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曹氏，閨明流朱，朱也，大紅，女子出嫁后只有正室夫人才配用的顏色。

    曹流朱，曹貴妃長兄曹麒膝下唯一的嫡出女兒，從小被曹貴妃與曹家精心培養(yǎng)，寄予厚望，是曾經(jīng)輝煌耀眼的長平侯府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曹流朱還記得，五歲的時候，他們一家從外省搬到帝都。那是她第一次出遠(yuǎn)門，看什么都新奇的不得了?？墒牵莻€傳說中的帝都實(shí)在是太遙遠(yuǎn)了，他們先乘船，暈

    船好難受啊，嗓子眼里都是酸腐的味道，眼淚都被嗆了出來，她只得躺在母親的懷里面吐得眼睛都睜不開。好不容易下了船，又換了馬車，每日里窩在方寸大小的馬車上顛簸不堪，不出兩日，她就再也沒有興頭兒掀開馬車的簾子向外面張望了，只是覺得每日里都好難受啊。

    那個時候，祖母把她摟在懷里，輕輕地?fù)崮χ念^頂，開心地哄她玩，“好朱兒再忍忍，等到了京城，什么好玩意都有，不僅能見見大世面，還能去宮里面跟你姑姑磕頭呢！”

    那個時候遙遠(yuǎn)的京城和住在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的姑姑，都是那樣的神秘，那樣的讓人好奇并心生向往，比最好吃的松子糖還要誘人，即使是對很多事情懵懵懂懂的她，已經(jīng)開始敬畏和仰望那個地方以及住在那里的人了。

    第一次跟隨祖母和母親去皇宮給姑姑磕頭的時候，她之前足足被圈在屋子里學(xué)了半個月的規(guī)矩。她煩了，厭了，累了，哭著說不要再不停地重復(fù)那幾個動作了，她都會做了，祖母不是要帶她去那個金色的地方看那個只在大人們的嘴里面聽說過的姑姑嗎？那不是父親的妹妹，祖母的女兒嗎？既然是一家人，怎么這么麻煩?。克灰ヒ姽霉昧?，她要去院子里面蕩秋千，要踢毽子，還要逗弄那只吃飽喝足后在太陽底下呼呼大睡的大懶貓，一定要拿根棍子把它戳醒。

    那個時候祖母是怎樣說的？

    祖母說，皇宮可不是隨便的地方，她們只有舉止規(guī)矩得體，遇到別的高位的娘娘們的時候才會少出錯，少出錯就不會跟宮里的貴嬪娘娘招惹不必要的麻煩，說著祖母還轉(zhuǎn)頭對她的母親感嘆，“貴嬪娘娘在宮里面雖說有皇子依仗，可到底是咱家底子薄什么都使不上力氣，萬事兒都只能靠娘娘自己撐著，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啊！”說著說著祖母就紅了眼圈，母親也趕緊低頭拿帕子揩了下眼角。曹流朱知道，她們這次入京是得了恩旨進(jìn)宮給姑姑道賀的，母親告訴過她“賀喜婕妤娘娘升至貴嬪了，以后就是一宮主位了。”

    第一次走進(jìn)皇宮的時候，曹流朱滿是緊張與新奇，卻牢記著祖母的叮囑不敢四處抬頭亂瞟，母親也緊緊地攥緊她的小手，害怕她不聽話會四處撒丫子亂跑。她記得，她們下了轎子，不知道邁了多少個門檻才到了姑姑那里，她至今還記得姑姑是那樣好看，她以前還沒見過那樣好看的人兒呢。姑姑頭上的珠子可真是亮啊，姑姑伸向她的手是那樣的白皙軟綿，指甲上的蔻丹是那樣的紅艷艷，被她半攬?jiān)趹牙餄M鼻子都是好聞的香味。

    姑姑住的屋子真是漂亮，她沒見過的好吃好玩的也多，那一刻，曹流朱幼小的心靈，仿佛好似知道了為什么祖母她們每每提起姑姑時的那種驕傲了。那時她就想，將來她也要像姑姑一樣住在這樣漂亮高貴的地方。

    姑姑沒有女兒，只有一個兒子，是二皇子表哥。表哥比家里的哥哥低半頭，卻長得比哥哥白，也比哥哥好看，也不像哥哥那樣老愛粗野地叫她“臭丫頭”。她記得，表哥說她是“漂亮妹妹”，還牽著她的手去看成群游曳的大紅錦鯉。

