，各自歇息去罷，夜很深了?！?br/>
    尚潔獨(dú)坐在那間充滿月亮的房里，桌子一枝洋燭已燃過三分之二，輕風(fēng)頻拂火焰，眼看那支發(fā)光的小東西要淚盡了。她于是起來，把燭火移到屋角一個窗戶前頭的小幾上。那里有一個軟墊，幾上擱幾本經(jīng)典和祈禱文。她每夜睡前的功課就是跪在那墊上默記三兩節(jié)經(jīng)句，或是誦幾句禱詞。別的事情，也許她會忘記，惟獨(dú)這圣事是她所不敢忽略的。她跪在那里冥想了許久，睜眼一看，火光已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從燭臺上逃走了。

    她立起來，把臥具整理妥當(dāng)，就躺下睡覺。可是她怎能睡著呢？呀，月亮也循著賓客底禮，不敢相擾，慢慢地辭了她，走到園里和它底花草朋友、木石知交周旋去了！

    一下，用低沉的聲音說：“慈悲的太太，菩薩保佑慈悲的太太！”

    那人的太陽邊受了一傷很重，腿部倒不十分厲害。她用藥棉蘸水輕

    輕地把傷處周圍的血跡滌凈，再用繃帶裹好。等到事情做得清楚，天早已

    亮了。

    她正轉(zhuǎn)身要上樓去換衣服，驀聽得外面敲門的聲音很急，就止步問說：“誰這么早就來敲門呢？”“是警察吧?！?br/>
    妥娘提起這四個字，教她很著急。她說：“誰去告訴警察呢？”那賊躺

    在貴妃榻上，一聽見警察要來，恨不能立刻起來跪在地上求恩。但這樣的

    行動已從他那雙勞倦的眼睛表白出來了。尚潔跑到他跟前，安慰他說：“我

    沒有叫人去報警察……”正說到這里，那從門外來的腳步已經(jīng)踏進(jìn)來。

    來的并不是警察，卻是這家底主人長孫可望。他見尚潔穿著一件睡衣

    站在那里和一個躺著的男子說話，心里的無明業(yè)火已從身上八萬四千個毛

    孔里發(fā)射出來。他第一句就問：“那人是誰？”

    這個問實(shí)在教尚潔不容易回答，因為她從不曾問過那受傷者的名字，

    也不便說他是賊。

    “他……他是受傷的人……”

    可望不等說完，便拉住她的手，說：“你辦的事，我早已知道。我

    這幾天不回來，正要偵察你的動靜，今天可給我撞見了。我何嘗辜負(fù)你

    呢？……一同上去罷，我們可以慢慢地談?！辈挥煞终f，拉著她就往上跑。

    妥娘在旁邊，看得情急，就大聲嚷著：“他是賊！”

    “我是賊，我是賊！”那可憐的人也嚷了兩聲?？赏粚χ湫?，

    說：“我明知道你是賊。不必報名，你且歇一歇罷?！?br/>
    一到臥房里，可望就說：“我且問你，我有什么對你不起的地方？你

    要入學(xué)堂，我便立刻送你去；要到禮拜堂聽道，我便特地為你預(yù)備車馬。

    現(xiàn)在你有學(xué)問了，也入教了；我且問你，學(xué)堂教你這樣做，教堂教你這樣

    做么？”

    史夫人一進(jìn)門就不明白底下為什么躺著一個受傷的男子。妥娘去時，也沒有對她詳細(xì)地說。她看見尚潔這個樣子，又不便往下問。但尚潔底穎悟性從不會被刀所傷，她早明白史夫人猜不透這個悶葫蘆，就說：“我現(xiàn)在沒有氣力給你細(xì)說，你可以向妥娘打聽去。就要速速去辦，若是他回來，便要害了他的性命?！?br/>
    史夫人照她所吩咐的去做；回來，就陪著她在房里，沒有回家。那四歲的女孩佩荷更不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還是啼啼笑笑，過她的平安日子。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在她病中默默地過去。她也漸次復(fù)元了。她想許久沒有到園里去，就央求史夫人扶著她慢慢走出來。她們穿過那晚上談話的柳蔭，來到園邊一個小亭下，就歇在那里。她們坐的地方滿開了玫瑰，那清靜溫香的景色委實(shí)可以消滅一切憂悶和病害。