    曹流朱覺得，冥冥之中注定的，她的人生從千里迢迢踏進(jìn)京城那一刻起即將發(fā)生不敢想象的改變。姑姑喜歡她聰明伶俐，活潑貼心，頭一次見面就送了她一串精雕細(xì)琢的名貴瓔珞不說，還殷殷交代了祖母與母親好“好生教養(yǎng)”，走的時候更是依依不舍地垂淚道“來日方長，以后你們住在京里面，總有再次相見的機(jī)會。”

    曹家在帝都定居了下來，曹流朱自此以后能玩能做野丫頭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想去外面看熱鬧更是不允許的，總之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不僅母親對她嚴(yán)厲起來，就連一向?qū)λ龑捜莸淖婺敢步虒?dǎo)她“要聽話，不然將來出去交際是會被別家的小姐們看不起的，那樣你就交不到一起玩的手帕交了?！?br/>
    祖母說的很對，初到京城那兩年，曹家女眷家的交際圈只在和自己家差不多品級的中低層人家里晃悠，可隨著姑姑一路升到從二品淑媛、正二品的榮妃，曹家女眷的足跡終于慢慢插進(jìn)了中上層的圈子里，可曹流朱時不時地能感受那那些名門貴女口不對心的那種挑剔、疏離與輕賤。

    曹流朱知道，那是因?yàn)樗齻冇X得曹家不過是驟然發(fā)跡的粗鄙軍戶，縱然被貼上新貴的名頭，也是不入流的小家子氣。這股自卑與恨意，讓曹流朱更加明白姑姑的那句“好生教養(yǎng)”是如何的有遠(yuǎn)見，你們不是看不起我嗎？我偏要琴琴書畫樣樣拿的出手，樣樣比你們這些鼻孔朝天的貴女們做的還要好！且行且瞧著吧，總有一天，我要和姑姑一樣站在高處，讓你們仰視我！

    至此，曹流朱不需要母親與祖母的苦口婆心，她就能靜下心來每天練上兩個時辰的琴，臨摹上二十張衛(wèi)夫人的簪花小楷，她這番翻天覆地的改變倒是驚得母親和祖母反過來擔(dān)心她太過用功累懷了身子骨，偏偏她又固執(zhí)的緊不聽勸，只好湯湯水水的給她補(bǔ)身體。

    景武九年，我朝慘敗北狄，北疆重鎮(zhèn)接二連三失守，數(shù)十萬大軍馬革裹尸。那個時候，舉國哀痛，整個帝都的天空幾乎都被送葬白幡遮蔽，可是，對于曹家而言，確是通天的青云之路就此開啟。

    爹爹在邊疆捷報頻傳，姑姑在后宮升了榮妃娘娘不說，更巧的居然是馮德妃的大皇子夭折了，曹流朱的二皇子表哥一躍成了皇上實(shí)至名歸的皇長子，隨之，曹家在帝都交際圈的地位是一日日地迅速竄漲。家里面也從遞進(jìn)去請見牌子，要排上一個月的隊(duì)，變成了可以三不五時的得到榮妃娘娘的宣召。一直到了那個時候，已經(jīng)進(jìn)過宮好幾次的曹流朱才敢仰頭挺胸，放松隨意地打量皇宮的紅墻琉璃瓦，殿脊上靜臥的石獅瑞獸，有底氣兒開心地伸出手掐下御花園朱紫色的芍藥花......

    景武十三年，待得曹流朱之父曹麒戰(zhàn)功赫赫得勝還朝，曹家開始轉(zhuǎn)入鼎盛時期。宮里的賞賜一連串的送進(jìn)曹家不說，曹家還得了世襲三代的侯爵，每日里曹府門前車馬如流水，母親收的賀禮單子摞在一起足有兩尺厚，禮盒高高地摞在一起，滿滿地堆滿了三間連通的報夏。

    曹流朱再跟隨祖母出門赴宴的時候，祖母是被人一口一個“老封君”地奉承著迎在了主桌安置，就連好多那些往日里情淺言少的尚書閣老家的千金也開始心甘情愿地折下身段與自己親親熱熱地談詩論琴閑話家常，再無人敢當(dāng)面不冷不熱地露出高高在上的神色來......曹流朱現(xiàn)在回頭一想，那時候的曹家說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一點(diǎn)兒也不為過。

    皇宮里面，姑姑很快又做了貴妃，位居皇后一人之下眾妃之首?；屎鬅o嫡子且三不五時病歪歪的，后宮宮務(wù)大權(quán)泰半落入姑姑囊中，曹流朱也被接到麟趾宮常住。

    如今想來，那大概是曹流朱享受過的最尊貴的日子，有風(fēng)頭日盛，手握實(shí)權(quán)的姑姑撐腰，后宮許多地方她可以恣意地游玩，就像長平侯府的后院一樣。今上的大公主比她小了幾歲，且生母地位也不高，曹流朱在宮里留住的那兩年，儼然是一副正牌公主的派頭，無論穿戴、食用，實(shí)際上都比大公主得供奉還要高出一截子，就連皇上每每來麟趾宮看姑姑，都會捎帶的賞給自己一些小玩意。沒辦法，誰讓她的親姑姑是后宮第一人的貴妃娘娘呢！那段日子，真是歡快安逸，她跟著姑姑與表哥一起用膳，夏日的夜里在麟趾宮的紫藤花架下面喝著酸甜的果子酒納涼，表哥得了皇上的好物件轉(zhuǎn)手就舍得送給她......

    她被接出宮的時候，姑姑是這樣交代的，“眼看再有兩三年朱兒就要插笄了，在宮里面住了兩年，身份教養(yǎng)上頭比皇室的郡主也不差的，吾家有女初長成，該帶回家去辦幾場賞花宴揚(yáng)揚(yáng)才名了?！?br/>
    果不其然，曹流朱迅速地融入了帝都一流的的貴女圈子，才女之名也漸漸傳揚(yáng)了出去，每次出去交際，總有德高望重的老太君或者一府的當(dāng)家主母拉了她的手細(xì)細(xì)打量并夸獎一番，每一次她都嬌羞地半低下頭，一派世家小姐的風(fēng)范。她心里面卻不害臊地想著，她們看也是白看，別以為她人小就不知道那些貴婦人的心思，將來她必是要嫁給表哥的，姑姑那么喜歡她就像親生女兒一樣，家里人也是不言而喻的樂見其成，更何況她與表哥青梅竹馬的長大。即便如今她出了宮，表哥那邊得了好玩的新奇玩意兒，也還是不忘打著貴妃的名頭給她送過來。

    這份她獨(dú)有的榮寵，不僅讓她的庶妹們，也讓二叔家嫡出的堂妹羨慕的暗地里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反正從小到大，她的待遇與地位那都是曹家這一代女兒中的頭一份，不僅僅是因?yàn)樗情L房的嫡長女，更因?yàn)樗菍m里面的貴妃與二皇子放在心坎里的人兒。

    她覺得這一切都是源于姑姑對她的看重與寵愛，可是，某一天，她心血來潮不讓丫鬟稟報，卻無意中聽到母親與心腹陪房在臥房里面抱怨貴妃“面上裝的一副比我這親生的娘還要疼愛朱兒的樣子，怎么不早早求了皇上給二皇子和朱兒賜婚呢？你看最近去麟趾宮給貴妃請安的夫人們可都帶著適齡的嫡女進(jìn)的宮，若不是貴妃那邊放出風(fēng)聲有所暗示，那些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夫人們，就比如王尚書家的夫人，怎么就破本兒地一股腦把兩個嫡出的女兒一起帶進(jìn)宮去。這不就打了以期待姐姐妹妹，不論哪一個入了貴妃的眼都是福氣的好主意！也不怕丟人，她生的那兩個胖丫頭說好聽了是長得有福相，說難聽了就是一臉的貪吃相?！?br/>
    偷聽的曹流朱心里一緊，只聽母親的心腹勸解道，“應(yīng)該不會吧？貴妃向來疼愛大小姐，不會有悔婚的意思啊。這個親上加親太夫人也是向您暗示過的??！再說，咱們太夫人疼愛大小姐的緊呢！”