    “我已忘了我們這里有這么些好花，待一會，可以折幾枝帶回屋里。”

    “你且歇歇，我為你選擇幾枝吧?！笔贩蛉苏f時，便起來折花。尚潔見她腳下有一朵很大的花，就指著說：“你看，你腳下有一朵很大、很好看的，為什么不把它摘下？”

    史夫人低頭一看，用手把花提起來，便嘆了一口氣。

    “怎么啦？”

    史夫人說：“這花不好?！币驗槟腔ㄖ皇５厣夏且话?，還有一邊是被蟲傷了。她怕說出傷字，要傷尚潔底心，所以這樣回答。但尚潔看的明明是一朵好花，直教遞過來給她看。

    “奪魁嫂，你說它不好么？我在此中找出道理咧！這花雖然被蟲傷了一半，這開得這么好看，可見人底命運(yùn)也是如此——若不把他的生命完全奪去，雖然不完全，也可以得著生活上一部分的美滿，你以為如何呢？”

    史夫人知道她連想到自己的事情上頭，只回答說：“那是當(dāng)然的，命運(yùn)的偃蹇和亨通，于我們的生活沒有多大關(guān)系?！?br/>
    談話之間，妥娘領(lǐng)著史奪魁先生進(jìn)來。他向尚潔和他的妻子問過好，便坐在她們對面一張凳上。史夫人不管她丈夫要說什么，頭一句就問：“事情怎樣解決呢？”

    史先生說：“我正是為這事情來給長孫夫人一個信，昨天在會堂里有

    一個很激烈的紛爭，因為有些人說可望的舉動是長孫夫人迫他做成的，應(yīng)

    當(dāng)剝奪她赴圣筵的權(quán)利。我和我奉真牧師在席間極力申辯，終歸無效。”他

    望著尚潔說：“圣筵赴與不赴也不要緊。因為我們的信仰決不能為儀式所束

    縛；我們的行為，只求對得起良心就算了?！?br/>
    “因為我沒有把那可憐的人交給警察，便責(zé)罰我么？”

    史先生搖頭說：“不，不，現(xiàn)在的問題不在那事上頭。前天可望寄一

    封長信到會里，說到你怎樣對他不住，怎樣想棄絕他去嫁給別人。他對于

    你和某人、某人往來的地點(diǎn)、時間都說出來。且說，他不愿意再見你的面；

    若不與你離婚，他永不回家。信他所說的人很多，我們怎樣申辯也挽不過

    來。我們雖然知道事實(shí)不是如此，可是不能找出什么憑據(jù)來證明。我現(xiàn)在

    正要告訴你，若是要到法庭去的話，我可以幫你的忙。這里不像我們祖國，

    公庭上沒有女人說話的地位。況且他的買賣起先都是你拿資本出來；要離

    異時，照法律，最少總得把財產(chǎn)分一半給你……像這樣的男子，不要他也

    罷了?！?br/>
    尚潔說：“那事實(shí)現(xiàn)在不必分辯，我早已對嫂子說明了。會里因為信條

    的緣故，說我的行為不合道理，便禁止我赴圣筵——這是他所信的，我有

    什么可說的呢！”她說到末一句，聲音便低下了。她的顏色很像為同會的

    人誤解她和誤解道理惋惜。

    “唉，同一樣道理，為何信仰的人會不一樣？”