    緊接著就是母親按耐不住的怒意，“太夫人疼愛朱兒是不假，可貴妃娘娘在太夫人眼里面那更是樣樣都好，畢竟那個寶貝疙瘩才是太夫人身上掉下來的肉，我的朱兒不過是孫女而已！再說了，貴妃娘娘可是打的如意好算盤，她倒是沒有不愿意咱們朱兒嫁給二皇子，只是她貪心得緊即想要朱兒她爹的全力支持，也想給二皇子再添一份岳家的助力，典型的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看著鍋里的想著盆里的！”

    心腹陪嫁倒吸一口氣，“貴妃娘娘這是要給二皇子挑個娘家得力的側(cè)妃？這咱家大小姐還沒嫁進(jìn)去，貴妃娘娘如此心思，豈不是太不心疼咱們大小姐了？大小姐可是貴妃娘娘的嫡親侄女，怎么著也得等大小姐嫁過去一年半載的有了身子，或者是干脆等生了嫡子后在行抬側(cè)妃入門的事兒啊？”

    縮在窗沿下的曹流朱指甲都掐進(jìn)了肉里面，卻一無所覺。

    母親狠狠地一拳捶在榻上，那一拳，也好似重重地砸在曹流朱的心窩里，母親氣惱“別說二皇子是鳳子龍孫了，就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哪一家不是三妻四妾的，我倒是不擔(dān)心這個，畢竟朱兒和二皇子是青梅竹馬長大的，年少情懷不怕他心里不偏著朱兒，等生兒育女之后即使朱兒色衰愛弛，有子女傍身也早早站穩(wěn)了腳步。只怕啊，貴妃娘娘是打著要朱兒做側(cè)妃的打算呢。她顧惜娘家，也需要曹家的傾力支持。在她心里面，朱兒為側(cè)妃，這樣不但是提攜了整個曹家，讓曹家更加死心塌地地支持二皇子，還可以拿正妃的名頭給二皇子身上加大籌碼！只怕貴妃已經(jīng)跟太夫人通了氣兒，而太夫人也是答應(yīng)了的。她們肯定會想著，一切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jì)，先讓朱兒受些委屈，將來二皇子登了大寶，誰做皇后就不一定了，該曹家的一定少不了。就比如，貴妃如今不過是明頭上比皇后差一點(diǎn)兒，可里子一點(diǎn)兒不比皇后差，皇后的位子早就不穩(wěn)當(dāng)了?？墒?，將來要真能事成我也就認(rèn)了。若是有個萬一，二皇子坐不上那個位子，我的朱兒熬不出頭反而白白丟了正室之位，只能一輩子做個側(cè)妃，側(cè)妃說起來別人也叫上一聲娘娘，可跟宮里面的娘娘能比嗎？”說到后來，母親的聲音里滿是多年來被婆母和小姑子壓制的悲泣之音。

    窗外，曹流朱早已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許久，曹流朱才爬起身來，也顧不得拍掉身上的土，轉(zhuǎn)身面色蒼白地離開，不過，她還記得嚴(yán)令守院子的婆子丫頭不許告訴母親她來過?；氐阶约旱脑鹤?，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吩咐丫頭給她洗了臉換了干凈衣裳，這院子里的丫頭泰半都是祖母親自挑著送來服侍她的。大概是她的臉色實(shí)在太過難看，機(jī)靈的丫頭們沒有一個敢如平日那一般與她親近說笑，她不吭聲，也沒人敢說話，屋子里一時靜默的讓人難受，她就去里間床上躺下了，頭埋在被褥里面，眼里默默地打濕了一片......

    不久，她就病了，一場小小的寒涼，干咳足足拖了一個月才好利索，她人也瘦了一大圈。期間，宮里貴妃派了御醫(yī)，也賞了不少上等的藥材，好多名貴的藥材送給她這個不過是小疾之人，根本用不上，她心中嘲笑，真是大材小用了呢。不過，表哥趁著出宮的空當(dāng)抽空來看她了呢，看到他，她控制不住地大哭了一場，她要發(fā)泄心中的委屈與不甘，找的借口是“喝的藥實(shí)在是太苦了”。她想，姑姑的打算，表哥一定是不知道的，對，他一定是跟自己一樣，被蒙在鼓里。