    她聽了史先生這話，便興奮起來，說：“這何必問？你不常聽見人說：‘水是一樣，牛喝了便成乳汁，蛇喝了便成毒液’嗎？我管保我所得能化為

    乳汁，哪能干涉人家所得的變成毒液呢？若是到法庭去的話，倒也不必。

    我本沒有正式和他行過婚禮，自毋須乎在法庭上公布離婚。若說他不愿意

    再見我的面，我盡可以搬出去。財產(chǎn)是生活的贅瘤，不要也罷，和他爭什

    么？……他賜給我的恩惠已是不少，留著給他……”

    160

    “可是你一把財產(chǎn)全部讓給他，你立刻就不能生活。還有佩荷呢？”

    尚潔沉吟半響便說：“不妨，我私下也曾積聚些少，只不能支持到一年罷了。但不論如何，我總得自己掙扎。至于佩荷……”她又沉思了一會，才續(xù)下去說：“好罷，看他的意思怎樣，若是他愿意把那孩子留住，我也不和他爭。我自己一個人離開這里就是。”

    他們夫婦二人深知道尚潔底性情，知道她很有主意，用不著別人指導(dǎo)。并且她在無論什么事情上頭都用一種宗教的精神去安排。她的態(tài)度常顯出十分冷靜和沉毅，做出來的事，有時超乎常人意料之外。

    史先生深信她能夠解決自己將來的生活，一聽了她的話，便不再說什么，只略略把眉頭皺了一下而已。史夫人在這兩三個星期間，也很為她費(fèi)了些籌劃。他們有一所別業(yè)在土華地方，早就想教尚潔到那里去養(yǎng)??；到現(xiàn)在她才開口說：“尚潔妹子，我知道你一定有更好的主意，不過你的身體還不甚復(fù)原，不能立刻出去做什么事情，何不到我們的別莊里靜養(yǎng)一下，過幾個月再行打算？”史先生接著對他妻子說：“這也好。只怕路途遠(yuǎn)一點(diǎn)，由海船去，最快也得兩天才可以到。但我們都是慣于出門的人，海濤的顛簸當(dāng)然不能制服我們。若是要去的話，你可以陪著去，省得寂寞了長孫夫人?！?br/>
    尚潔也想找一個靜養(yǎng)的地方，不意他們夫婦那么仗義，所以不待躊躇便應(yīng)許了。她不愿意為自己的緣故教別人麻煩，因此不讓史夫人跟著前去。她說“寂寞的生活是我嘗慣的。史嫂子在家里也有許多當(dāng)辦的事情，哪里能夠和我同行？還是我自己去好一點(diǎn)。我很感謝你們二位的高誼，要怎樣表示我的謝忱，我卻不懂得；就是懂，也不能表示得萬分之一。我只說一聲‘感激莫名’便了。史先生，煩你再去問他要怎樣處置佩荷，等這事弄清楚，我便要動身?！彼f著，就從方才摘下的玫瑰中間選出一朵好看的遞給史先生，教他插在胸前的鈕門上。不久，史先生也就起立告辭，替她辦交涉去了。

    土華在馬來半島的西岸，地方雖然不大，風(fēng)景倒還幽致。那海里出的

    女兒踏著浪花踴躍而來，這也不止一次了。那天，她又坐在那里，手拿著一張佩荷的小照，那是史夫人最近給她寄來的。她翻來翻去地看，看得眼昏了。她猛一抬頭，又得著常時所現(xiàn)的異象。她看見一個人攜著她的女兒從海邊上來，穿過林樾，一直走到跟前。那人說：“長孫夫人，許久不見，貴體康健啊！我領(lǐng)你的女兒來找你哪。”

    尚潔此時，展一展眼睛，才理會果然是史先生攜著佩荷找她來。她不等回答史先生的話，便上前用力摟住佩荷；她的哭聲從她愛心的深密處殷雷似地震發(fā)出來。佩荷因為不認(rèn)得她，害怕起來，也放聲哭了一場。史先生不知道感觸了什么，也在旁邊只盡管擦眼淚。

    這三種不同情緒的哭泣止了以后，尚潔就嗚咽地問史先生說：“我實(shí)在喜歡。想不到你會來探望我，更想不到佩荷也能來！……”她要問的話很多，一時摸不著頭緒。只摟定佩荷，眼看著史先生出神。

    史先生很莊重地說“夫人，我給你報好消息來了。”

    “好消息？”

    “你且鎮(zhèn)定一下，等我細(xì)細(xì)地告訴你。我們一得著這消息，我的妻子就教我和佩荷一同來找你。這奇事，我們以前都不知道，到前十幾天才聽見我奉真牧師說的。我牧師自那年為你的事卸職后，他的生活，你已經(jīng)知道了。”

    “是，我知道。他不是白天做裁縫匠，晚間還做制餅師嗎？我信得過，神必要幫助他，因為神的兒子說：‘為義受逼迫的人是有福的。’他的事業(yè)還順利嗎？”

    “倒沒有什么過不去的地方。他不但日夜勞動，在合宜的時候，還到處去傳福音哪。他現(xiàn)在不用這樣地吃苦，因為他的老教會看他的行為，請他回國仍舊當(dāng)牧師去，在前一個星期已經(jīng)動身了?！?br/>
    “是嗎！謝謝神！他必不能長久地受苦。”

    “就是因為我牧師回國的事，我才能到這里來。你知道長孫先生也受了他的感化么？這事詳細(xì)地說起來，倒是一種神跡。我現(xiàn)在來，也是為告訴

    求那么容易，然而我竟能得著二三十顆。此外，沒有什么可以告訴你。”

    尚潔把她事情結(jié)束停當(dāng)，等可望不來，打算要和史先生一同回去。正要到珠船里和她底朋友們告辭，在路上就遇見可望跟著一個本地人從對面來。她認(rèn)得是可望，就堆著笑容，搶前幾步去迎他，說：“可望君，平安??！”可望一見她，也就深深地行了一個敬禮，說：“可敬的婦人，我所做的一切事都是傷害我底身體，和你我二人底感情，此后我再不敢了。我知道我多多地得罪你，實(shí)在不配再見你底面，盼望你不要把我底過失記在心中。今天來到這里，為的是要表明我悔改底行為；還要請你回去管理一切所有的。你現(xiàn)在要到哪里去呢？我想你可以和史先生先行動身，我隨后回來?！?br/>
    尚潔見他那番誠懇的態(tài)度，比起從前，簡直是兩個人，心里自然滿是愉快，且暗自謝她的神在他的身上所顯的奇跡。她說：“呀！往事如夢中之煙，早已在虛幻里消散了，何必重行提起呢？凡人都不可積聚日間的怨恨、怒氣和一切傷心的事到夜里，何況是隔了好幾年的事？請你把那些事情擱在腦后罷。我本想到船里去，向我那班同工的人辭行。你怎樣不和我們一起回去，還有別的事情要辦么？史先生現(xiàn)時在他的別業(yè)——就是我住的地方——我們一同到那里去吧，待一會，再出來辭行。 ”

    “不必，不必。你可以去你的，我自己去找他就可以。因為我還有些正當(dāng)?shù)氖虑橐k?？峙虏荒芎湍銈円煌厝ィ皇裁词?，以后我才教你知道?！?br/>
    “那么，你教這土人領(lǐng)你去罷，從這里走不遠(yuǎn)就是。我先到船里，回頭再和你細(xì)談。再見哪！”

    她從土華回來，先住在史先生家里，意思是要等可望來到，一同搬回她底舊房子去。誰知等了好幾天，也不見他的影。她才知道可望在土華所說的話意有所含蓄?？墒撬侥睦锶ツ兀咳ジ墒裁茨?？她正想著，史先生拿了一封信進(jìn)來對她說：“夫人，你不必等可望了，明后天就搬回去罷。他寄給我這一封信說，他有許多對不起你的地方，都是出于激烈的愛情所致，因他愛你的緣故，所以傷了你?，F(xiàn)在他要把從前邪惡的行為和暴躁的脾氣