    第二天，表哥的貼身太監(jiān)就送來了宮里面上等蜜餞。這幾年，表哥看她的眼神是不一樣的，想到這她紅了臉，她能感覺到表哥對她，就像她對他一樣是有情愫的。

    小曹氏，閨明流朱，朱也，大紅，女子出嫁后只有正室夫人才配用的顏色。

    曹流朱，曹貴妃長兄曹麒膝下唯一的嫡出女兒，從小被曹貴妃與曹家精心培養(yǎng)，寄予厚望，是曾經(jīng)輝煌耀眼的長平侯府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曹流朱還記得，五歲的時候，他們一家從外省搬到帝都。那是她第一次出遠(yuǎn)門，看什么都新奇的不得了?？墒?，那個傳說中的帝都實(shí)在是太遙遠(yuǎn)了，他們先乘船，暈

    船好難受啊，嗓子眼里都是酸腐的味道，眼淚都被嗆了出來，她只得躺在母親的懷里面吐得眼睛都睜不開。好不容易下了船，又換了馬車，每日里窩在方寸大小的馬車上顛簸不堪，不出兩日，她就再也沒有興頭兒掀開馬車的簾子向外面張望了，只是覺得每日里都好難受啊。

    那個時候，祖母把她摟在懷里，輕輕地?fù)崮χ念^頂，開心地哄她玩，“好朱兒再忍忍，等到了京城，什么好玩意都有，不僅能見見大世面，還能去宮里面跟你姑姑磕頭呢！”

    那個時候遙遠(yuǎn)的京城和住在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的姑姑，都是那樣的神秘，那樣的讓人好奇并心生向往，比最好吃的松子糖還要誘人，即使是對很多事情懵懵懂懂的她，已經(jīng)開始敬畏和仰望那個地方以及住在那里的人了。

    第一次跟隨祖母和母親去皇宮給姑姑磕頭的時候，她之前足足被圈在屋子里學(xué)了半個月的規(guī)矩。她煩了，厭了，累了，哭著說不要再不停地重復(fù)那幾個動作了，她都會做了，祖母不是要帶她去那個金色的地方看那個只在大人們的嘴里面聽說過的姑姑嗎？那不是父親的妹妹，祖母的女兒嗎？既然是一家人，怎么這么麻煩啊？她不要去見姑姑了，她要去院子里面蕩秋千，要踢毽子，還要逗弄那只吃飽喝足后在太陽底下呼呼大睡的大懶貓，一定要拿根棍子把它戳醒。

    那個時候祖母是怎樣說的？

    祖母說，皇宮可不是隨便的地方，她們只有舉止規(guī)矩得體，遇到別的高位的娘娘們的時候才會少出錯，少出錯就不會跟宮里的貴嬪娘娘招惹不必要的麻煩，說著祖母還轉(zhuǎn)頭對她的母親感嘆，“貴嬪娘娘在宮里面雖說有皇子依仗，可到底是咱家底子薄什么都使不上力氣，萬事兒都只能靠娘娘自己撐著，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啊！”說著說著祖母就紅了眼圈，母親也趕緊低頭拿帕子揩了下眼角。曹流朱知道，她們這次入京是得了恩旨進(jìn)宮給姑姑道賀的，母親告訴過她“賀喜婕妤娘娘升至貴嬪了，以后就是一宮主位了?！?br/>
    第一次走進(jìn)皇宮的時候，曹流朱滿是緊張與新奇，卻牢記著祖母的叮囑不敢四處抬頭亂瞟，母親也緊緊地攥緊她的小手，害怕她不聽話會四處撒丫子亂跑。她記得，她們下了轎子，不知道邁了多少個門檻才到了姑姑那里，她至今還記得姑姑是那樣好看，她以前還沒見過那樣好看的人兒呢。姑姑頭上的珠子可真是亮啊，姑姑伸向她的手是那樣的白皙軟綿，指甲上的蔻丹是那樣的紅艷艷，被她半攬?jiān)趹牙餄M鼻子都是好聞的香味。

    姑姑住的屋子真是漂亮，她沒見過的好吃好玩的也多，那一刻，曹流朱幼小的心靈，仿佛好似知道了為什么祖母她們每每提起姑姑時的那種驕傲了。那時她就想，將來她也要像姑姑一樣住在這樣漂亮高貴的地方。

    姑姑沒有女兒，只有一個兒子，是二皇子表哥。表哥比家里的哥哥低半頭，卻長得比哥哥白，也比哥哥好看，也不像哥哥那樣老愛粗野地叫她“臭丫頭”。她記得，表哥說她是“漂亮妹妹”，還牽著她的手去看成群游曳的大紅錦鯉。

    曹流朱覺得，冥冥之中注定的，她的人生從千里迢迢踏進(jìn)京城那一刻起即將發(fā)生不敢想象的改變。姑姑喜歡她聰明伶俐，活潑貼心，頭一次見面就送了她一串精雕細(xì)琢的名貴瓔珞不說，還殷殷交代了祖母與母親好“好生教養(yǎng)”，走的時候更是依依不舍地垂淚道“來日方長，以后你們住在京里面，總有再次相見的機(jī)會?！?br/>
    曹家在帝都定居了下來，曹流朱自此以后能玩能做野丫頭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想去外面看熱鬧更是不允許的，總之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不僅母親對她嚴(yán)厲起來，就連一向?qū)λ龑捜莸淖婺敢步虒?dǎo)她“要聽話，不然將來出去交際是會被別家的小姐們看不起的，那樣你就交不到一起玩的手帕交了?！?br/>
    祖母說的很對，初到京城那兩年，曹家女眷家的交際圈只在和自己家差不多品級的中低層人家里晃悠，可隨著姑姑一路升到從二品淑媛、正二品的榮妃，曹家女眷的足跡終于慢慢插進(jìn)了中上層的圈子里，可曹流朱時不時地能感受那那些名門貴女口不對心的那種挑剔、疏離與輕賤。

    曹流朱知道，那是因?yàn)樗齻冇X得曹家不過是驟然發(fā)跡的粗鄙軍戶，縱然被貼上新貴的名頭，也是不入流的小家子氣。這股自卑與恨意，讓曹流朱更加明白姑姑的那句“好生教養(yǎng)”是如何的有遠(yuǎn)見，你們不是看不起我嗎？我偏要琴琴書畫樣樣拿的出手，樣樣比你們這些鼻孔朝天的貴女們做的還要好！且行且瞧著吧，總有一天，我要和姑姑一樣站在高處，讓你們仰視我！

    至此，曹流朱不需要母親與祖母的苦口婆心，她就能靜下心來每天練上兩個時辰的琴，臨摹上二十張衛(wèi)夫人的簪花小楷，她這番翻天覆地的改變倒是驚得母親和祖母反過來擔(dān)心她太過用功累懷了身子骨，偏偏她又固執(zhí)的緊不聽勸，只好湯湯水水的給她補(bǔ)身體。

    景武九年，我朝慘敗北狄，北疆重鎮(zhèn)接二連三失守，數(shù)十萬大軍馬革裹尸。那個時候，舉國哀痛，整個帝都的天空幾乎都被送葬白幡遮蔽，可是，對于曹家而言，確是通天的青云之路就此開啟。

    爹爹在邊疆捷報頻傳，姑姑在后宮升了榮妃娘娘不說，更巧的居然是馮德妃的大皇子夭折了，曹流朱的二皇子表哥一躍成了皇上實(shí)至名歸的皇長子，隨之，曹家在帝都交際圈的地位是一日日地迅速竄漲。家里面也從遞進(jìn)去請見牌子，要排上一個月的隊(duì)，變成了可以三不五時的得到榮妃娘娘的宣召。一直到了那個時候，已經(jīng)進(jìn)過宮好幾次的曹流朱才敢仰頭挺胸，放松隨意地打量皇宮的紅墻琉璃瓦，殿脊上靜臥的石獅瑞獸，有底氣兒開心地伸出手掐下御花園朱紫色的芍藥花......

    景武十三年，待得曹流朱之父曹麒戰(zhàn)功赫赫得勝還朝，曹家開始轉(zhuǎn)入鼎盛時期。宮里的賞賜一連串的送進(jìn)曹家不說，曹家還得了世襲三代的侯爵，每日里曹府門前車馬如流水，母親收的賀禮單子摞在一起足有兩尺厚，禮盒高高地摞在一起，滿滿地堆滿了三間連通的報夏。

    曹流朱再跟隨祖母出門赴宴的時候，祖母是被人一口一個“老封君”地奉承著迎在了主桌安置，就連好多那些往日里情淺言少的尚書閣老家的千金也開始心甘情愿地折下身段與自己親親熱熱地談詩論琴閑話家常，再無人敢當(dāng)面不冷不熱地露出高高在上的神色來......曹流朱現(xiàn)在回頭一想，那時候的曹家說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一點(diǎn)兒也不為過。