    改過來，且要償還你這幾年來所受的苦楚，故不得不暫時離開你。他已經(jīng)到檳榔嶼了。他不直接寫信給你的緣故，是怕你傷心，故此寫給我，教我好安慰你；他還說從前一切的產(chǎn)業(yè)都是你的，他不應(yīng)獨(dú)自霸占了許久，要求你盡量地享用，直等到他回來。

    “這樣看來，不如你先搬回去，我這里派人去找他回來如何？唉，想不到他一會兒就能悔改到這步田地！”

    她遇事本來很沉靜，史先生說時，她的顏色從不曾顯出什么變態(tài)，只說：“為愛情么？為愛而離開我么？這是當(dāng)然的，愛情本如極利的斧子，用來剝削命運(yùn)常比用來整理命運(yùn)的時候多一些。他既然規(guī)定他自己底行程，又何必費(fèi)工夫去尋找他呢？我是沒有成見的，事情怎樣來，我怎樣對付就是。”

    尚潔搬回來那天，可巧下了一點(diǎn)雨，好像上天使園里的花木特地沐浴得很妍凈來迎接它們的舊主人一樣。她進(jìn)門時，妥娘正在整理廳堂，一見她來，便嚷著：“奶奶，你回來了！我們很想念你哪！你的房間亂得很，等我把各樣?xùn)|西安排好再上去。先到花園去看看罷，你手植各樣的花木都長大了。后面那顆釋迦頭長得像羅傘一樣，結(jié)果也不少，去看看罷。史夫人早和佩荷姑娘來了，他們現(xiàn)時也在園里?！?br/>
    她和妥娘說了幾句話，便到園里。一拐彎，就看見史夫人和佩荷坐在樹蔭底下一張凳上——那就是幾年前，她要被刺那夜，和史夫人坐著談話的地方。她走來，又和史夫人并肩坐在那里。史夫人說來說去，無非是安慰她的話。她像不信自己這樣的命運(yùn)不甚好，也不信史夫人用定命論的解釋來安慰她，就可以使她滿足。然而她一時不能說出合宜的話，教史夫人明白她心中毫無憂郁在內(nèi)。她無意中一抬頭，看見佩荷拿著樹枝把結(jié)在玫瑰花上一個蜘蛛網(wǎng)撩破了一大部分。她注神許久，就想出一個意思來。

    她說：“呀，我給這個比喻，你就明白我的意思。“我像蜘蛛，命運(yùn)就是我的網(wǎng)。蜘蛛把一切有毒無毒的昆蟲吃入肚里，回頭把網(wǎng)組織起來。它第一次放出來的游絲，不曉得要被風(fēng)吹到多么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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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等到粘著別的東西的時候，它的網(wǎng)便成了?！八粫缘媚蔷W(wǎng)什么時候會破，和怎樣破法。一旦破了，它還暫時安安然然地藏起來；等有機(jī)會再結(jié)一個好的?！八钠凭W(wǎng)留在樹梢上，還不失為一個網(wǎng)。太陽從上頭照下來，把各條細(xì)絲映成七色；有時粘上些少水珠，更顯得燦爛可愛?！叭撕退拿\(yùn)，又何嘗不是這樣？所有的網(wǎng)都是自己組織得來，或完或缺，只能聽其自然罷了?！笔贩蛉诉€要說時，妥娘來說屋子已收拾好了，請她們進(jìn)去看看。于是，她們一面談，一面離開那里。

    園里沒人，寂靜了許久。方才那只蜘蛛悄悄地從葉底出來，向著網(wǎng)底破裂處，一步一步，慢慢補(bǔ)綴。它補(bǔ)這個干什么？因為它是蜘蛛，不得不如此！

    （原載 1922年《小說月報》13卷２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