    皇宮里面，姑姑很快又做了貴妃，位居皇后一人之下眾妃之首?；屎鬅o嫡子且三不五時病歪歪的，后宮宮務(wù)大權(quán)泰半落入姑姑囊中，曹流朱也被接到麟趾宮常住。

    如今想來，那大概是曹流朱享受過的最尊貴的日子，有風(fēng)頭日盛，手握實(shí)權(quán)的姑姑撐腰，后宮許多地方她可以恣意地游玩，就像長平侯府的后院一樣。今上的大公主比她小了幾歲，且生母地位也不高，曹流朱在宮里留住的那兩年，儼然是一副正牌公主的派頭，無論穿戴、食用，實(shí)際上都比大公主得供奉還要高出一截子，就連皇上每每來麟趾宮看姑姑，都會捎帶的賞給自己一些小玩意。沒辦法，誰讓她的親姑姑是后宮第一人的貴妃娘娘呢！那段日子，真是歡快安逸，她跟著姑姑與表哥一起用膳，夏日的夜里在麟趾宮的紫藤花架下面喝著酸甜的果子酒納涼，表哥得了皇上的好物件轉(zhuǎn)手就舍得送給她......

    她被接出宮的時候，姑姑是這樣交代的，“眼看再有兩三年朱兒就要插笄了，在宮里面住了兩年，身份教養(yǎng)上頭比皇室的郡主也不差的，吾家有女初長成，該帶回家去辦幾場賞花宴揚(yáng)揚(yáng)才名了?！?br/>
    果不其然，曹流朱迅速地融入了帝都一流的的貴女圈子，才女之名也漸漸傳揚(yáng)了出去，每次出去交際，總有德高望重的老太君或者一府的當(dāng)家主母拉了她的手細(xì)細(xì)打量并夸獎一番，每一次她都嬌羞地半低下頭，一派世家小姐的風(fēng)范。她心里面卻不害臊地想著，她們看也是白看，別以為她人小就不知道那些貴婦人的心思，將來她必是要嫁給表哥的，姑姑那么喜歡她就像親生女兒一樣，家里人也是不言而喻的樂見其成，更何況她與表哥青梅竹馬的長大。即便如今她出了宮，表哥那邊得了好玩的新奇玩意兒，也還是不忘打著貴妃的名頭給她送過來。

    這份她獨(dú)有的榮寵，不僅讓她的庶妹們，也讓二叔家嫡出的堂妹羨慕的暗地里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反正從小到大，她的待遇與地位那都是曹家這一代女兒中的頭一份，不僅僅是因?yàn)樗情L房的嫡長女，更因?yàn)樗菍m里面的貴妃與二皇子放在心坎里的人兒。

    她覺得這一切都是源于姑姑對她的看重與寵愛，可是，某一天，她心血來潮不讓丫鬟稟報，卻無意中聽到母親與心腹陪房在臥房里面抱怨貴妃“面上裝的一副比我這親生的娘還要疼愛朱兒的樣子，怎么不早早求了皇上給二皇子和朱兒賜婚呢？你看最近去麟趾宮給貴妃請安的夫人們可都帶著適齡的嫡女進(jìn)的宮，若不是貴妃那邊放出風(fēng)聲有所暗示，那些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夫人們，就比如王尚書家的夫人，怎么就破本兒地一股腦把兩個嫡出的女兒一起帶進(jìn)宮去。這不就打了以期待姐姐妹妹，不論哪一個入了貴妃的眼都是福氣的好主意！也不怕丟人，她生的那兩個胖丫頭說好聽了是長得有福相，說難聽了就是一臉的貪吃相?！?br/>
    偷聽的曹流朱心里一緊，只聽母親的心腹勸解道，“應(yīng)該不會吧？貴妃向來疼愛大小姐，不會有悔婚的意思啊。這個親上加親太夫人也是向您暗示過的??！再說，咱們太夫人疼愛大小姐的緊呢！”

    緊接著就是母親按耐不住的怒意，“太夫人疼愛朱兒是不假，可貴妃娘娘在太夫人眼里面那更是樣樣都好，畢竟那個寶貝疙瘩才是太夫人身上掉下來的肉，我的朱兒不過是孫女而已！再說了，貴妃娘娘可是打的如意好算盤，她倒是沒有不愿意咱們朱兒嫁給二皇子，只是她貪心得緊即想要朱兒她爹的全力支持，也想給二皇子再添一份岳家的助力，典型的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看著鍋里的想著盆里的！”

    心腹陪嫁倒吸一口氣，“貴妃娘娘這是要給二皇子挑個娘家得力的側(cè)妃？這咱家大小姐還沒嫁進(jìn)去，貴妃娘娘如此心思，豈不是太不心疼咱們大小姐了？大小姐可是貴妃娘娘的嫡親侄女，怎么著也得等大小姐嫁過去一年半載的有了身子，或者是干脆等生了嫡子后在行抬側(cè)妃入門的事兒??？”

    縮在窗沿下的曹流朱指甲都掐進(jìn)了肉里面，卻一無所覺。

    母親狠狠地一拳捶在榻上，那一拳，也好似重重地砸在曹流朱的心窩里，母親氣惱“別說二皇子是鳳子龍孫了，就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哪一家不是三妻四妾的，我倒是不擔(dān)心這個，畢竟朱兒和二皇子是青梅竹馬長大的，年少情懷不怕他心里不偏著朱兒，等生兒育女之后即使朱兒色衰愛弛，有子女傍身也早早站穩(wěn)了腳步。只怕啊，貴妃娘娘是打著要朱兒做側(cè)妃的打算呢。她顧惜娘家，也需要曹家的傾力支持。在她心里面，朱兒為側(cè)妃，這樣不但是提攜了整個曹家，讓曹家更加死心塌地地支持二皇子，還可以拿正妃的名頭給二皇子身上加大籌碼！只怕貴妃已經(jīng)跟太夫人通了氣兒，而太夫人也是答應(yīng)了的。她們肯定會想著，一切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jì)，先讓朱兒受些委屈，將來二皇子登了大寶，誰做皇后就不一定了，該曹家的一定少不了。就比如，貴妃如今不過是明頭上比皇后差一點(diǎn)兒，可里子一點(diǎn)兒不比皇后差，皇后的位子早就不穩(wěn)當(dāng)了。可是，將來要真能事成我也就認(rèn)了。若是有個萬一，二皇子坐不上那個位子，我的朱兒熬不出頭反而白白丟了正室之位，只能一輩子做個側(cè)妃，側(cè)妃說起來別人也叫上一聲娘娘，可跟宮里面的娘娘能比嗎？”說到后來，母親的聲音里滿是多年來被婆母和小姑子壓制的悲泣之音。

    窗外，曹流朱早已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許久，曹流朱才爬起身來，也顧不得拍掉身上的土，轉(zhuǎn)身面色蒼白地離開，不過，她還記得嚴(yán)令守院子的婆子丫頭不許告訴母親她來過。回到自己的院子，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吩咐丫頭給她洗了臉換了干凈衣裳，這院子里的丫頭泰半都是祖母親自挑著送來服侍她的。大概是她的臉色實(shí)在太過難看，機(jī)靈的丫頭們沒有一個敢如平日那一般與她親近說笑，她不吭聲，也沒人敢說話，屋子里一時靜默的讓人難受，她就去里間床上躺下了，頭埋在被褥里面，眼里默默地打濕了一片......

    不久，她就病了，一場小小的寒涼，干咳足足拖了一個月才好利索，她人也瘦了一大圈。期間，宮里貴妃派了御醫(yī)，也賞了不少上等的藥材，好多名貴的藥材送給她這個不過是小疾之人，根本用不上，她心中嘲笑，真是大材小用了呢。不過，表哥趁著出宮的空當(dāng)抽空來看她了呢，看到他，她控制不住地大哭了一場，她要發(fā)泄心中的委屈與不甘，找的借口是“喝的藥實(shí)在是太苦了”。她想，姑姑的打算，表哥一定是不知道的，對，他一定是跟自己一樣，被蒙在鼓里。

    第二天，表哥的貼身太監(jiān)就送來了宮里面上等蜜餞。這幾年，表哥看她的眼神是不一樣的，想到這她紅了臉，她能感覺到表哥對她，就像她對他一樣是有情愫的。